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唯一的道路

越是步近地獄樓,血腥味越是濃,令我不禁掩起鼻子。

灰色、平坦的建築物彷彿在我眼前無盡地向左右伸延,邊沿逐漸與後面的岩石融合,變成一幅巨牆。是要令我感到害怕,抑或令我退縮?

可是,我的退路早已被二十名黑色軍團士兵堵塞。當他們看見我大無私樣地從他們身邊通過時,劍從自尊心驅使下被拔出,蜂擁朝我刺過來。可是,除了空氣被劃破外,刀鋒絲毫沒有傷害我。皮膚上每條神經都完全感覺到身後每個人的動作,亦感到刀鋒對空氣產生的擾流,身體便不自主地閃避。一剎那間,我感到一雙無形的手臂把我緊緊抱住,而且我的意識亦被引領著;這雙手保護著我,控制著我的意識和身體,作出這種超乎自身的迴避能力。

我的眼睛注視著地獄樓外牆上僅有的兩排窗子。平日總是死沉沉,但今天幾十道亮光透出,好像地獄樓內正在沸騰。突然,其中一個窗戶被一個魁梧的人影遮住。

我看不見他是誰,但那雙無形的手已把我拉到地獄樓前。

(雪,是妳麼?)

沒有回答,但我已被牽到那扇五米高,黑鋼打造的門前。大門慢慢地從內向外打開,一把聲音從黑暗裡傳來,響遍了天與地。

「讓他進來!」

是一把沙啞熟識的聲音。


我被押到地獄樓內一個寬闊的大廳。鍍上黃金的兩壁清楚反映著裡面的陳設,一切一切都是用黃金打造,襯托在高級絲綢後。鮮紅的地顫平坦貼服在淺白色的大理石板上,在灰綠色的石紋上倒影著直線排列在天花上的三盞蠟燭吊燈。雖然這裡金光閃閃,但卻令我極度討厭。

嶽王站在面前十米外的一個高臺上。透過燭光一明一暗,我看見雪的美麗輪廓隱約浮沉在如黑夜湖水般的黑紗下。

「知不知道為甚麼本座會讓你來到此處?」

雖然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可是這確實不是雪的聲音和語氣,而且我亦感覺不到她的氣息。她躲藏在面前那副軀體的深處,抑或早在大輪匙村的時候已經超脫了?

「不回答嗎?還是沒有答案?」

「待在這種庸俗的房間裡,你不感到悶嗎?」

「為甚麼盆開話題?真的不知道原因嗎?」

「你認為我為甚麼要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到地獄樓前?」

「拯救奈的人民、打倒本座、或是為了雪?」

「你是誰?」

「寄居在這副軀體的一個人格。」

「哪麼雪在哪裡?」

「果然是為了她而來。」

嶽王大笑。他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繼續說:「本座不會殺你,你是本座唯一的敵人,而且現在就把你殺掉,可能會刺激本座意識裡的她,令她完全控制這軀體。」

「啊,原來你一直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這軀體。」

「本座亦不妨讓你知道,就是因為半年前你在這裡出現,雪才會再次佔據這軀體!」

「既然如此,干脆就讓我把你消滅好了。」

「本座正想聽到這說話。」

「你的說話真有趣。假若你死了﹒﹒﹒﹒﹒﹒應該說你再不能支配這軀體的話,你就會失去你渴望的權力,也不能看見世人被你玩弄的情景。」

「確實是如此,但是,你認為本座會敗在你手上麼?」

「半年前,我不是擊敗你嗎?」

「可是,半年後,本座擁有為數六千的黑色軍團。憑你的力量,可以與今時今日的我抗衡嗎?你要知道,本座不殺你,只是由於雪的關係,並不是懼怕。你,不可以死,亦不可以生存,因此你現在唯一的去路就是地獄!」

嶽王高聲召喚,數名士兵衝進大廳,把我緊緊包圍。

「另一方面,本座不甘於枯燥無味的勝利。你的失敗將為本座霸業錦上添花。」

「既然你視我為唯一的敵人,我想你不會認為我會輕易被你打敗。」

「對極了,用你和我的鮮血粉飾的勝利才有意義的。」

「你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人。」

嶽王聽後大笑,說:「本座會先讓你到地獄一處有趣的地方,稍後再在地獄裡決一死戰吧!」

士兵把我押下。離開房間的一剎,我回頭一看,看見雪的臉龐被這可怕的「人格」扭曲了。


我把從額角流進我半張半合的眼睛裡的汗水輕輕抹去,可是手掌上沾滿了沙石,反而令眼睛更不舒服。

我漸漸清醒,可是忘記了我到了這裡究竟多久?對了,我暈倒了。我張開眼睛,只見漆黑一片。當眼睛逐漸適應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後,我隱約看見深紅色的土地上泛著點點金光,可是微弱得就如在月缺下森林裡的磷火一樣。縱使我的衣服滲滿汗水,汗珠亦不停地從濕潤的皮膚下冒出。我從乾旱的沙石上爬起來,可是雙腿撐不起越來越沉重的身軀,最後跌倒了。我強忍膝子被磨損的痛楚再次爬起身,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但酷熱的荒野上走。我不知道要到哪裡,但是總不可以呆在這地,等待身體裡的水份被蒸乾,或者餓死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炎熱令我腦袋遲緩,但身體上的痛楚又刺激我的思維。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下,我體會到生死懸於一線的感覺。

(為甚麼我會來到這裡?)

我一面走一面試圖回憶發生了的事情﹒﹒﹒﹒﹒﹒我想起了,與嶽王對話後,我便被蒙上眼,在縱橫交錯的電梯群裡輾轉了不知多少時間,到了地獄。

地獄梯的複雜早已超出我想像,特別是通往地獄的一段,比往地上的更長更複雜。雖然我搞不清究竟走過多少個三角形房間,但整體上是向下去。當押解我的士兵開始筋疲力竭之際,酷熱的空氣隨電梯門打開的一剎湧進來。我被推出電梯外,帶上一輛車上。

車子在顛覆的路上跑了一段頗長的時間。高熱和高壓擾亂我的意識,令我根本不知道實際車程。我在半昏迷下只感覺到身旁的士兵並不在意地獄的高溫;他們沿途不時交談,可是我卻被熱昏得連半句話亦聽不到。

又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我被推下車,當我除下眼罩後,車子已經絕塵而去。

就是這樣,我流落在只有碎石和沙土的荒野上,開始亳無目的地飄泊。

很熱,真的十分熱。

地面不但灼熱,就連空氣也如熱浪般從四方八面向我襲擊。我咬緊牙根向前走,甚麼也不想,只希望可以找到一片歇息的地方。我又倒下,手肘被擦損也沒有感覺。向後一望,始發現原來只是向前走了數十步。

我在茫茫大海上半浮半沉,縱使使勁地划,水平線仍是矇矇矓矓。我漸漸地被深褐色的大海吞沒。眼前盡是漆黑,因此看不見何時沒頂。雙腿已撐不起身體,縱使海面上風平浪靜,可是我的身軀和意志一起沉沒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時間,我隱約感覺臉部被栽進碎石中,空氣從石子的隙縫中緩緩流到鼻子。地面的高溫令我不可能安然地離開這世界。

令我再次從昏迷中甦醒的,是腦海裡突然出現的聲音。

( K ,你不要在這裡倒下。)

(這聲音﹒﹒﹒﹒﹒﹒是雪嗎?)

(我的意識一部分浮沉在地獄內。)

(為甚麼會這樣?)

(在大輪匙裡面的時候,我成功地擺脫身軀的束縛,自由地飛翔了,可是,由於某些原因,我仍有一部分殘留在身體內。)

(為甚麼?)

(我害怕。我不知要到哪裡去,而且我害怕再不可以看見你。)

(妳現在不是可以看見我嗎?)

(那是由於你的意識已離開身體緣故。)

(即是說,我已經死去?)

(不,對普通人確是如此,但你不能就這樣放縱自己,就這樣死去的。記不記得你答應我會幫助我的,對嗎?)

(可是,現在我連自己也幫不上。)

(不會的,你不會就此死去的﹒﹒﹒﹒﹒﹒)

雪的聲音逐漸遠去,我的靈魂不知不覺間回到疲累沉重的身軀內。我想求救,但乾旱的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後,我終於墜進永遠的漆黑裡。


又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開始回復。身體再感覺不到酷熱,相反,冰涼的感覺傳遍身體每一條神經。我睜開眼睛,赫見正躺在一條河流上。河流非常淺,只有頭部露出,身體卻浸入清涼的河水裡。

我躺著不動,享受著河水把我身上的骯髒及熱氣統統沖走的舒暢。眼睛的焦點開始集中,深藍色的天空非常清晰地呈現。與奈一樣,天空應該又是發光的藻,或許由於品種不同,因此發出的光是暗淡、令人抑鬱的藍色。

與淺紅色、透明的河水呈顏色學上的強烈對比。

此刻我才發現,這裡的環境較剛才流落的荒野為光亮,雖然程度不能與奈比較,但四周環境卻一目了然。

由於河流比地面為低五、六米,因此形成一條深坑。這條坑道的泥土已經乾涸,但顏色明顯與接近地面的不同,由此可估計出深坑本應是河流的一部分,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河水退至不及我膝的深度。左方岸上豎立一堆巨大的石頭,並發出微弱的紅光。我被這堆發光的石堆吸引,因此不理倦透的身體,爬上地面,慢慢走到石堆前。

然而,同時亦發現我每一步都踏在黃金上。

這裡真的如傳說一樣,泥土上鋪滿令人醉心眩目的貴重礦石。石堆發出的淡淡紅光反映在金光下,猶如日落時海面上浪花閃耀著的斜陽般,既燦爛又美麗。越是接近石堆,溫度便越高。由於剛才浸在水裡的關係,短暫的高熱對我不是大問題,而且我的精神和體力已回復至足夠支撐我身體的程度。

近看下,我吃了一驚。這不是普通的石堆,而是一座粗糙的石廟!

我在廟外繞到一圈,廟呈六角形,直徑約五百米,高五十多米。每面牆壁都雕上不同圖案。雖然圖案上的油彩是淡紅色,但細看下,牆壁確實微微發出紅光,把石廟周圍照亮了。外牆部分已剝落,但牆上的雕刻仍可被看見。它們簡單記錄了石廟建造時的情形。雖然我看不出石廟在何時建造,但從雕刻上看到當時耗用了上千人,他們的服裝並不是奈服,而是元明或更久遠時代的中原裝束。

石廟的入口建在背向河流的一方,我在門外一看,裡面是一個十平方米的細小石室。石室內沒有照明系統,但依靠牆壁發出的紅光,裡面一切一覽無遺。雖然我未跨過門檻,但已經感到裡面比外面更熱,大概有五十多度。可能心裡想著假如支持不住的話便跳進河裡清涼一番,因此我硬著頭皮走進石室內。

石室內甚麼也沒有,除了正中央處的一楝石門。廟的大小與這石室不成正比,因此估計石門後多半是巨大的空間。

我把手放在門上,正欲推開它之際,突然從石室外有人向我大叫:「且慢!」

當時我已經把門推動。門被推開不到五公分的時候,一股紫色的高溫氣流從裡面直射出來。來不及把手縮回,便見手掌至臂部已被灼傷。那人立刻跑到我身旁,把我拉開,同時把門關上,同時他的手亦同樣地被灼傷。

石室內的兩人手臂都冒出白煙。我輕輕用衣服揉擦,那人向我說:「把傷口浸在水裡會好一點的。」

「你的出現令我感到意外,因為我從未想過會在遍地黃金的地方遇到你。」

「我亦一樣,竟會在這兒碰到你。」

確實是意想不到,我竟在這裡遇見流星慢!

我們忍著手臂上的痛楚,一起走出石廟外。兩人躺在河水裡,目光都注視著紅色的石廟。阿慢說:「我比你早到這裡一天,詳細情況也不太清楚。你看﹒﹒﹒﹒﹒﹒」

他把手臂伸到我面前,上面的傷口比我的還深。

「昨天我亦嘗試打開那石門﹒﹒﹒﹒﹒﹒」

「究竟這裡是甚麼地方?」

「「火」,是不遠處的村莊裡的人告訴我的。」

「長綠?」

「咦,你怎麼會知道?」

「陳彼得已經把事情說得一清二楚了。對了,雲兒現在在奈,與希兒一起,應該很安全。」

「看來奈發生了一點事情,對嗎?」

「不是一點,是十分大的變化﹒﹒﹒﹒﹒﹒奈如今已經被嶽王的黑色軍團佔據,稍後更會攻上地上去。」

「黑色軍團﹒﹒﹒﹒﹒﹒我亦是被他們捉住及送到這裡的。不錯,他們確實十分強悍,可是與地上的軍事相比下,根本不可能戰勝任何一個國家。」

「我亦有如此想法,但據陳彼得說,如果利用「火」或許形勢就會逆轉。「火」,這種與黃金一模一樣的東西,也許就是石廟內的東西,對整件事產生極其重要的影響。」

「可是,我沒有辨法走進去。」

石廟和「火」的神秘深深吸引我。所有人中,只有希兒或許知道當中的秘密,可是當她一提到「火」的時候,恐懼便不由自主地湧出來。換言之,「火」這地方一定發生過某些令希兒刻骨銘心的事情。現在,我知道「火」就是面前的石廟,但是,裡面那個外形和重量都與黃金一樣的「火」究竟是甚麼呢?

「對了,我為甚麼會躺在這裡?」

「你被幾個人放在河流不遠處。他們駕車而來,把你拋棄在百多米外便離開了。當時我爬到廟的頂部查探,由於看不見你是誰,於是我一直在旁邊靜觀。」

「那些人是嶽王的士兵。看來,他們有意把我送到這裡的。」

「這裡確實是地獄裡一個十分特別的地方﹒﹒﹒﹒﹒﹒但是也不致於把敵人送來吧?難道嶽王希望你把石廟裡的門打開,然後活生生地灼死?」

「我想他不會如此愚蠢吧?」

稍後我把自從他在香港失蹤以後差不多兩個月裡發生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

「事實上,我知道雲兒一定會到奈的,因為她亦是醉心冒險的人,可是怎樣也猜不到,她會與陳彼得從海洋中心來到奈,而且我也想像不到陳彼得便是嶽王。」

阿慢的說話令我感受到他對雲兒的了解和信賴,可能亦是這緣故,他倆一直在宇宙裡闖蕩。

「其實你應該讓希兒跟著來,與其無止境地逃避過去的傷痕,倒不如積極地去面對。」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阿慢大笑了,說:「心裡有慚嗎?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既然她願意跟你來奈,沒有理由讓你一個人走到地獄罷!」

我亦隨之大笑了。

「今天真高興,試想想,我幾乎兩個月沒有說過話,因此嚕囌了。」

「兩個月?就連少許奈語也學不會?」

「簡單的還可以,但是地獄裡的人是不喜歡說話的。」

「每天都幹著苦役的緣故吧?」

「還懂得說話的人已經成為黑色軍團的軍人了,地獄只剩下不喜歡說話的靈魂。」

阿慢的這句說話看似暗示著甚麼,我擺出疑惑的眼神回應那絃外之音。他從水中站起,說:「你的身體還可以在酷熱環境下走數公里嗎?我們一面返回長綠,一面把我的所見所聞向你說吧。」


長綠距離「火」只有四公里,可是現在並不是徒步於秋高氣爽、綠草如蔭環境下,而是在四十多度的高溫籠罩著的死國裡,踏著閃礫的金片上。在看似無窮無盡的土地上不斷向某方向前進,我不知道長綠的實際位置,但石廟就漸漸朝我遠去。當堅硬的鞋子踏在黃金上時,發出的破碎聲音比不上被為了它而破碎得更甚的人類呼嚎。

「沿河流走,幾小時後就會到達長綠。」

阿慢說,而且指指左邊不遠的深坑。在石廟附近還可以看見不及足踝的河水,但這裡河流已經完全乾涸了,只有紅色的礦物殘留在河床上。

「據長綠的人表示,大約一個多月前,河水突然退卻了。」

「一個多月前?確實時間呢?」

我突然把河水退卻一事與先前一連串的事件連接起來。阿慢沒有留意到我表情的變化,他想了一會便說:「不知道,因為長綠的人大都不喜歡說話。」

事實上,我腦海閃過幾件事情 -- 大輪匙、地下河道的鐵閘、奇蹟﹒﹒﹒﹒﹒﹒阿慢看見我口中唸唸有詞,便問我所謂何事,我便把心裡想著的事情告訴他。他聽後,只說了一句:「水位的退卻關係到這麼廣嗎?」

「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罷。」

「個人的想法並沒有不妥,聽聽我的經歷,可能會與你的估計不謀而合。」

當我們繼續往長綠時,阿慢開始敘述他的經歷。

「雲兒亦對你說過了,我跟蹤雪,不,嶽王才對吧!我跟蹤他的部下沿地下河流到了奈後,便獨自到了陳家村。本應我想到大輪匙村,由於我不懂奈語,而且奈人對大輪匙村從未聽聞,最後我在森林流落了十數天,亦找不到大輪匙村。」

「大輪匙村外圍佈滿五行陣,如果不稔當中玄機,只會不斷在相同的森林打轉。」

「幸運地,到最後我輾轉到了奈城。在城內住了幾星期,直至有一天﹒﹒﹒﹒﹒﹒一群黑色的士兵從地獄樓湧出來,不分由說便捉住城裡的人。反抗者一律立刻斬殺。結果,不到十天時間,奈城及所有村莊便被佔據。只有少數幸運的人逃過此劫,大部分人就被送到這裡。」

「哪麼,他們呢?」

「地獄面積比奈更大,我們現在差不多位於地獄的中心,而從奈被俘擄的人則散落在南端,即是地獄梯附近。」

「他們現在如何?」

「這個就是我想離開「火」的原因。如果不是遇見你,我可能還會在「火」逗留多幾天。」

我大感不惑。阿慢繼續說:「我不懂奈語,根本不知道他們發生了甚麼事。如果你可與長綠的人甚至奈人交談,或許可以知道更多有關這裡的事。」

「原來如此。」

幾小時後,我們抵達長綠。長綠並不如名字般可愛,只是伴在河邊的一片黃金較零落的沙石地。在差不多完全黑暗下,我勉強看見瘦骨嶙峋的人伸縮在河邊的帳幕下,用手拾起跌在地上的食物,一小片地放進口裡。他們目光呆濟,當我走到他們身邊時,他們只是瞄了一眼便繼續拾吃。

「他們就是地獄的人?」

「再看看那邊﹒﹒﹒﹒﹒﹒」

阿慢只報以一笑,便指向河流對岸。那裡有一群孤零的身影,分散在我視線範圍外與內,看上去有幾百人。我跑過河流,走到他們身旁。他們緊握住短小的泥抓,使勁地在地上翻,翻了又翻,直至翻到一顆細小的金粒。他以破爛、流著血的手,舉起細如黃豆的黃金在混沌的瞳孔前看了幾遍,便把它放進麻袋裡。我看見袋裡有數十粒染上血的金粒。這些黃金,除了血外,還有甚麼依附著呢?

「要黃金的話,到「火」不行嗎?」

我對那人說,他沒有理會我,也沒有抹掉手上的血,只顧彎下頭繼續翻。我搶去泥抓,拋到遠處去,他們就如餓狗般半爬半走地走到泥抓處,拾起它,繼續翻。我向其他人說著相同的話,他們亦絲毫沒有反應。最後我跑到人群中間,聲嘶力竭地呼叫:「你們快停止!要黃金的話,「火」有採之不盡的啊!」

可是他們不為所動,繼續幹著對我而言是毫無意義、愚蠢的行為。

但,只對我而言已。

「K ,不要花費氣力了,他們只懂得工作。這情景,令我想起你那個盛載畫布的木箱﹒﹒﹒﹒﹒﹒」

阿慢走到我身邊,低聲說。

「那木箱是希兒雕造的。她是為了宣洩對地獄的痛苦而製造﹒﹒﹒﹒﹒﹒而她﹒﹒﹒﹒﹒﹒過去大有可能與他們一樣幹著相同的事。」

此刻我才發覺,我一直讓希兒逃避她的過去。另一方面,我對她的認識只局限於這四個年頭。

(究竟妳現在在哪裡?)

我抬頭望向深藍色的天空,心裡有千萬個歉意。

阿慢和我坐在河流裡,冷卻火熱的身體和疲累的心情。他似早已看慣這裡的事情,因此蓋上眼,說:「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為甚麼他們會如此?」

「這些人,已經死去。」

「雖然大部分人尚待在地獄梯附近,但在帳幕下的那些人,是與我一起從奈送到這裡啊!」

我的心情已在微微流動的河水沖擦下已趨平復。

「不錯,其實地獄的景像早已經從希兒和雪的心裡勾畫出,現在只是確實地呈現在眼前罷。我們與他們不一樣;奈人的世界觀與我們截然不同﹒﹒﹒﹒﹒﹒雖然我只是道聽塗說,但今天卻看見了事實﹒﹒﹒﹒﹒﹒奈人在這裡差不多完全黑暗的地方裡,看不見綠色的天空和農田,自然地感到自己已經死去。」

「我明白了,亦有可能由於他們長期處於高溫和高壓的環境下產生的精神問題。」

「假如我們有一天見不到蔚藍天空,月亮、星星也消失、四處黑暗同時,我們亦可能變成與他們一樣。」

「哪麼,他們心裡只有失落?奈人真的如此脆弱?」

「人類根本就是不怎麼堅強的動物,特別當人類社會的生活質素越趨完善時。就算我亦一樣,剛才在「火」時候我亦差點放棄生命。另一方面,對於在地獄出生長大的人來說,他們根本不會知道和明白生命是甚麼,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人類。他們只知道,活著就只是為了翻土、吃和睡覺,就此終其一生者不知有幾多人。」

「簡直不可思議﹒﹒﹒﹒﹒﹒」

「當他們深信自己已經死去時,他們就會變成嶽王的奴隸。」

「啊!哪麼,是嶽王迫令他們挖金?」

「據陳彼得所說,百多年來地獄裡的人不斷地挖,為了從奈人換取僅夠糊口的糧食。」

突然間,幾輛汽車從遠處高速飛馳而來的聲音出現在這遼原上。我和阿慢飛快地爬上河床,伏在河堤上。一共有四輛吉甫車正朝長綠這片頹地來。車輛停止,十名身披紅斗篷和金色面具的人跳下車,向人群走過去。阿慢和我仍躲在河堤後,靜看這群不速之客的舉動。

那群人互相對視一會後,其中兩個人便從車上捧下一支直徑約一米的圓筒,圓筒後方嵌上木制的把手。圓筒看上去非常沉重,兩人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到其同伴前。

至於在河流對岸的那群人 -- 我稱為死去的人 -- 仍彎腰翻、著泥土;彼岸的奈人仍捲縮在帳幕下。他們沒有對在漆黑下仍呈鮮紅的斗篷人投以任何眼光。抬著圓筒的兩人走到吉甫車車頭前,當車頭燈照在他們手上的圓筒時,我大吃一驚,就連旁邊的阿慢那強而有力的手臂亦抖震起來。

那兩人把一口大炮瞄準帳幕下的人!

當我和阿慢還未作出反應,一道紫色的光從炮口射出,一顆耀眼的光球在地上爆發。一秒後,巨大的迴響和震盪隨著一秒前還是布幕的碎布在我們頭上掠過,我們再被衝擊波彈進河床裡。當紫色的光消退後,長綠又回復漆黑。我和阿慢悄悄地爬上河堤,赫見剛才的帳幕和奈人一拼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個冒著白煙、直徑一百米的洞。剛才一炮的威力甚至漫延至「天空」,連深藍色的藻也被蒸乾了,變成灰色一片。

「那邊鬼鬼祟祟是甚麼人?」

我們被發現了。當我們站起身時,炮口已對準了我們。

「你們是甚麼人?」

「不要與他們說話,快完成實驗!」

炮口從沒有移離我們。阿慢見勢色不對,便握著我手臂,向上跳躍。我們跳到半空同時,腳下又出現紫色的大光球。這次比剛才的威力更大。在對岸默默採金的人早已被剛才的衝擊波推倒,但卻沒有理會,繼續抓起泥抓不斷地挖,直至光球擴大至足夠吞逝他們所處的地方時,他們全身冒火,但身軀仍保持掘地的姿勢,迅間被燒至一團灰燼。

「這是怎樣回事﹒﹒﹒﹒﹒﹒」

這一秒間,我目睹有生以來最悲慘的事,幾百人就這樣走完今生的路,化成虛空。可能他們沒感覺到痛苦便死去,但是他們從不知為何生於世上,甚至根本從未察覺曾生於世上罷。

快要乾涸的河流沸騰了,地面不斷下陷。縱使阿慢一躍十多米高,可是始終擺脫不了重力,我們開始向紫色光球墜落。

就在我們將要化成地獄的塵埃之際,腳下突然出現了一個黑球。這黑球高速向上升,而且強行把我們吸進去。當我們又浮至最初的高度時,我看見長綠完全消失了。漆黑的土地被燒得更焦,黃金混在人類的屍骸再化成塵埃散佈在空氣中。「天空」的藻被熱氣蒸掉,一大片地掉下來。

可是,掉在我臉上的不只是藍色藻﹒﹒﹒﹒﹒﹒我在臉上抹了一把,滴在臉上的竟然是﹒﹒﹒﹒﹒﹒

黑球迅即萎縮,在伸手不見五指中渡過幾秒後,黑暗突然消失,換上的畫面是一片荒野,面前卻站著幾個人 -- 應該還待在奈城的希兒和雲兒,還有在奈河邊失蹤的大輪匙村長老和其中一名隨從 -- 四人一起站在我和阿慢前。

「你不是答應過不會撇下我嗎?」

「希兒﹒﹒﹒﹒﹒﹒」

「就算要回來地獄,也要與我一起﹒﹒﹒﹒﹒﹒」

「知道了。」

沒有任何激昂的情感,希兒與我只是緊緊擁抱。我突然想起剛才落在臉上的東西。我緊握希兒的肩,興奮地說:「希兒,妳看看這是甚麼?快!」

「臉上的?」

「對,臉上的!妳摸摸看。」

「這﹒﹒﹒﹒﹒﹒這不是水珠嗎?」

「看,是淺紅色的水,是奈河的水啊!」

「從「天空」上掉下來?」

「嗯,稍後我再慢慢告訴妳﹒﹒﹒﹒﹒﹒」

雲兒扶著阿慢,走到我倆身邊,說:「別來無恙嗎?」

「差一點要和 K 一起到真正的地獄去。」

阿慢輕描淡寫地回答。

「慢,你的手被燒傷了。」

「不只我, K 亦同樣受傷了。」

希兒聽到後,立刻抓著我的手臂,顫抖地說:「你﹒﹒﹒﹒﹒﹒到過「火」?」

「那座石廟嗎?」

「﹒﹒﹒﹒﹒﹒你可以回來就好了,我不想如失去爸爸般失去你﹒﹒﹒﹒﹒﹒」

「希兒﹒﹒﹒﹒﹒﹒倒不如把「火」的事對我們說,好嗎?」

希兒伏在我懷內,點頭示意。

站在遠處尚有兩個人,一直向我們報以笑容。他們就是不久前在奈河旁失蹤的大輪匙村長老和其中一名隨從。

「這裡是離開地獄梯不遠的荒野,只要翻過後面的山崗,便會看見從奈被俘擄的人。」

長老說罷,便匍匐向山崗前進。我們六人爬上那不足三十米高的山崗後,俯瞰下看見一片人海。他們猶如垂危病人般死寂地躺在地上,骯髒的身體捲縮著、顫抖著。縱使他們口裡發出的微弱聲音無法傳到山崗上,但他們從心底裡的吶喊亦完全被埋藏在黑色荒地裡。

「先生,這裡是為數約兩萬奈人。難道先祖預言之劫數就是眼前的景像?」

長老的聲音帶有不其然之驚愕和惋惜。

「雖然我不知道為何嶽王要把我送到「火」,但他確實讓我看見一件事情,就是嶽王的確有能力挑戰地上的國家。」

我低聲說,稍後我和阿慢把剛才長綠於一迅間被毀減的恐佈景像向各人敘述。

「剛才老夫只是感覺到遠方出現強烈的氣脈混亂,因此欲通過魔封三角陣到達彼方,但希兒小姐及風小姐感覺到先生兩人正在那裡,因此老夫不顧一切把先生你們營救至此。」

「事實上,你們所見的東西就是「火」。」

希兒垂下頭,有氣沒力地道。

「當我和父母被送到地獄後,一直在長綠居住。那時候我還很小,因此從奈到地獄的變化對我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反而母親卻承受不了,就像那些人一樣,對生命完全失去希望,而且認為自己已經死去﹒﹒﹒﹒﹒﹒就這樣,不到半個月,母親就死了。父親不久便帶著我離開長綠到「火」去。那時候,父親被那石廟吸引,想打開那石門﹒﹒﹒﹒﹒﹒」

「哪麼,你父親豈不是﹒﹒﹒﹒﹒﹒」

「可是,他沒有因為門後的高溫而退縮,反而再向內走,因為父親就如母親一樣,深信自己早已死去,或者,他﹒﹒﹒﹒﹒﹒為了追隨死去的母親,欲踏進真正的地獄裡﹒﹒﹒﹒﹒﹒」

當希兒回憶時,她堅強地望著山崗下的奈人。我從她堅定的眼神看見她心中一直困擾著她的哀痛漸漸被驅散,慢慢化成一道鋒芒的勇氣,如晨光穿透被濃霧和黑夜籠罩下的大地。

「最後,父親以為自己是一具靈魂,打開了石門,一步步地走進去。他全身被紫色的火焰焚燒,可是臉上仍帶著笑臉,對我說:「我看見你媽媽了﹒﹒﹒﹒﹒﹒希兒,原來我們沒有死去,但真正的死亡要降臨我身上了﹒﹒﹒﹒﹒﹒」父親說完這句話後,便在紫色的火光裡消失了。」

我們聽後,誰也沒有作聲,大家都在想像當時的情況。為了打破這維持了幾十秒的沉默,首先我說道:「石門後與大炮發射的紫光十分相似﹒﹒﹒﹒﹒﹒」

「對,可能是由相同的物質構成。」

阿慢回答。

「如果嶽王要使用那神秘的東西侵略地上,我們必須在他實行前了解那是甚麼東西,因此﹒﹒﹒﹒﹒﹒」

雲兒說。

「長老,我們可否使用魔封三角陣到「火」?」

「對不起,魔封三角陣耗損了我們的真氣,老夫並不可以立刻再使用。」

我把長老的說話轉述予阿慢和雲兒。阿慢聽後,想了一會便指向人群後一楝棕黑色的巨柱,說:「哪麼,我們可以到那裡借用一輛車子。」

「到地獄梯搶一輛車子?」

我說。

「正是。」

當阿慢望著那支彷彿支撐起整個岩洞的巨大柱樁時,所謂冒險家的氣魄和自信從他興奮的語氣和眼裡發出的光芒無遺地表現出來。雲兒亦輕撥秀髮,站起身點頭同意。

「出發吧!」

我高聲道。

我們六人向人群處走。雖然距離地獄梯只有一千米,在這般炎熱和黑暗的環境下也得花上數十分鐘。我們從那群有如行屍走肉的奈人旁邊走過。他們對我們毫不理會,只顧蹲在地上抓開泥土,拾上零碎的金沙。

當我們一行人快到達地獄梯時,註守的十多名士兵才察覺這六名不速之客在嶙峋的人群中匍匐接近。

「停止,這裡禁止通過!」

穿著紅袍在士兵說罷,阿慢迅速閃到他前,重重地在他頸上劈下去。其餘的士兵見狀便衝向阿慢處。我和希兒趁這空檔繞到他們的背後,使用地上拾起的石頭擊在他們頭上。鮮血染在本來已經鮮紅的面紗上,慢慢地擴散至紅色的袍上,再滴在沙子裡。幾秒鐘裡已有五名士兵被收拾,其餘的紛紛拔出寒冷的刀鋒,朝我們襲過來。

作出防禦之際,長老的隨從突然伸出一條巨臂把向我的攻擊全數擋下。刀鋒在陷入深棕色的手臂不到兩厘米深便被強肌肉反扣住了,隨從旋即把士兵扯到身邊,用另一隻手臂扼斷他的頸項。

我和希兒亦不甘示弱,在閃避了敵人數遍攻擊後,我們同時瞄準了一點空隙,分別在下顎和腹部給予重重一擊。這連貫動作並不完美,因為我手臂及肩上亦被記下數條血痕。本以為已收拾所有人的時候,另一批新力軍從地獄梯兩旁湧出。這次不一樣了,他們是黑色盔甲的怪物,而且手上持有不久前在長綠見過的恐佈武器。

「不好了!」

眾人已經明白我的意思,紛紛向後退。但是阿慢大叫:「不要!大家盡量接近他們。走遠了的話,攻擊的範圍便擴大,何況他們不會冒傷害自己的危險而在近距離發射的!」

黑色軍團士兵持住直徑達一米的圓管瞄住我們,僵直地列在我們前。

「瞧吧,他們真的不敢攻擊。」

阿慢以自信,不,是接近自負的語氣從微笑的咀角哼出這句如同賭命的說話。

「臨危不亂,流星慢果然名不虛傳!本座深表佩服。」

「嶽王?」

嶽王從黑色軍團後步出。他瞧了我們一眼後,便向著提著武器的士兵說:「你到那裡去,展示黑色軍團的氣概吧。」

那士兵繞過我們,走到遠處的人群前,在與人群距離不到五米處啟動那巨型武器。這次與長綠時情況不同,因為紫光的落點就是黑色士兵前的人群。紫光球不但吞噬了活生生的人群,由於距離過近,那士兵亦被波及,黑色盔甲迅間連同身軀溶解,變成紫光內隱約可見的灰色煙塵。光球向遠方擴大前進,直至途經處的人群徹底被分解,再慢慢地消散於黑暗裡。

嶽王發出嘲笑:「但是,流星慢,你太低估本座的黑色軍團了。他們是可以為了我的意志而毀掉自己的生命!」

黑色軍團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卻有對嶽王的絕對服從和忠誠。歷史上不遑有類似的集團,他們可以為主人或權力獻上生命,以血肉之軀抵擋炮火,或是出賣自己的親人朋友。事實上,我們總會找到一點原因或互惠利益去解釋這種令一般人感到難以理解的行為。嶽王的意志就是佔據奈和地上世界,可是到旗下的軍人又有甚麼關係?難道真的如所謂常理般出於一顆赤熱的忠誠?

「本座不知道你們為甚麼要到這裡來?打算逃跑到奈或地上?你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可是,你亦不敢殺掉我們罷。」

「不對,本座只不敢殺你,從未懼怕過你的同伴。」

「哪麼我倒有幸了。你想怎樣對付我們?」

「本座不是說過,打敗你是本座的光榮嗎?就這樣告訴你吧,本座將於三天後利用剛才你看過的力量把地上變成擁有藍色天空的地獄。這三天內,試想想辨法來阻止本座吧!」

「倒不如現在就決一勝負吧!」

「不可以,再告訴你吧,這種武器還沒有發揮完全的破壞力。如果全力使用它,一個香港的面積可以在迅間夷平。」

地獄自鳴得意時,雲兒已經把一輛吉甫車駛對我們身後。

「快上車!」

起初還擔心嶽王會阻止我們離開,可是當眾人上車後,嶽王仍然站在黑色軍團前,任我們離去。當車發動時,嶽王向我們說:「三天後,這裡的奈人和地上的人類會開始被本座消滅,地上只會剩下足夠本座驅策和反抗不了本座的數量的人類。不要想為甚麼本座要這樣做,因為本座自看見地上的一刻便明白這是本座的唯一的道路。」

車輪翻起塵土和金沙,朝地獄梯的相反方向、沿剛才被那亡命士兵製造的寬闊道路前進。數分鐘前,這裡還滿是意志消沉的奈人,現在就連一個細胞也沒有剩下來。我們現在呼吸的空氣裡總會存在著構成他們身軀的分子罷!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不是由於看見幾千人在面前失去生命,也不是由於擔心地上世界於三天後亦可能步之後塵,而是為了剛才嶽王最後的那句話﹒﹒﹒﹒﹒﹒

(﹒﹒﹒﹒﹒﹒因為本座自看見地上的一刻便明白這是本座的唯一的道路﹒﹒﹒﹒﹒﹒)

「唯一道路?」

我腦海思考著這句說話的意義。

「 K ,不要想著那瘋子的說話!休息一下吧。」

操縱著方向盤的阿慢聽到我口中唸唸有詞後說。我沒有回答,可是雲兒一本正經地說:「嶽王的精神和心理狀態與我們截然不同,他沒有完整的人格啊。我們可以同時擁有不同的情緒和觀點,例如同時考慮主觀和客觀、理性和非理性的因素,但嶽王卻可能只有單一的觀點。在他的情況而論,滿足個人的私慾就是其思考的出發點。可是,對相同軀體內的雪而言,只是﹒﹒﹒﹒﹒﹒」

雲兒說到這裡便停下,眼睛轉到車窗外的漆黑荒野上。

「只是甚麼?」

我問道。

「我﹒﹒﹒﹒﹒﹒我應該怎樣解釋呢?」

雲兒搓搓額頭,十分苦惱的樣子。

「﹒﹒﹒﹒﹒﹒事實上,雪只希望得她希望得到的東西,例如兩個孩子站在玩具店前,看著所喜歡的玩具的時候,一個孩子從地上拾起一塊磚,使勁地打碎玻璃,再搶去玩具;另一個則每日都站在櫥窗前,看完又看,直至有一天,某人把玩具送給他。雖然兩人有相同目的,但達成的途徑卻大有不同。」

「不錯,嶽王和雪只有單一的意志﹒﹒﹒﹒﹒﹒可是,就是如此簡單嗎?」

「我真的認為就是如此簡單。其實他們兩人是代表著絕對的善良與邪惡,當然這是以我們普通人的定義去衡量。雪是等待著一個把玩具送給她的人。你認為除了﹒﹒﹒﹒﹒﹒閣下外,誰人可以當上送禮物的使者?希望這樣說比較得體﹒﹒﹒﹒﹒﹒希兒聽不懂吧。」

雖然雲兒用上「閣下」,可是希兒仍點點頭,表示明白雲兒的說話。

「雖然她說得不好,但聆聽的方面卻沒有問題。」

我的回答令雲兒更不好意思地說:「下次用英語說好了。」

「她亦懂英語及俄語,我們在西伯利亞生活了半年。」

「﹒﹒﹒﹒﹒﹒我不會介意的﹒﹒﹒﹒﹒﹒因為我們答應﹒﹒﹒﹒﹒﹒幫助她。」

希兒沒有感到不快,輕鬆地回答雲兒。我不其然想到其實希兒大有可能遠早便察覺到雪的想法,但卻不以為然,因此我低聲用奈語說:「真的不介意?」

她伸一伸舌頭便倒在我的肩上,裝睡去了。

「她的確很倦了。」

雲兒向我說。

「我明白的。」

車廂內突然有人笑起來,就是阿慢。他說:「 K 在「火」時候已經明白他的錯誤了。倒不如說說為甚麼你們會到這裡來?」

我亦想知道當我離開姑姑家後所發生的事情,而且剛才我們一直使用廣東話對答,似乎冷落了長老,於是我用奈語向長老問及為何希兒及雲兒會與他們一起在地獄出現。

「於奈河使用魔封三角陣時,老夫三人亦意外地墮進陣內,幸而最後從陣中逃脫,可是﹒﹒﹒﹒﹒﹒」

長老無奈地與隨從互相一望,同時說:「其中一人逃不掉,與黑色軍團葬身陣內。」

「長老先生﹒﹒﹒﹒﹒﹒」

我輕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可以說甚麼。

「先生不用抱歉,因為老夫、甚至死去的同伴為幫助先生及奈人感到高興與自豪。」

「長老先生言重。」

「後來老夫二人在奈城裡找到風小姐和希兒小姐,方知道先生已經離開奈城。老夫得希兒小姐在協助,通過魔封三角陣來到地獄。」

我聽後,敲敲還在裝睡著的希兒的頭,說:「妳幫上甚麼的忙?」

「先生,魔封三角陣需要三個人同時付出極大的精力和內力。雖然希兒小姐在精神方面的修為尚未足夠,可是力量方面卻較正常人過之而無不及,但亦因為如此,我們無法精確地控制目的地。本來我們想直接到達長綠,因為那兒註守士兵應該較地獄梯少。」

「原來如此﹒﹒﹒﹒﹒﹒咦,阿矮及陳彼得呢?」

「阿矮先生謂地獄太危險,因此現待於奈城,而且這裡的環境亦不是他可以支持的。陳先生則回到地獄樓內,謂不要擔心他。」

縱使車子在碎石路行駛,但在裡面卻十分舒適,因為車裡設有空氣調節的關係,外面的酷熱對我們沒有影響。我對窗外漆黑的景色沒有興趣,因為當看見黑色荒野的時候就不其然想起那群冷血的黑色軍團和嶽王。在那神秘的黑紗後,是一張雪白、完美的面孔,和一顆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善良。

「唯一的道路」意味著甚麼呢?難道真的如雲兒所說,乃嶽王單一的意志?我實在無法想像在缺乏其他情緒和觀點情況下的思考過程,和最後得出的結論。如果嶽王希望得到地上,哪麼雪又想要甚麼呢?和平?自由?我記起她在大輪匙裡超脫的一剎,難道她希望擺脫身體的束搏,從內心的人格爭鬥釋放出來,再走到雪地,讓飄雪落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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