|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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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非常舒適的環境裡,空氣裡滲進一點點花香,不似一般醫院只嗅到濃烈的消毒藥氣味。雖然在奶黃色的牆壁前放滿了不少醫療儀器,可是房間大致上佈置成一個小寢室。小擺設前,有一幅差不多兩米乘一米的電視螢幕。旁邊是一片倘大的落地窗,窗戶之外,是一片青色的草原,遠處看見牛群在吃草;可是這只不過是從一片超高解像力的光學屏幕投映的影像。只要按按床邊的按鈕,便可以選擇不同的景物。這房間是沒有窗子的,因為這裡位於地底下五百米,是一所擁有全世界最先進設備的醫院 -- 海洋中心的醫療中心。
自動門打開,一名護士捧著藥物走進來。
「你已經醒來了啊。」
我點點頭,鬆一鬆軟弱無力的肩膊,說:「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了,放心,你的傷沒有大礙,只需要大量的休息。」
「嗯。」
「再過兩天便可以走動了,悶的話就看看電視吧。」
護士打開電視機,正播映電視台的三流劇集。她一邊對我說著劇情一邊送上藥丸。我吃過後,她便離開了。她臨走時說:「希兒小姐和陳主席正從辦公室那邊來看你。」
「謝謝。」
我在這裡躺了差不多一個月,每天只可以在床上看看書和雜誌。幾星期前,當我從昏迷裡甦醒後,希兒與陳彼得便拋下我,到了奈,為了重建那片被燒焦了的土地。
護士離開後,我便關上電視。我無所事事,便隨手按動按鈕,改變窗外的景物。我彷彿坐在一個舒適的車廂內在世界各地穿梭。不單是地球上著名的風景,亦有鮮為人知的深海世界和熱帶雨林。當畫面轉換至一片雪境時,我不其然放下控制器,靜靜地欣賞白茫茫的雪海。雖然只有灰藍色的天空把白色的雪地襯托,與其他風景比較顯得極為單調,但在我心裡卻濺起漣漪,以及勾起一絲懷念的感覺。
「才是過了一個月嗎?」
我自言自語道。我不希望那份懷念的感覺會被時間沖淡,因為這是我與雪的約定,也是我對她唯一的承諾。以後的日子裡,每當看見雪地時,這份感覺便會油然而生。在純白色的國度裡,可能會看見一個熟識的影子,正仰望長空,再慢慢消失於飄雪裡。
自動門又打開,這次進來的是希兒和陳彼得。
「醒來了啊。」
希兒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說。
「你放心在這裡休養吧,有甚麼需要的請不要客氣向我說。」
陳彼得站在床尾說。
「事情發展至怎樣?」
「你指地獄嗎?一切已經完結。這幾個星期,我、希兒與大輪匙村的村民日以繼夜地協助奈人從地獄遷返奈,而且改造「火」的計劃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
「借助金錢的力量嗎?」
「不要取笑我好嗎?單是依靠金錢,很多東西都沒法成事啊。」
「可是你已經比其他商家有更廣闊的心胸和理想。」
「客氣了﹒﹒﹒﹒﹒﹒你忘記了過去我也是一個熱愛冒險的人啊。」
希兒看見陳彼得尷尬的樣子,笑著說:「陳主席主要不是來看你啊,他只不過想知道關於奈和地獄的一切事情。」
陳彼得聽後,揮揮手否認,並說:「事實上,我們三人還沒有時間可以安靜下來細想發生了的事情。當陽光在地獄裡出現的一剎,我彷彿知道了答案,可是想深一層,根本一無所知。今天,你的精神很好,而且希兒小姐和我亦大致上完成手頭上的工作,因此我希望你和希兒小姐一起把所有的謎團告訴我啊。」
陽光在地獄出現對於陳彼得和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衝擊,因為陽光對三百年來與地上隔絕的奈人而言是超乎想像的事。可是希兒告訴我,當陽光亮起的時候,奈人並沒有如預料中的驚訝。
「奈人把失去和早已忘掉的東西尋回;是失而復得的感覺啊。」
我說。
「是怎樣一回事?」
陳彼得問道。我沉默了一會,把所有事情組織起來。
「三百年前,地上人遷移至奈。雖然他們矢言要後代放棄地上世界,可是不知道是甚麼緣故﹒﹒﹒﹒﹒﹒可能如大輪匙村長老所說,奈祖先一早便預知三百年後會出現一場災難,或者如大輪匙村初代村長所謂的「對地上世界的思念」,因此他們製造了大輪匙。」
「初代村長?你和雪真的到過大輪匙裡嗎?」
陳彼得疑惑地說。
「你當時也看見吧(註一),我們在大輪匙上坐了差不多一個月,可是我們的精神卻逗留在大輪匙裡,亦讀取了初代村長和村民的記憶啊。」
「哪麼,大輪匙究竟是甚麼?」
陳彼得問。我望望希兒,示意由她說明,因為是她徹底把大輪匙之謎解開。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對了,當我、K 和雪三人從陽春的岩洞返回奈時,在地下河流裡發現了水閘。後來我和K 都沒有細心去想那是甚麼,直至在石廟裡看見另一個大輪匙和環繞它那錯綜複雜的圖案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地下河流和大輪匙的關係。」
「甚麼?你們連「火」也到過?早知我跟著你們行動,才不會錯過那些有趣的事情。」
陳彼得越聽越興奮,索性坐在床尾一角上。
「在石廟裡,我明白牆壁上的圖案其實是從地上至地獄整個地底的河道圖,那些水閘控制河水的流向,操縱水閘的就是大輪匙。因此當時我轉動了它,打開一條水道,把水引導至石廟。」
希兒講述當時我們在石廟裡的情形。我接著補充說:「記不記得當時我制止了妳繼續轉動另一個轉盤,妳知道原因嗎?」
希兒搖搖頭:「你只說為了奈及地獄的未來。」
「對啊。如果妳繼續轉動它,另一條水道便會打開,最後陽光就會射進石廟裡。」
「哪麼,那片金屬便會被破壞了嗎?」
希兒恍然大悟,可是陳彼得卻聽得一頭霧水。
「讓我清楚地解釋吧﹒﹒﹒﹒﹒﹒地下河流不單把河水帶到地下世界,亦把陽光帶來了。原理就是與海洋中心的照明系統相同。」
我指指天花上的透鏡,它把藉光導纖維從地面引導至地底的陽光散射至房間每個角落。
「可是,水的折射率和光纖完全不同啊,根本沒有可能以水作介質把光傳至地底,而且還要經過迂迴曲折的河道。」
「我亦明白這種物理現象,可是事實上它的確發生了。我們在河流潛行時曾經途經一個巨大的岩洞,裡面充滿猛烈的陽光呢。」
陳彼得沒好氣地說:「啊,我又錯過這有趣的經歷。」
我安慰他道:「或許將來你可以花錢去研究地下河流的結構和河水的成份啊。」
他苦笑說:「你說得對,科學的正確態度是探索與實踐,並不是否定啊。」
我繼續說:「至於如何操縱大輪匙,我亦是在河道圖上了解。大輪匙其實是一對的,一個位於大輪匙村,另一個則在石廟裡。我認為石廟裡的大輪匙是於石廟建成後才加建,因為從石廟外面的壁畫看出,石廟是地上人建造。何況奈祖先根本不希望讓後人認識地上的事,因此沒有理由會把建造時的情形記錄下來。」
「哪麼兩個大輪匙有甚麼分別?」
「從石廟裡的河道圖知道,如果要把水引導至地獄梯,必須使用位於奈的那一個大輪匙,而且必須由特定的兩個人啟動。」
「就是「兩名外來人」嗎?為甚麼不可以由其他人代替?」
「這個﹒﹒﹒﹒﹒﹒我猜又是三百年前奈祖先們預知的事情,因為他們知道將會有兩個人 -- 就是阿慢和雲兒 -- 會來到奈,因此祖先們把啟動大輪匙的責任交托予兩人。另一方面,我曾想過,大輪匙上只有十七格,任何人也很可以容易地排列出所有組合,因此必定有其他因素以增加它的複雜性。」
陳彼得著護士送了紙張和筆來,我開始把大輪匙的外形繪畫。
「首先,從最內的圓形開始,那是一個表示陰陽的圖案,可是我看不到有甚麼用途,或許表示大輪匙共有兩個罷,雖然這個假設頗牽強。第二層共有四個奈文字,大家都應該明白是解作「東」、「南」、「西」及「北」。至於第三層,是漢字「金」、「木」、「水」、「火」、「土」。雪曾經說過「火」可能指地獄裡「火」這地方,可是我認為這只不過是五行裡的火,沒有其他意義。」
陳彼得聚精會神地聽,當我準備解釋最神秘的第四層時候,他身體微微向前傾,睜大了眼睛。
「為了使奈人後代不能理解這八個圖案的意義,奈祖先特意把它們概念化,令只有傳說中的「兩個外來人」才明白箇中意義,因為它們是記錄了地上世界的自然現象。」
「自然現象?」
「對,我嘗試了解甚麼是「對地上的嚮往」﹒﹒﹒﹒﹒﹒例如農村、市集、人民,甚至朝廷,可是這些東西在奈亦會有,只有某些自然現象是在地下世界所欠缺的。另一個方面,古代中國是以農務為主的社會,因此各種自然現象會對人類產生極直接的影響,因此我把自然現象套在這八個圖案上。」
我指向紙上最上方的圖案上,開始解釋:「由順時針方向開始吧。第一格圖案,由一百多個小圓點組成,代表了雨或霧點。第二個,兩組封密的曲線,代表了雲。第三格,呈鋸齒狀的直線,表示了山丘,或連綿千里的群山萬壑。第四個,一個古代少女;她彷彿在天空中飛翔,你認為是甚麼?」
陳彼得想了幾秒:「難道﹒﹒﹒﹒﹒﹒是嫦娥?表示月亮嗎?」
「是的,我亦是這樣想。至於第五個,一個「米」字,代表了星星,是了解到少女解作月亮後而推論的。哪麼,第六個,由右上角向左下角的對角線亦代表了有關天上的東西,例如流星或彗星。最後的第七及第八個都是波幅不一的波浪,就是海洋上的波浪和潮汐。而「兩名外來人」都是與這些自然現象扯上關係的人,這是希兒想到的,就由妳說吧。」
「從未到過地上時,我不知道甚麼是雨、雲、山、月亮、星星、流星和大海,一切都是K 在聖光場與我生活的時候告訴我的,可是我從未親眼看過。當K 在石廟裡告訴我這八個圖案的意義時,我突然聯想到你們。」
「我們?」
「例如你,陳主席,你代表了海洋集團啊!阿慢先生的名字是流星慢,雲兒小姐名叫風雲兒,嶽王則是雪。阿慢先生和雲兒小姐符合了其中兩個圖案
-- 「流星」和「雲」 -- 因此我想到他們就是在三百年前已經被占卜了的人。」
「可是,為甚麼一定是他們兩人?既然你們亦知道了關鍵是「流星」和「雲」,為何不自己去操縱大輪匙呢?」
我回答:「當我和雪進入大輪匙後,我看見它的結構。雖然我不完全理解,可是我看出它的底部連接了無數呈網絡形狀的線 -- 用導管去形容比較貼切吧。這些導管接駁了一個類似感應器的物體。至於感應甚麼,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重量、熱能、磁場、或者 DNA,總之,直覺上,它們必須由阿慢和雲兒去操縱。」
「即是說,你們看過石廟裡的河道圖後,知道必須由阿慢和雲兒去啟動位於大輪匙村裡的大輪匙上刻有「流星」和「雲」的格子,方可以令地上的河水引導至地獄梯,並把陽光帶來,對嗎?」
「完全正確。」
「簡直不可思議!大輪匙的機械性活動怎可以與人類的名字扯上關係?」
「試想想,中國相傳下來的風水、玄學和術數也不是同樣地需要求卜者提供名字、居所、職業及出生日期嗎?當然,很多人認為這是迷信,可是我卻視之為現在科學水平還未可以解釋的學問。例如,幾百年前有誰人會想到今天人類可以把物質直接化作能量呢?(註二)」
「啊,的確如此。哪麼,你暗示一切與外星文化有關嗎?」
「現在還未可以下結論,讓我先說明大輪匙啟動後的情形吧。當陽光照耀地獄時,亦把黑色軍團的武器摧毀,令他們不可以侵領奈及地上。」
「這個我完全不能理解。」
「首先要說明的,是我們在石廟裡看見一片巨大金屬塊,在其表面上有些黃金依附著,而且由石廟開始至整個地獄都散佈黃金。另一方面,黑色軍團的神秘武器所發出的光球與石廟內的光線是相同的紫色,因此我推論到它們彼此是相關的。後來我們發現這片金屬來自外太空,而且是一個生命體的記憶。與大輪匙內所見一樣,生物的記憶可以以物質形態保存下來。」
「與我們認識的雪是相同的生命嗎?」
「人格是由意識及記憶組成,意識方面再有不同的性格、行為和情緒。當金屬塊來到地球時,意識部分離開了。不知過了多久後,這意識與其他意識一起佔有嶽王,或者雪的軀體。因此,雪擁有人類罕見的純粹善良人格。」
「哪麼,純粹邪惡的嶽王豈不是亦來自太空?」
「這已經無從稽考了﹒﹒﹒﹒﹒﹒返回正題吧,從雪的記憶裡,我依稀看見它墜落地球時的模樣。那是一片以黃金為外殼的金屬,墜落地面後,便插進地底深處,並形成數個空洞,經過悠長歲月的侵蝕和地殼變動,便變成奈、地獄及地下無數的河流和岩洞。至於那片金屬,墜至地層深處後,外殼便爆裂,並散落在地獄四處,外殼內的物質 -- 紫色的金屬 -- 便暴露了。」
「黃金的外殼﹒﹒﹒﹒﹒﹒紫色的武器﹒﹒﹒﹒﹒﹒有甚麼關係?」
「這個還沒有証實,但是那武器就是由「火」 -- 即是雪的記憶 -- 製造;它會放出足以摧毀一切的能量。可是,世間上有一種東西會令它轉變成無害的黃金。」
「紫外線?」
「你猜對了!」
「不是猜的,因為宇宙裡充滿紫外線,因此當那片金屬在宇宙漂流時,表層的金屬被紫外線照射後便變成黃金。在地獄裡沒有紫外線,因此它可以保持原狀。」
陳彼得說得頭頭是道。
「是的,因此當那些武器遇到陽光時,它們便變成黃金了。」
「看來,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真相大白了,這樣的話,剛才所提及的事情早已被奈人的祖先預知,並取名「奇蹟」。」
「當我知道奈人不相信他們已經死去,而且再次站起抵抗敵人,我感到是真真正正的「奇蹟」啊。」
突然,自動門打開,一個身材矮小的人搖搖擺擺地走進來。他被地上的電線摔倒,再戰戰兢兢地爬起身,走到陳彼得身邊,一面抹掉額上的汗一面說:「地上的世界真的不可思議,每一處都令我﹒﹒﹒﹒﹒﹒啊,不,令本座感到驚訝非常﹒﹒﹒﹒﹒﹒」
這人就是現任的嶽王。他沒有披上黑紗,只是穿著一套奈民間喜慶場合方穿著的禮服。
他就是曾經出賣我們的阿矮。
「當嶽王感覺如何?」
我問道。
矮仔一面無奈地說:「一點都不好受,每天只可扳起臉,用另一種腔口說話,又常常困在這黑沉沉的建築物內。」
其實要阿矮當嶽王是我和陳彼得的意思。自從奈人醒覺後,他們就如一盤散沙,在重建奈上便遇到一點阻力。因此,我們認為奈暫時性需要有一個意識形態上極為強而有力的角色去統領奈及地獄的人,因此我們再次塑造「嶽王」這個人。
雖然阿矮刺傷我,他亦被希兒擊至重傷,躺了兩個星期才痊癒。後來我們才知道嶽王脅持他的父母,因此他迫不得已才出賣了我們。他洗心革面後,被我們「強迫」去釋演無實權可言的「嶽王」。
至於真正的嶽王,自從他跳進河裡後,便與雪美麗的軀體一起消失,再沒有人看過他。
雖然阿矮可以經常從地獄梯往來奈、地獄和海洋中心,可是地上世界對他實在十分陌生,而且他亦沒有毅力去適應地上猛烈的陽光。
「阿矮先生,不,嶽王大人,請你把地獄的事告訴K ,好嗎?」
陳彼得以半開玩笑、半命令式的口吻著阿矮向我報告。
「陳先生,不要再取笑我了﹒﹒﹒﹒﹒﹒「火」的甚麼﹒﹒﹒﹒﹒﹒機關已經完成了﹒﹒﹒﹒﹒﹒」
阿矮一時答不上來。陳彼得笑了一聲:「是發電裝置 -- 利用「火」的輻射製造電力,改善奈及地獄的環境。」
這就是我制止了希兒繼續轉動大輪匙的原因,因為我當時突然想到金屬塊發出的高熱可能足以轉化為電能,因此不可以把金屬塊破壞。這本應只是我的奇想,想不到陳彼得真的把它付諸實行。
陳彼得繼續說:「而且我已經把地獄梯改建,它現在直接接駁在我的辦公室裡,而且直通地獄樓,不需要過去的迂迴曲折、如迷宮般的途徑。另一方面,我把地獄梯多餘的部分改建成通風管,把熱空氣抽到地上去。加上地獄有了陽光和充足的水源,幾十年或幾百年後,地獄的環境至少也可以變得像奈般,或者更好。」
希兒遞上一幀照片,是從地獄樓向奈城拍攝的。
「看看,這就是現在的奈城了。」
照片上的奈城一如以往,在日息時候街道行人疏落。從一、兩層高的石磚平房的窗子射出暈黃燭火,與煮沸時候產生的煙火替這城市抹上細緻的光澤。儘管感覺與過去一樣,整個城市就像在梳妝臺前卸妝的少女,是極盡寧靜和不施鉛華。但是,交夾在一明一暗的燭光裡的是白色的燈光,它襯托著由屋簷與泥黃土交織成的灰綠、矇矓的影子。
希兒亦躺在床上,伸手把照片高高舉起,指著照片上的房屋說:「是白色的燈光呢。」
「是光管。」
我答道。
電力終於在奈出現。才是一個月的光陰,陳彼得已經替地獄樓附近的房屋裝上電燈,街道上亦疏落地架了街燈,令奈城不再陰暗。
「街燈會在日出時候閉掉,哪麼日與夜的分別便越來越大了。」
陳彼得說。
我對陳彼得的做法感到迷惘。可能我對奈有特殊的感情,因此不希望它受地上文化的污染,傳統生活不會被侵蝕,永遠保持那份純真。
「時代是不斷向前進的,我當然不會把奈變得天翻地覆,可是我希望有朝一日奈人可以回到地上去。奈人的意志就是回到陽光照耀的地上。如果你看見他們在地獄裡看見陽光的情形,你也會同意我的想法。」
「哪麼,何時正式讓奈人走上地上?」
「我不急於這樣做,因為我希望首先改善他們在密封的地洞裡的生活質素。我亦與大輪匙村長老討論過,我們都認為最少十年內都不會考慮這問題。」
我在奈住了三年,這是第一次看見另一種光點點綴在黃色的夜幕上。這數十點零散的白點裡,我隱約看見奈祖先所懷念的東西。
「會不會祖先們亦預料到有一天,有人會把他們為了逃避戰火而犧牲了的東西帶回給他們的後代?」
希兒一面說一面把玩著手上的照片。
「不知道呢,妳認為是嗎?」
希兒伸一伸舌頭,便把照片拋向天花去。
「啊,雲兒曾經在石廟四周收集了一些樣本,有了化驗結果嗎?」
陳彼得從西裝的裡袋掏出幾張文件,說:「慢先生和雲兒小姐昨天已經離開地球,去尋找那片金屬的來源。這是雲兒小姐對「火」的報告,要不要看看?」
「你簡單說明一下﹒﹒﹒﹒﹒﹒不,我認為不需要了。倒不如你把這個報告送到西伯利亞的碧博士,他還可以跟進呢。」
陳彼得點點頭,就把報告收回袋裡去。稍後,我們閒談了一會,陳彼得和阿矮便先行離開。
希兒倚在我肩上,在我耳邊說:「為甚麼不聽聽對「火」的報告?不想知道那片金屬是甚麼嗎?」
「我們不是早已知道嗎?」
「啊?」
「是雪的記憶啊。」
「我明白了﹒﹒﹒﹒﹒﹒對於我們,它就是雪的記憶,再沒有任何其他解釋了,對嗎?」
我在希兒額上吻了一下。她臉微微暈紅,低聲說:「雪怎樣了?」
「她離開了。」
「我們真的幫助了她?」
「不知道;如果她沒有遇到我,或許她一早便可以擺脫軀體的束縛罷。」
「雲兒小姐曾對我說,雪一直依依不捨那副軀體,是因為喜歡你啊。放棄軀體的同時,感情也要一拼被放棄﹒﹒﹒﹒﹒﹒儘管無奈,到最後她終於離開了﹒﹒﹒﹒﹒﹒是我的關係嗎?」
「如果妳聽到雪最後和我說的話,妳便會明白。」
希兒聽後,笑了一聲:「你認為我當時聽不到你們的說話嗎?」
「妳聽到?」
「不讓你知道,嘻。」
希兒突然停下,一本正經地說:「告訴你一件事,是昨天陳彼得告訴我的﹒﹒﹒﹒﹒﹒他一直以來都十分喜歡雪,可是雪十多年來也無動於衷。陳彼得說,雪彷彿是為等待某個人而生存的。直至半年多前,你與她第一次在地獄樓內相見後,他便明白這是命運﹒﹒﹒﹒﹒﹒是命運令他與雪在地獄裡相遇、令她看見自由的天空;可是讓她飛翔的人是你呢。他十分相信這命運,因此他只好默默地放棄了。」
「哪麼,我和雪的說話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嗯!」
希兒爽快地點點頭:「可是每當下雪的季節,你一定要陪伴在我身邊,可以嗎?」
我們再沒有說甚麼,彼此依偎著,寧靜地看著那片光學屏幕投映著的雪景。
雪落下,卻沒有降到地上,只飄進我和希兒的心裡,慢慢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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