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七   奇蹟的舞台(一)

人類一直在遠古流傳的傳說薰陶下,相信死後靈魂便會離開肉體,到了陰曹地府。在那裡,死去的人被審判,然後接受懲罰。有些宗教認為人死後會進入輪迴道,或登極樂世界。可是,從沒有人能死去後復活,並把死後的世界告訴活著的人,因此沒有人知道究竟真正的死後世界是怎樣的。

哪麼,這個地下世界是否符合傳說中陰間的條件呢?這裡不但是名為地獄的土地,而且在它之上,確有一群「死去」的人 -- 他們從奈被俘擄,現在聚集於地獄梯前。

穿著黑色盔甲的士兵,幾個人為一小隊地在人群裡穿梭,把食物拋到無望無助的人面前。

而我和希兒,就像兩個與面前景顯得毫無關連般,站在不遠的山崗上。這山崗,就是三天前我與眾人在地獄裡相遇的場所。從這裡向下望,接近二萬人如快乾死的蛆蟲在地上輾轉反側。他們並不是受到肉體上的虐待,只是意識裡放棄他們的生命。

「人類就像家禽般被飼養?」

我對希兒說。

「他們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環境的轉變、心理上受的挫折,與及他們吃的食物。」

「那些食物?」

「在長綠的時候,我已經發現食物中混有一些藥品。雖然我不能肯定那些是甚麼藥物,但我猜不會是為了他們的健康著想吧。」

「就算不依靠藥物,他們亦可能會像爸爸媽媽般放棄生命。」

「希兒,妳變得堅強了;妳再沒有逃避妳的過去和父母的事。」

「不要取笑我啊。」

希兒把手提到頭上,一面束起深藍色的頭髮,一面說:「可是,人真的是脆弱的動物嗎?」

「我認為是的;社會越文明,人類本體便越脆弱。在人類建立的社會模式下,弱勢群體亦得到充分保護,因此,某些人便會漸漸變得依賴、缺乏自主和不能自我評價。在奈生活時,我還以為只有地上社會才會有這種現象,但當看見了面前的人後,我才發覺這不就是人類的天性嗎?」

「人類因為聰明,因此不需要能在大自然求生的能力?」

「這只是藉口。人類社會不是比大自然更惡劣嗎?因此人類的弱點才會毫無保留地暴露。」

我和希兒慢慢走下山坡,來到人群內。二萬人分散在地獄梯前的幾平方公里面積上,不算是太擠迫,但越近地獄梯人便越少。

大約一百名士兵半月形地排列在那支撐著地獄、把天地連成一線的巨柱前,緊緊盯著我們。

「嶽王早已為我們準備好戰鬥的舞台了。」

我們與黑色軍團士兵身邊擦身而過,他們不但沒有上前阻止,更讓出去路予我們通過。我們站立在他們身後與地獄梯之間的空地上,望向地獄梯上的平台。

平台上同樣有一雙眼睛,自我們在遠處地平線上出現開始,便不斷注視著我們。這雙眼睛的主人穿著白色的連身長裙、赤足地站在地獄梯前的石階上。

「雪﹒﹒﹒﹒﹒﹒真的是雪啊!」

希兒呼叫她,可是她站在石階上不動。雖然臉上掛著微笑,可是瞳孔裡映出無限的衷傷和憂鬱。

「你終於下定了決心。」

雪柔弱的聲音不像是藉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透入我的心靈。

「雪,妳也下定決心了。」

我回答。

「是的,因此嶽王允許我暫時,亦是最後佔用這軀體,與你作最後的道別。」

「真的沒有其它辦法?」

「這是我選擇的道路。K ,可否上前,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希兒示意我前去,她則站在黑色軍團前。我慢慢地踏上石階,最後站在比雪低一級的石階上。石階的高度令我和雪可以水平地望見對方。她微微把身子前傾,低聲向我說:「可記得我說過我一定會讓你看見飄雪?」

「嗯,就是體會妳看見天空、看見自由的一剎。」

「對,就是今天了。」

我們互相對望了一會後,她臉浮現出紅暈,垂下頭,輕輕把身上的長裙退下。雪白的身軀赤裸地呈現在我眼前。她的身軀有如古希臘女神像般完美,而且在近乎沒有光線的地獄裡,她的皮膚微微發出溫暖的陽光,把冰冷的白色身軀上蓋上絲絲暖意。

雖然地獄十分炎熱,但我與雪的空間裡卻揚溢著晨光般的溫暖,和奔馳於露水點滴下的草原的寫意。

「從第一次看見你後,我便愛上了你。但是,我對你的愛卻成為我換取自由的代價。」

雪把我緊緊擁抱,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很想得到自由,擺脫身軀的束縛。在大輪匙裡的感覺,你還記得嗎?」

「超出一切凡塵情慾,亦超越了因果,是真正的極樂嗎?」

「既然你也理解了,為甚麼不跟我一起走呢?」

「對不起﹒﹒﹒﹒﹒﹒」

「不用介懷,你和我的心不是連在一起嗎?只不過你的心亦連到別處去。在這一刻,甚至將來,你也不可以割斷那繩子。在大輪匙裡時,你也嘗試超脫,可是你鬆不開繫著希兒的一端。半年前,我還是感到十分矛盾,因為如果我為了自由而放棄這身體,我的情感亦要一拼拋棄啊!我對你的愛將要煙滅,或者變成我雪白的翅膀上的一個黑點。」

雪伏在我的肩上,身體每一處都緊貼我。她的呼吸和心跳有如她的思潮起伏不斷,可是內心的痛苦和憎恨卻像雪領上的冰雪慢慢地溶化,變成清徹的河水從山上流進無邊無際的汪洋裡。

「我看見你的內心便明白無論我如何努力亦無法取代希兒,因此我願意永遠守護著你們。當我離開後,請你打倒殘留在我身上的憎恨,把和平和幸福帶給奈和地獄的所有人,算是為了替另一個我贖罪,可以嗎?」

雪除了把身體徹底向我開放外,她的心亦完全與我交疊,因此我聽到她從意識裡向我說的說話。

(K ,你看不看見我最後的願望?)

(嗯。)

我用雙手把她抱住,在她桃紅色的唇上吻下去。這個吻不知道維持了多久,因為我倆的思想完全融會一起,彼此把對方的一切徹底去理解和體會。我倆彷彿置身於宇宙的某一角,被無數的星光照耀著,無視時間從身邊高速掠過。

眼角的一點寒冷終結了這個吻。我張開眼睛,看見一點點白色的東西散佈在雪的白髮和臉龐上。當這些白點落在我臉上時,我感到微微的寒意。

(K ,你看見了嗎?)

(這﹒﹒﹒﹒﹒﹒這不是飄雪嗎?)

(我答應過會讓你看見飄雪的,哪麼請你盡情去欣賞吧。)

那些細如幼沙是真正的是雪。它們從深藍色的「天空」飄下。我四面環顧,薄薄的雪落在地上後便迅即溶化,立刻流進沙石的夾縫裡。眼前可見之處都被蒙上一層白雪,反射著從地獄梯發出的暗淡光芒,令灰色的死地添上淒美。

(我的感情變成飄雪,希望永遠在你心裡留下一點記憶。)

(是十分美麗的回憶。)

(如果要你把我容納於你心裡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亦不會問「如果你沒有認識希兒,你會選擇我嗎?」這種無知的問題,可是,我希望﹒﹒﹒﹒﹒﹒每當你看見飄雪時,也會想起我吧。我不選擇把感情變成其他物質,因為我喜歡雪,而且當雪溶化後,便會變成水流走或者乾掉,沒有任何痕跡,也不是永恆。因此,雪只會存在於記憶裡,就如我一樣,只希望你把我像飄雪般印在你心裡啊。)

(我會永遠惦記這雪景和妳的。)

(哪麼,我便心滿意足了。)

我們分開了。她向後踏上石階,把左右手張開。地獄梯上的黑色軍團立刻跑上來,在雪身後替她披上黑色的長袍,再在頸上套上幾串金光閃閃的飾物,然後其中一個兩米高的巨人屈膝跪在地上,呈上一個扁平、長方形的盤。盤的正中央放著一片黑色的面紗,雪把它取起,提到胸前,猶豫地望著我。

(是時候﹒﹒﹒﹒﹒﹒分別了。)

雪忍不住掉下淚水。

(不要哭,妳會自由地在天際間飛翔。)

雪搖搖頭。

(不,我只希望飛翔在你可看見的天空上。)

她把面紗披在頭上。突然間,一陣陣笑聲由小至大地從面紗後傳出來。

笑聲維持了差不多一分鐘,就算笑得聲嘶力竭也沒有停下。這笑聲,充滿自負、自信和霸氣,就連列在地獄梯下的黑色軍團亦顫抖起來。

那種笑聲,表現出嶽王經過十多年和雪的爭鬥後,終於成功佔據了這個身軀的喜悅。

雪停了。

當腳下的雪溶化後,地獄再回復以往的黑暗。

希兒跑到我身邊,目睹雪徹底變成嶽王的一幕。從嶽王身上散發的霸氣,喚起地面沉重的迴響。整棟地獄梯,以至二萬人聚集的大地都微微地搖動。石塊和「天」上的藻紛紛掉到地上,石塊甚至把奈人活生生壓死。當被壓成肉醬的人的血液和殘肢濺到隔鄰的人身上時,他們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抹去不屬於他們的身體組織,更沒有發出任何喧嚷,只繼續讓自己墮落在死亡的幻像裡。

「發生甚麼事?」

希兒目睹猶如天崩地裂的情景,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惶的叫喊。

嶽王卻無懼大地的震動和沙石倒塌,舉起右手,高聲道:「看,是到地上的時候了!黑色軍團聽命!」

黑色的巨人立刻左右排開在嶽王身後。縱使其中兩、三個人剛才已被大石壓死,其他的同僚立刻填補了隊列中損失了的位置。

「把眼前的人消滅,用他們的血為本座鋪出光榮的道路!」

黑色軍團其中數人舉起那枚直徑達一米的大炮,列操到地獄梯平台的邊沿,瞄準地上的人群。

「停手!」

我衝上前,把嶽王的頸項扼住,制止他下令那種瘋狂的行動。

「你可以阻止本座嗎?」

「拼了命也要試一試。」

「K ,黑色軍團就由我來應付吧!」

希兒說罷便跳到平台上,以眼睛近乎看不見的速度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全身的力量向下壓,手腕碎裂的聲音立刻由黑色盔甲裡傳出來。她以右腳為重心,向左旋轉三十度,把那巨人和他手上的大炮從平台上摔倒在十多米下的地上。那士兵跌到地上時,沉重的盔甲把大炮壓爆,炮管裡的紫色物體溢出,立刻把從精鋼煉成的盔甲熔解,肉血之軀來不及發出嚎啕便化成紫色氣體逸走。

其他的士兵早已拔出利劍,朝希兒攻擊。可是由於盔甲重量的關係,活動和反應在希兒眼中就像時間停頓般緩慢。雖然在速度上佔了上風,可是她以赤手空拳根本不能在堅硬的盔甲上劃上一小條花痕。

這邊廂,我和嶽王早已展開戰鬥。由於嶽王在地獄裡長大,因此有著不下於希兒的力量和速度。才不到三十秒,我已經傷痕累累。

「你看見這是雪的軀體,所以不能全力一戰嗎?」

我倒在地上,嶽王的腳踏在我胸膛上。

「我沒有哪麼愚蠢!」

口吐鮮血同時,我看見地獄梯側面有幾條人影出現。

「哪麼,因為這裡是地獄,你無法發揮了嗎?」

「不用多說了,縱使你贏了我,你的大軍也無法佔領大地的。」

嶽王用力在我胸及腹部踢了數下,說:「你也體驗過本座的武器的厲害吧,為甚麼仍要說出這種無知的說話?」

「看來你不知道﹒﹒﹒﹒﹒﹒你引以為傲的武器在地上是不可被使用的。」

說話同時,我察覺到地獄梯旁的人影數目越來越多,大概有十多人。同一時間,我感到嶽王的意識鬆懈了,在他身後呈現了一個虛位。我便以迅雷不及的速度踢在他的背上。當他的腳鬆開時,我乘機向右翻滾,嶽王則在空中打個筋斗,輕巧地落在平台的邊沿上。

當我尚未站起,一連串快速的腳步聲在我耳邊掠過,稍後就是一連串機槍的聲音。

不錯,是機槍的聲音,而且槍火不斷閃礫著,像細小的煙花燦爛奪目地點綴了黑暗的地獄。一連十多個穿著迷彩軍服的男人不停地向與希兒戰鬥的黑色軍團掃射。無數的子彈在希兒身邊飛過,命中龐大魁梧的黑色身軀、穿過盔甲、打入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裡。鮮紅不停地在盔甲的裂縫裡湧出來。士兵倒下;血流到平台邊,滴到地面上。

「幸好來得及時。」

最後一個人從地獄梯旁步出。他穿著米白色的西服、結藍色的領呔、穿著一雙被擦得可以照到自己臉孔的棕色皮鞋。

「是你,陳彼得?」

「我是嶽王,亦是一個企業家啊。」

的確,陳彼得以一身商家打扮在地獄裡出現確實令我感到驚訝,而且他在碎石不斷從天而降、地面搖動之時仍然擺出一副只有大企業家才擁有的自信和高瞻遠鷲的氣魄,臨危不亂地站立在嶽王前。

「陳彼得,你這樣做是甚麼意思?背叛嗎?」

嶽王眼見黑色軍團倒下,怒得不可言喻。

「隨便你怎樣說吧。地獄和奈變成這樣子我也要負上責任。」

兩人對話時候,石頭沒有停止掉下,黑色軍團和陳彼得的部隊亦沒有停止戰鬥。雖然子彈穿透士兵的外殼,可是近乎無限的意志推動他們向前進。當陳彼得的部隊發現敵人是不怕死的時候,恐懼便如幽靈般把他們纏著,直至鋒利的劍把他們切成兩截的同時,他們的指頭無意識地緊扣住機槍,子彈以極近距離射進敵人身體裡。結果殘肢和內臟向四處飛濺,血液噴到半空,再染紅大地。

沒有被斬殺或射死的人亦不一定是幸運兒,隨著地面搖動得越來越厲害,掉下的石頭亦越來越多。有幾個陳彼得的部下的肩膊被壓碎,有的整個人被壓死。

可是,古代的刀劍是無法與長遠距離攻擊皆宜的現代槍械媲美,因此雖然戰況慘烈,地上的部隊仍稍稍佔優。當最後一名地獄士兵倒下後,平台上僅剩存我、希兒、陳彼得、嶽王和兩名部隊成員。

「哈,你以為打倒面前的幾名黑色軍團便表示戰勝本座嗎?只要本座把手揚起,便再會有其他戰士走出來。」

「我用金錢組織了這支訓練有素的陸戰隊,看看你的武器能否戰勝他們。」

嶽王發出低沉而可怕的笑聲,舉高左手,地獄梯外牆二十米高的一處立刻打開一個小窗子。我看見一個紫色的光球在窗裡瞬間變大,並開始向我們墜下來。

又是紫色光球!

「快走!」

我心知不妙,便拉著陳彼得逃跑。

「K ,這裡!」

千鈞一髮之際,希兒把我們扯到平台邊沿,我們三人毫不猶豫地往下跳。在往下跌的數秒間,不斷聽到已經倒下、正等候死亡降臨的士兵的慘叫聲。他們和早已沐在血浴的人被紫色光球吞噬,化為炭燼。

我們跌在十多米下的地面,我和希兒沒有大礙,可是陳彼得卻跌斷了腳。兩名僥倖生還的部隊成員立刻把他扶起,與我們一起向人群方向逃跑。

當我們走進人群後,回頭看見另一群黑色軍團從地獄梯走出來。在我們四周的奈人無視地面的震動和掉下的石塊,仍然瑟縮在一起。其中一名部隊成員感到莫名其妙,便向人群說:「喂,你們在幹甚麼?還呆在這裡?快離開吧!」

沒有任何人回應令他感到尷尬。

「上尉,他們已經失去生存意志,因此不要花氣力理會他們,走吧。」

陳彼得滿面汗水,喘住氣地向這位官階為上尉的軍官說。

「不過,我們不可以由他們呆在這裡,白白被大石壓死啊!」

希兒說。

「我明白,可是他們一來缺乏生存意志,二來受嶽王的藥物控制;那是一些控制精神的藥物。」

陳彼得回答。眾人聽到後,繼續避開落石默然地逃跑。

「對了,為甚麼突然間天崩地裂?」

希兒向陳彼得問。

因為剛才只顧戰鬥,我並沒有留意「天空」確實發生了甚麼事。正想抬頭看看「天上」的情形時,我看見陳彼得和兩名軍官對著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個﹒﹒﹒﹒﹒﹒不是你的意思嗎?」

陳彼得說。

「我?」

我擺出一副更疑惑的表情。

「你不是叫阿慢和雲兒啟動大輪匙嗎?」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們用炸藥破壞地獄梯呢!」

「哪麼,究竟現在發生甚麼事?」

「大輪匙的作用比想像中厲害!戰鬥現在才開始啊!希兒,與我一起去,好嗎?」

我這段說話含糊得甚至希兒亦不明白,可是她立刻便答應與我一起前進。

「陳彼得,你就待在人群裡,看著歷史改變的一刻吧!」

「喂,你們究竟想幹甚麼?」

「半年前,在海洋中心裡,你不是請我讓靈魂得到安息嗎?」

「真的可以做到嗎?」

「已經完成了大半,只欠最後一步。」

「啟動大輪匙嗎?」

「待會兒才告訴你來龍去脈吧!」

我和希兒調頭,向著地獄梯奔跑。我感到血液在沸騰,因為最後一幕的布幕已經被拉開,展示著那個創造奇蹟的舞台。


copyright (c) 1997-2007 egg studi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