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紅色石廟

離開地獄梯後的兩個小時,車子沿著河流不斷前進,窗外景物沒有改變,一直都是看似永無窮盡的黑暗。

時間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所謂「活著的人」根本對生命沒有任何知性,雖然這想法並不一定正確,但自從我看見長綠和地獄梯的「人」後,我對生與死產生另一種概念 -- 精神上的火炬熄滅才是生命真正的枯楬。當地獄裡的人被紫色光球吞噬時,他們在想著甚麼呢?他們可能從不知因何而生,或早已認定已經死去,卻在那一刻才體會到「真正」的死亡,是不是太遲了嗎?以往的一切皆是一個黑夢?

極樂的交響樂真的在死亡後奏起嗎?靈魂真的隨肉體消失?抑或如在大輪匙內所見一樣,靈魂會漂到某處,而記憶則會以物質形態被保存下來?

我無法從思考中得到答案,因為在這片沒有任何生機、黑暗得連地平線也看不見的大地上,思想也彷彿被凍結了。

除了我和駕車的阿慢外,其他人早已被疲倦扯到夢鄉去。碎石不時被車輪翻起,不斷刮在車殼及底盤上。這種聲音,令我不能如其他人般入睡。我蓋上眼睛,思考著這兩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並希望用一或兩條引線把它們串連起來。

(已經不可以像過去般優柔,因為嶽王踏上大地的日子迫在眉睫!)

我心暗道。


大約六小時後,地平線上出現一點紅光;黃金漸漸代替沙土碎石,把受紅光照耀的土地覆蓋著。這個環境上的改變,間接告訴我們已經抵達了「火」。

車子沿著黃金鋪成的康莊大道直奔豎立在盡頭的石廟,最後停在石廟前。整個石廟只如快要熄滅的炭粒般發出微弱紅光,可是當打開車門的一剎,與光芒不成正比的熱浪隨之襲向我們,可是我們早已有心理準備,因此甫下車便不顧令人窒息的炎熱,走到石廟的地台上。

石廟用巨大的岩石堆成,四周牆壁均刻上壁畫,記錄了石廟建造時的情形。每幅壁畫大概五米高、三米闊。由於光陰的洗擦,畫上只殘留著淺淡顏料,可是壁畫上所記錄的事情沒有隨顏料的退落而失去。壁畫所描述的是一幅從石廟遠處所見的景像 -- 數千人聚集在石廟的工地上,他們用圓木杉作軸承,把一塊塊巨大的石塊整齊地從地平線的一方運到石廟前。每塊岩石比一個成年人高出兩倍。岩石被排列成直徑大約五百米的六角形地基後,幾百人便合力拉動石塊,以螺旋形的方法把石頭堆上去,情形就像古埃及建造金字塔般。

雲兒走到牆壁前,用心地觀察了一會,便說:「從這壁畫看不出建造石廟的原因和年代。慢,你認為呢?」

「很明顯,人們穿著的是中國古代服飾。我們可以推論地獄甚至奈其實早於三百年前已經被人發現,可是由於某緣故,地上人把石廟建成後便離開了。後來,即是三百年前,地上人再回來了。可能是偶然發現鬼門,或者從古人的記載得知地下世界的存在。」

阿慢與雲兒討論時,我走到另一幅壁畫前。它以近距離記錄了以石廟地基為中心的景物,從畫裡清楚看見一件巨大的東西置於石廟之內。

希兒走過來,用手觸摸壁畫,眼睛落在畫中的不知名東西上。

「那會不會是石廟發出高熱和紅光的原因?」

「不,紅光沒有理由可以穿透岩石從裡面透出來。」

我一面說一面對自己的話感到矛盾,因為紅光確實從岩石裡透出來。

「可是,事實就如我們所見,牆壁真的發出紅光啊!」

雲兒聽到我和希兒的對話,便走過來。她細心地觀察牆壁和石頭後便說:「真的不可思議,紅光確實是從石頭發出的。當石頭被加熱至高溫便會釋出紅光,可是現在石頭只不過四十多度﹒﹒﹒﹒﹒﹒我想要把石頭樣本化驗才可以知道發光的原因。」

雲兒用小刀刮下一點石子,並從地上收集一些碎石。我和希兒則慢慢沿高聳的石廟外圍走到背向河流的一方,那正是石廟的入口。

入口是一個和石廟的宏偉格格不入的小石室。不久前我還嘗試打開正中央的那楝石門,可是當時被阿慢阻止,否則灼傷的可不是手臂。

希兒默默無言地站在石門前。

「想起父親的事?」

「嗯,父親最後說了一句話﹒﹒﹒﹒﹒﹒「我看見你媽媽了」﹒﹒﹒﹒﹒﹒可能他看見了母親的靈魂﹒﹒﹒﹒﹒﹒ K ,如果﹒﹒﹒﹒﹒﹒如果我想看看門後究竟有甚麼東西,你會不會和我一起去?」

「但是裡面的溫度並不是妳我可以抵受的。」

「這個我明白,可是我們可否利用那輛汽車?」

「原來如此,我們試試看!」

我走出石室,把希兒的辨法告訴各人。

「先生,此事萬萬不能。如果先生和希兒小姐有任何不測的話﹒﹒﹒﹒﹒﹒」

長老睜大眼睛,語間流露驚訝。

「可是,從現在我們所知道的事情,根本無法解開大輪匙的秘密,而且我們亦沒有辨法阻止嶽王的野心。」

「事實上﹒﹒﹒﹒﹒﹒」

阿慢抓抓頭,繼續說:「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進入看看,可是,這的確十分危險。」

我回答道:「我知道﹒﹒﹒﹒﹒﹒可是,嶽王從一開始便刻意把我帶到這裡來,因此我認為單是這一點意義便非常重大。」

雲兒說:「你不像是喜歡領敵人人情的人呢!可是,廟內除了高溫外,可能有強烈的輻射,因為熱能和輻射往往是相關的。雖然車輛可以暫時抵擋高熱,可是無法保護你們免於輻射的損害。」

阿慢同意及點點頭道:「這不正是冒險的引人入勝之處嗎?如果放棄向未知探索,或屈服於危險,人類是沒有進步啊!好吧,我亦想看看石廟內有甚麼,或許可解開「火」之謎。」

「對不起,我不可以與你們一起進入石廟,因為萬一我和希兒有意外,只剩下你和雲兒可以與嶽王一戰。」

雖然阿慢和雲兒極力要求一起前往,更反建議讓他們兩人進入石廟,可是我堅決只與希兒同行,最後他們在無奈中答應。

石室的大小剛好足夠吉甫車通過。希兒把門窗關好後,我便把空氣調節全開,並示意站在石門兩端的阿慢和雲兒把石門打開。他們同時把石門向左右拉開。由於他們站立在門的另一端,因此無法從門打開的一剎窺看廟內的情形,可是卻避過仿如噴射氣流般從裡面噴出的高溫氣體;氣流甚至令車子劇烈地搖恍。

「希兒,要出發了。」

「如果要你平平無奇地渡過一生,我想你不太願意吧,因此我不會害怕前面的危險。放心好了,出發吧。」

我笑了一聲,便踏下油門,車子便逆著氣流向前衝。

一束強光把眼睛刺痛,令我緊緊蓋上眼,隨即感到渾身高溫。雖然車殼及空氣調節阻隔了不少熱力,但車廂內的溫度不到一分鐘便上升了差不多二十度。當我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後,我從倒後鏡看見門已經被關上。

車子孤獨地在神秘的地方緩慢行駛了不足半分鐘,我們便看見前方是一幅巨大的金屬牆。我左右環顧,勉強可以看見它的邊沿。這幅牆大約闊二百米,可是高度卻高於從車窗可見的範圍。與其說是金屬牆,倒不如形容為一片巨大的金屬塊,近乎垂直地插在地上。這片金屬呈深紫色,比日常常見的紫水晶還要深。

金屬塊的形狀有如一顆光滑如鏡的石英,每一塊平面反映著其他的表面,紫紅色光線從金屬裡發出,再在其表面不斷反射,猶如千變萬化的萬花筒。而且,薄薄的黃金依附著在某些平面上,特別是金屬塊的邊沿上。雖然黃金只有數厘米厚,但是最少的一片也差不多好比一個籃球場的面積。

「黃金好像是這片金屬的外殼,因某種原因,部分外殼被剝落了。」

「然後便散落在地上?」

「但是它們不一定是黃金,因為雪曾經說「火」是與黃金的外表和重量都相同的東西啊。」

「或許真的如此。不管它們是否黃金,它們被剝下的時間應該是早於建造石廟的年代,因為石廟附近亦全是黃金。」

「哪麼,會不會是這樣﹒﹒﹒﹒﹒﹒外殼不是脫落,而是像爆炸般被彈開,而且當時爆炸非常強烈,足夠把黃金散落在地獄全境?」

我們沒有繼續討論,因為金屬表面上,除了紫紅色的光線外,還有淺紫色的煙霧急速地從金屬頂端向地面高速流動,然後沿地面流到石廟的內壁,再從內壁向上昇,形成連綿不絕的對流運動。隨著氣體的流動,暈光一明一淡地覆蓋在金屬上,令它顯得格外神秘。

「真的很美啊!」

「可惜我們沒有多餘時間欣賞。車子不可以支持太久,引擎不久便會過熱,車子走不動,我們亦會困死在這裡。」

我向左駛,走不夠兩分鐘,汽車的水溫計已經上升至正常之上。我不可以開得太快,因為會加速引擎溫度的上升;太慢的話,車廂的溫度亦會高出我們身體所能抵受的程度。

當差不多繞到金屬塊的另一方時,希兒指著左方說:「你看看,那處有一條向上的路!」

這條足夠車輛行走的斜路沿六角形的內壁呈螺旋狀地向上建造,間接間形成一條開放的管道,把地上的紫色氣流導進。氣流沿道路向上移動,彷彿一條旋轉向天際飛躍的巨龍。

我們隨氣流向上駛。斜路是順時針方向向上建築,可能為了把石塊搬上石廟上方而興建。當汽車駛得越來越高之際,從右面車窗我們開始目睹金屬的全貌。金屬是一整片,看不出任何裂痕和瑕疵;它的不規則形狀不似是人工製成之物。越接近頂部,依附在金屬表面的黃金數量越少,因此從某角度可以看見車子反映在金屬上。

汽車的水溫計不知不覺間已達到最高溫度,連帶引擎亦變得抖震和乏力。冷氣的送風口排放的不再是冷風,而是混合燒焦的氣味的熱流。

「不好,車輪快熔化了!」

雖然車廂已經達到常人不可抵受的溫度,但是相對外面和地面而言,這裡已是十分涼快了。尚未決定怎樣做的時候,頭輪便爆破了,車身側向一旁。不到十秒,另一條輪呔亦被高熱熔化了。

「糟糕,汽車的抗熱能力比我想像更差!」

「現在應該如何?」

「輪呔已經爆破,引擎亦超出負荷了,我們沒法繼續向上走。只好轉入空檔,順勢向地面溜吧!」

我立刻把轉為空檔,可是汽車卻不動!

「為甚麼會這樣?」

我越來越焦急,反而希兒十分冷靜地說:「熔掉的輪呔黏著了地面。試試轉為後檔,趁引擎尚勉強可以運作時返會地面吧。」

我照希兒的建議做。車子向後駛了幾十米後,引擎便燒毀了。車輪下坡的衝力抵消不了輪呔的黏力,車子再次被困在斜路上。

空氣調節已經停止,車廂內溫度直線上升。我感到身體開始發脹,汗水從身體每一處冒出來,血液彷彿要擠爆血管從皮膚下噴出來。

「 K ,我感覺越來越熱﹒﹒﹒﹒﹒﹒呼吸﹒﹒﹒﹒﹒﹒很困難﹒﹒﹒﹒﹒﹒」

希兒把頭向後仰,把手握在急速起伏的喉嚨上。我倆全身早已被汗水濕透,汗水不斷滴在車廂裡被熱力熔化的塑膠上。

我彷彿被釘子釘在座位上,身體動彈不得,好不辛苦才把視線移到希兒上。我無法發出聲音,只眼白白看著她急速但無力地呼吸。她的眼睛反白,血管在幼滑白嫩的皮膚下清晰可見。她把全身肌肉拉緊,使勁地吸了一口氣,語帶不清地說:「喔﹒﹒﹒﹒﹒﹒不行了﹒﹒﹒﹒﹒﹒」

汗水停止從她身上冒出,呼吸漸趨疲弱,最後身體從顫抖裡鬆弛下來。

希兒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的眼睛亦模糊了,不知道是汗水或是淚水呢?

身體逐漸沉重,隨著意識的模糊,心臟越跳越慢。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地獄的荒野走動的時候,身體亦像現在一樣,但是已經不打緊了,因為我的生命只會比希兒多出數分鐘或數十秒。

我感覺到心臟停頓,呼吸也一拼停止了。


( K,我在這裡!快過來啊!)

(這﹒﹒﹒﹒﹒﹒這不是希兒的聲音嗎?)

(過來啊,你看看誰在這裡?意想不到的啊!)

我應該是死去了﹒﹒﹒﹒﹒﹒對,靈魂離開了身體,自由地飛翔了!我張開眼睛,看見自己站在吉甫車車頭前。從佈滿霧氣的玻璃中隱約看見兩具屍體。

(啊,原來死去的樣子也不是太難看。)

希兒再呼喚我,她浮遊在石廟的最高點,即是金屬塊的頂端。

( K,快一點,時間十分緊迫啊!)

(妳說甚麼?)

(不要問,快上來。)

我在大輪匙內時已經有類似的經驗 -- 靈魂離開了身體,所謂靈魂出竅吧 -- 沒有軀體的負累,靈魂不消兩秒便飄到希兒身邊。

(我們﹒﹒﹒﹒﹒﹒看來真的死了。死亡也不是太恐佈的事呢!)

我的語氣就像現在的身體般輕鬆自在。

(我們還沒有死去呢!你看看是誰救了我們﹒﹒﹒﹒﹒﹒)

雪在希兒身後出現!在紫紅色的霧氣襯托下,純潔的面孔、雪白色的短髮、晶瑩遍透的肌膚和完美無瑕的身軀,與石廟的莊嚴和神秘闡明了完全美學主義追求的真蒂。

她慢慢地從金屬塊尖端上降到我倆面前。

(雪!妳為甚麼會在這裡?)

希兒上前問道。

(雪?誰是雪?)

她眼神略帶疑問地回答。雖然聲線十分柔弱,可是每幅牆壁都把她的聲音不斷擴大,因此在石廟裡引起巨大迴響。

(難道妳失去記憶?)

(對不起,我只是不明白所謂「雪」的意思。)

(那是妳的名字啊!風雪兒啊!)

雪滿面疑惑地想了一會,可是她始終對我們所說的說話沒有任何反應。

(對不起,我不能思考妳的說話,因為我只是記憶。如果在你們的思維下我被定義為「雪」或「風雪兒」的話,哪麼請把我以此名字稱呼吧。)

(記憶?妳說甚麼?)

希兒追問時候,我立即想起大輪匙村的初代村長、工匠,以及過去的村民的記憶都以物質形態保存在大輪匙村的土地裡。

(不錯,我是記憶,就如果你剛才所想的一樣﹒﹒﹒﹒﹒﹒)

(妳怎樣知道 K 心裡想著的事情?)

(我是透過你們的思維作媒介投射出來的影像,因此某程度上你們的思想可以從我身上表達出來。)

(哪麼,妳並沒有意識,對嗎?可是妳為甚麼會長得和雪一模一樣?)

(我和你們所認識的雪可以說是源於一體的。)

(妳是記憶,哪麼雪便是﹒﹒﹒﹒﹒﹒)

(她就是意識了,因此她擁有思考能力,和一切與人類沒有區別的情緒和知性。對於她,軀體是重要的,因為縱使軀體對意識 -- 或者靈魂 -- 是一種負累,可是另一方面軀體卻可以把思維裡的情緒、知性和感性表達。)

(因此她附在嶽王的身軀?)

(我沒有能力解答這問題,因為我是沒有意識的記憶。假若你們無法判斷的事情,單憑讀取我的記憶只會增加你們考慮的元素,卻不能提升你們的思考能力。)

(按妳所說,我們還沒有死去,是雪把我們救了嗎?)

(你們的意識在死去前的一刻離開了肉體,令肉體處於彌留的狀態,因此你們可以在石廟內活動,無視這裡的高熱,而且身軀亦可以暫時保存下來,因為彌留的空間是不受時間支配的。不過,能夠穿梭於生、死、彌留的就只有擁有特殊意志的人,亦就是你和雪。)

雖然與面前的雪對話只不過是不斷反映著自己和希兒已知的事情,可是我想藉雪的記憶去了解未知的事物,因此我對雪說:(好了,我想知道所有事情的始末,包括大輪匙、石廟、雪及嶽王的一切一切,以及眼前的巨大金屬,﹒﹒﹒﹒﹒﹒現在,我可否開始讀取妳的記憶?)

(當然可以,你應該明白雪是絕對願意讓你知道她的一切﹒﹒﹒﹒﹒﹒)

雪把手臂輕輕地提起,手指指向紫色的金屬。

(這金屬就是我的記憶。)

(記憶不是細如分子,或是散落的嗎?)

(這不過是量的問題。如果人類的壽命可以延長幾千萬倍,所積聚的記憶亦可以達到這體積。)

(你是外太空的生命體?)

(對。)

在讀取雪的記憶中,我發現她的記憶其實已經失去了許多,只是記憶的量真的超乎想像之大,因此讀取的過程非常順利。這片金屬產生於何年何處的記錄已經遺失,只知道它是一顆從太空中墜落地球的隕石。它一直被埋藏在地底深處,即是地獄裡。幾千萬年後,人類發現了它,並把它密封起來。

(為甚麼要把妳用石頭蓋住?)

(因為人類把我製造成武器﹒﹒﹒﹒﹒﹒)

(由於成為了物質的記憶擁有極高的破壞性?)

(事實上是不會的,因為宇宙裡充滿了一種東西。)

(是甚麼東西?)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甚至把我用石頭蓋起的人類亦不知道它是甚麼,可是他們卻會使用它。詳細情況請跟我到那裡看看。)

雪帶領我們從金屬塊上方飄到更高的地方去。這裡是石廟的頂部,距離金屬塊有二十多米高,其中一幅牆壁連接著一個十平方米的平台,這裡亦是螺旋道路的盡頭。我們降落在平台上,在牆壁前停下。

(看,這裡有另一個大輪匙!)

希兒在牆壁前興奮地說。

(甚麼?大輪匙?)

(真的是大輪匙啊!)

我走到牆壁前,看見牆上刻有一個形狀與奈的那個相同,可是直徑只有一米的迷你大輪匙。同樣地,它由四層轉盤構成。除了大小外,不同的地方就是在大輪匙的最上及最下方,分別有兩條相同長度的水平線。兩線與大輪匙保持大概一米的距離。此外,位於中央的大輪匙亦有第三條水平線貫穿大輪匙本身。在這三條水平線構成的兩個空間裡,刻著大概二百多條縱橫交錯,如神經網絡般複雜的線。

(這些線是甚麼意思?)

我向雪問。

(我不知道,因為建造這石廟的時候我的意識已經離開了這裡。)

(沒有了意識,記憶就不能被輸入嗎?哪麼,妳是與意識一起來到地球嗎?)

(當然,否則我不可能知道我是的從宇宙來到地球啊。當我到達地球後,意識在人類建造石廟前一刻便離開了,因此,從建造石廟直至剛才為止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我是全然不知的。)

(我明白了,這回可要靠自己呢。)

(喂,我也可以幫助噢!)

希兒擺了一副賭氣的表情說。

(一直以來你都是獨自去接受和解決困難,我只是站在一旁,甚麼也做不到。)

希兒繼續說。

(我只是不想把憂慮和危險帶給妳啊。可是,妳確實幫助了我不少,從認識妳那一刻開始,妳不是一直幫助我嗎?)

我一面回答一面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網絡圖。從最高及最低的兩條線之間,這二百多條縱橫交錯的線形成了幾百個交點,構成了一座巨大迷宮,把中央的大輪匙緊緊包圍。

(我明白,可是我真的非常羡慕雲兒和阿慢﹒﹒﹒﹒﹒﹒)

希兒一邊看著圖案一邊說。

(阿慢和雲兒?過去他們也可能與我們一樣;當經歷了無數的冒險後,彼此的信賴會隨感情增加吧!)

(如果我們一直住在聖光場,我們的生活會快樂嗎?)

(為甚麼突然說這些話?)

(在多采多姿或平淡的生活裡,你總處處為我設想,可是一遇到危險的事情,你便把我拋下。)

(這樣做﹒﹒﹒﹒﹒﹒亦是為了妳。)

(我知道你不是討厭我,我亦沒有討厭你這樣做,可是你忘記了我並不是一個軟弱的小女孩啊!)

(妳是一個可以戰勝比阿慢還要強的黑色軍團和嶽王的小女孩呢。)

(哪麼,不要再讓我置身於平淡裡,好嗎?)

希兒的笑容猶如陽光般燦爛,我突然感到希兒超越了雪那種完美的美。我身體溫暖起來,那不是石廟的溫度所致,而是從心底裡發出,震撼全身的感覺。我好像在何時曾經體驗過呢?

(好不好?)

希兒溫柔地說。

我沒有作聲,只是輕輕點點頭。希兒見後對我報以一笑。

(妳的笑容令我想起四年前在聖光場時候,一個滿面污垢的人對我展示的笑容。)

想起了,心裡的溫暖是在第一次於聖光場遇到希兒時所感受到的。那時候她十分污垢而且滿身傷痕,完全看不出是一個漂亮的女孩,而且我亦聽不懂她在對我說甚麼。

(當我用河水清潔後,你才發覺眼前是位美人兒嗎?)

(妳不要得意忘形啊﹒﹒﹒﹒﹒﹒)

一個概念在腦海裡閃過,同時我記起長綠被毀滅時候落在我臉上的水珠。

(﹒﹒﹒﹒﹒﹒用河水把臉清潔﹒﹒﹒﹒﹒﹒河水﹒﹒﹒﹒﹒﹒對了,希兒,可記得我曾對你說那些落在臉上的水珠?)

(奈河的河水?)

(是的,是河水和河流!)

(你的意思是﹒﹒﹒﹒﹒﹒我也明白了,就讓我替你解開大輪匙的秘密吧!)

希兒立刻把視線集中在最上的水平線上,從水平線與某條垂直線之交點開始,隨垂直線向下移動,不時改變左右方向,最後停止在第二條線 -- 貫穿大輪匙的水平線上。她再一次注意力集中在最上方的水平線與另一條垂直線的交匯上,重覆地向下移動,最後停止在第二條水平線的另一位置上。她重覆了五、六遍,直至縱橫交錯的網絡把她的視線引導至中央的大輪匙上。

之後,她以相同的方法,從最底的水平線「尋找」路徑回到大輪匙去。結果,一共找到了四十六種組合,而它們所途經的路線覆蓋了差不多整個圖案三分一的面積。

(你看看,這四十多種組合和所有的線看上去像甚麼?)

(是地下河流!)

(對了!第一條水平線代表地面,第二條是奈,最底的就是地獄,因此大輪匙位於第二條水平線上。)

這出乎意料的發現,令我倆不禁高興地跳躍起來。

(大輪匙就是控制水流的機器,當我們從地上穿過地下河流到聖光場途中,不是看見了水閘嗎?水閘的作用就是控制河水的流向。在近乎不可想像般複雜的地下河流裡,可能建有無數的水閘呢。)

(雖然如此,這與石廟和嶽王的武器有甚麼關係?)

希兒的話令我想起剛才雪提及到的不明東西,它可以令化成物質的記憶失去破壞性,可是與大輪匙或者地下河流有關係嗎?

(K,如果大輪匙是控制水流的機器,哪麼如何操作它?古籍記載了「兩個外來人」發動「奇蹟」的預言,難道就是由「兩個外來人」來操作?)

(所有的事情看似毫無關係,但我確實感覺到所有的事情根本就是互相聯系著。)

(還欠少許就真相大白了﹒﹒﹒﹒﹒﹒試想想,由地上來的人只有你、阿慢和雲兒,因此「兩個外來人」必定是你們三人中其中二人。)

(不,分飾嶽王的陳彼得亦是外來人,而且雪亦可以被看成是來自外太空﹒﹒﹒﹒﹒﹒)

(K ,我又想到一些事情了!)

希兒指著大輪匙第二層轉盤,這裡有八個格子,每個格子都刻有不同的幾何圖案,只有其中一個刻有一個婀娜多姿的古代少女。在上月親身看見大輪匙的時候,我早認為那個不是少女,而是代表著某概念,後來我亦把這想法告訴希兒。

(你不是說過,建造大輪匙的工匠說大輪匙是代表奈人祖先對地上的嚮往嗎?)

(是的。)

(當我還沒有跟你到地上去時,我不知道地上和奈有何不同啊。)

(因此妳認為,對於我以及一直生活在地上的人來說,我們感受到的與你可能截然不同?)

希兒點點頭,繼續說:(另一方面,你、阿慢、雲兒、陳彼得和雪都存在著一個共通點。這個共通點在邏輯上完全不合情理,但是在大輪匙前,就變成它的鑰匙了!)

(除了我們都是人類外,我想不到我們有甚麼共通點?)

希兒笑一笑,便把答案告訴了我。我聽後立刻恍然大悟,而且大輪匙第二層轉盤上的八個格子的意思亦立刻被我翻譯了。

(我真愚蠢!由於我是地上人,因此我從來沒有嘗試從奈人的角度去看大輪匙!)

(就是這個緣故,我想嘗試轉動大輪匙,可以嗎?)

(我們沒有了肉體,可以與物體接觸嗎?)

我向雪問。她回答道:(既然記憶亦可變成物質,你們亦把意識物質化便可以了。)

希兒擦擦手掌,深呼吸一口,慢慢把手指靠近大輪匙表面。

(成功了,我按住它了!)

她把大輪匙各層轉盤轉至某個位置上,稍後又在那「網絡圖」裡看了一會,再把大輪匙各轉盤調較一次。

(一定會有某些事情發生的﹒﹒﹒﹒﹒﹒)

希兒突然停止,轉身對雪說:(如果﹒﹒﹒﹒﹒﹒如果我們破壞了金屬,妳會不會﹒﹒﹒﹒﹒﹒)

(只要原子結構不變,對我是沒有甚麼大影響的,可是以後讀取我記憶可能會有點困難罷。)

(對不起,雪,我們只有一試了。)

希兒說罷,便轉身用力按在其中一個刻有一條從右上角向左下角的直線的格子。幾秒後,整座石廟震盪,由於我們是意識,才不致跌倒在地上。隨著震盪越來越強烈,從石廟頂部傳來天崩地裂般的聲音。它們從遠至近漸趨強烈,彷彿魔鬼的利爪向我們伸近。當震盪強得好像快要令石廟倒下時,頂部的六角形天花分別向六個方向打開,猶如鮮花盛開般,中央的金屬塊成為紫色的花蕊含羞地躲在淡紅色的花瓣內。

我們從已打開的天頂看見如湖底般深藍的「天空」。這片憂鬱的藍天突然裂開,幾十條水柱同時從裂縫裡射出。幾秒間,超過幾十萬公升的水向石廟裡噴射。起初,水與石廟的灼熱互相抵抗,化成米白色的蒸氣,與紫色的氣流混合,從六角形天頂逸出石廟外。可是,石廟內的熱力漸漸抵擋不住源源不斷地從「天空」落下的水柱,結果,不消一分鐘,「火」被冷卻、熄滅了。

雖然金屬塊仍然仡立,但再也看不見紫紅色的光從裡面發出,取而代之是金屬獨有的寒光。

(雪,妳還在嗎?)

(我很好,只是身體被冷卻了。)

雪所指的「身體」,就是那巨大金屬塊。她仍然站在我倆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從「天空」落下的水柱,喃喃自語道:(這是不是雨?)

(不,這是河水。看,水不是紅色的;河水是從地上來,不是從奈河來的。我們的想法對了一半!)

希兒對雪說。可是雪聽後便低下頭,飄出平台,來到金屬塊上方,任由河水灑在身體上。

(對了一半?怪不得只有雨水﹒﹒﹒﹒﹒﹒)

雪輕嘆。

(嗯,還要再按下另一個圖案﹒﹒﹒﹒﹒﹒)

當希兒準備按下那個刻有古代少女的圖案上時,我把她制止了。

( K,為甚麼不繼續?單是按下一個按鈕是無法知道將要發生甚麼事的﹒﹒﹒﹒﹒﹒)

(已經足夠了。)

(為甚麼?)

(因為我已經看見結果了。)

(真的?)

(相信我吧,如果我們繼續在這裡啟動大輪匙,這金屬塊便會破壞,然後雪便會消失。古代的人亦明白了這一點,因此他們建造了這石廟用以保護這金屬塊。)

我讓希兒看見了一條不甚顯眼的線,它連接了地上某一點給中央的大輪匙,再連接到地獄的某一點。

(原來如此,哪麼剛才雪所提及的東西,豈不是﹒﹒﹒﹒﹒﹒)

(就是令記憶失去破壞力的東西,亦是的令地獄遍地黃金的原因。不過,這只是我的推論,可是我們不可以現在就去證實,因為我們不可以令金屬塊受到破壞。)

(可是金屬塊是十分危險的武器﹒﹒﹒﹒﹒﹒)

(但,它亦可以成為奈和地獄的未來啊。)

希兒想了一會,便把手垂下,笑說:(我一定相信你的,縱使我現在真的不明白。)

接著,希兒向雪道:(妳亦會相信 K ,對不對?)

雪點點頭,說:(雖然我只是記憶,但總想向你們說句感激的說話啊。)

(從我們轉動大輪匙的一刻,你早就知道河水會被引導至這裡?)

(對,你們對大輪匙的解釋是正確的。由於我只是記憶,我不會感到可惜和不願意,因此縱使我知道我會被毀滅,我仍然沒有拒絕你們。)

(所有的謎團都被解開了,剩下就是與嶽王及黑色軍團一戰。)

雪飄回平台上,把大輪匙轉至原來的位置。不一會,河水停止落下,石廟的頂部亦合上了。

(我只是表面被冷卻,一段時間後我會再次變得灼熱,假若將來你們再需要讀取我的話,很歡迎你們再來這裡。)

(明白了,雪,我們要離開了。)

雪向我們揮手,慢慢消失在金屬塊前。


當眼睛再次張開時,我看見我和希兒躺在清涼的河流裡,面向巨大的石廟。

「你們終於醒來了!」

是雲兒的聲音。稍後我看見阿慢和長老從遠處走過來。

阿慢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響亮。他看見我和希兒醒來,便急不及待地說:「真令人吃驚,當你們進入石廟一天後,突然從裡面湧出洪水來,天空亦裂開了!」

「你們﹒﹒﹒﹒﹒﹒亦看見了石廟裡的一切嗎?」

「不,我們救出你們後,那金屬又發熱了,根本沒法看得清楚。待你們休息過來再告訴我吧。」

阿慢若有所失地回答。他看似十分後悔沒有硬要跟隨我們進入石廟內。

「﹒﹒﹒﹒﹒﹒我們在石廟內過了多少天?」

「兩天了。」

「哪麼﹒﹒﹒﹒﹒﹒只剩下一天﹒﹒﹒﹒﹒﹒」

「我們知道了。放心吧,汽車已經修好,雖然不能走得太快,我想一天內仍可以趕回地獄梯的。」

「不,你們一定要到大輪匙村﹒﹒﹒﹒﹒﹒」

「為甚麼?我們不是要去阻止嶽王嗎?」

「嶽王那方面就由我和希兒去幹吧,無論如何,你們先要到大輪匙村去﹒﹒﹒﹒﹒﹒」

「難道,你們已經解開了大輪匙村的秘密?」

我點點頭。阿慢和雲兒興奮地說:「哪麼,大輪匙上的圖案的含意﹒﹒﹒﹒﹒﹒」

「我明白了。」

「「奇蹟」呢?」

「也明白了。」

「「兩個外來人」呢?」

「就是你和雲兒。」

眾人目定口呆。我再沒有說下去,緊緊握住希兒的手,把身體放鬆,睡了。


經過幾小時的睡眠,我總算回復了有限的體力。由於輪胎已經破穿,引擎運作亦不暢順,因此這輛幾乎被熔掉的吉甫車只可以以時速三十公里以下前進。

在顛覆的車廂裡,只有我和希兒。數小時前,我把大輪匙的啟動方法向阿慢及雲兒說明。稍後,長老、他的隨從,阿慢和雲兒通過魔封三角陣返到大輪匙村,而剛經歷過彌留狀態的希兒因為再次使用魔封三角陣的關係而消耗大量體力,現在倒睡在後座上。

我再次橫渡無盡的黑暗,目的地將會是我和嶽王最後一戰的地方,亦可能是我葬身之地 -- 地獄梯。

(難道真的要我或嶽王其中一方倒下才可以結束嗎?)

我並不是害怕,可是當我想到嶽王就是雪的時候,千萬個矛盾湧上心頭。雖然雪只不過是那軀體裡的一個「寄居體」,可是萬一我或嶽王任何一方戰敗的話,雪會變成怎樣呢?當所有的謎被解開後,隨之就是我、雪和嶽王 -- 兩副軀體、三個人格 -- 之間的鬥爭。

(難道嶽王亦是與我非戰不可?支配地上世界真的哪麼重要嗎?)

我心想。

(哪麼,阻止本座支配大地對你而言又是哪麼重要嗎?)

我彷彿聽到嶽王的譏笑聲。

(哪麼,我呢?我只不過希望﹒﹒﹒﹒﹒﹒)

(啊,是雪的聲音。雪,妳在哪裡?妳究竟想要甚麼?)

可能是疲倦的緣故,所以腦海裡不斷浮現我們三人的吶喊。

如果現在有盆路的話,我真的想繞過去便算了。可是,道路是朝地平線畢直地伸延,亦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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