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四   黑夢

竹枝把畫布豎立在鬆軟的泥土上,伴隨著的是用幾片光滑石片堆搭成的調色盤。盤上只有四種顏色 -- 紅、綠、黃及棕。這是從植物或礦石中提煉的原始染料。所謂畫布,亦只是由幾片從村裡拾來的碎布縫成。這種繪畫條件,對一些畫家可能匪夷所思;他們著眼的是畫的質量;畫布和顏料的選擇對他們來說比圖畫的本質更講究,因為要對購買他們的作品的顧客負責,因此材料的考慮是極其重要。

相反,我比較輕鬆,追求個人感情的表達。當我的畫放在別人眼前時,我希望畫布上每一片顏色、每一條線條都能感動世人。作品的價值是從表達和探討的信息而衡量,而不是從創作的成本計算。

可是,我的創作力對面前的景物卻大為力有不逮。

眼前是大輪匙村外的一大片田野,遠處就是環抱村莊的大樹林。田野上,幾名農民在幹活;他們三百年來代代相傳在瘦脊的土地上耕作,養活每一世代的村民。縱使收成不多而且瘦弱,他們沒有怨言。對他們而言,一切一切全皆自然,沒有野心,亦沒有貪念。可能以地上人的眼光來衡量,這群人根本就沒有理想,過著消極的生活。可是對我,卻是另一種生活體驗和文化。

幾分鐘的構圖,只簡單繪出農民的動態,但完全不能描寫他們的心境。這種無慾無求確實超越我的表達能力。我無法再向前進,只好坐下,捧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面細致地觀察農民們提起鋤頭、抓泥、灌水和撒種的一舉一動,一面等待畫布上顏料乾透。

可是,我的一舉一動亦被兩名不速之客覤瞻著。

兩人躲在樹林內,一直按住不動。他們就是十天前當嶽王離開大輪匙村時留下的士兵,負責「看守」我和希兒,並當我身體復元後把我倆押到奈城去。嶽王的政策是盡量和奈人保持良好關係,因此他們只在村外紮營,自行打獵覓食,日夜輪流監視我倆。

他們知道被我發現後,便走出樹林,走到我面前。

「喂,奉嶽王之命,立刻跟隨我們回到奈城!」

兩名士兵毫不客氣地喝道。我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焦點仍是面前的農夫。

「放心,我本應亦是要到地獄樓去,但﹒﹒﹒﹒﹒﹒」

「不要嚕囌,你早已康服。現在立刻跟我走!」

他們發難,撲向我。我巧妙地反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向後一拉,再用腳輕輕一伸便把他絆倒。另一人見狀便立刻拔出劍,向我迎頭劈下。我不慌不忙,側側身子,刀鋒在臉前落下,幾條頭髮被削。我趁劍的去勢未停,繞到他身旁,用力重擊在他的背部,他便失去重心,倒在他的同伴身上。

我再提起茶杯,沾了一口,便對躺在地上的兩名士兵說:「看來我的傷已經康復了﹒﹒﹒﹒﹒﹒」

希兒在遠處的樹林前向我揮手。她和六名村民合力抬住一頭長三米、最少重一噸的山豬,迎面走過來。

士兵從地上爬起,欲再對我出手之際,我指指希兒,向他們說:「如果剛才出手的是她,恐怕你們要躺下十多天﹒﹒﹒﹒﹒﹒」

希兒和村民娓娓來到我面前。她瞧了兩名士兵一眼後,便睜大眼睛向我說:「嗯,你們在討論甚麼?」

「只是一點小事﹒﹒﹒﹒﹒﹒他們擔心如果我們不跟隨他們到奈城的話,他們可能會遭嶽王責備。」

「放心,放心,我們一定會到奈城的。啊,對了,我們在樹林裡伏了一整天才捕獲這頭山豬,稍後一塊兒來吃吧。」

「希兒小姐,妳可知道他們是嶽王的手下?為何仍對他這麼友善?」

站在山豬龐大身軀旁的村民不滿地說。

「不要介懷,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罷﹒﹒﹒﹒﹒﹒何況早前我亦把他們其中一個同伴打傷,就當之前是我不對好了。」

「可是﹒﹒﹒﹒﹒﹒」

村民仍呈不悅之色,但另一村民拍拍他肩膊,說:「算了吧,希兒小姐說得有理,何況有我們眾村民緊盯著,奈他們也幹不出甚麼壞事。」

「哪麼,稍後一起來烤山豬吧。」

希兒再向兩名士兵說。她那純真的個性看似打動了兩名士兵。他們互相對望一會後,向希兒點點頭說好。村民和我閒談了一會後,便高高興興地捧著山豬回到村子裡。希兒留下,坐在我身邊,雙手托著腮,望著畫布上的草稿,說:「畫還未完成嗎?」

「才開始了不久,但已經不能再前進了。」

「唔﹒﹒﹒﹒﹒﹒讓我猜猜,你想畫出農夫們的心?」

我點點頭。

「你是不會辦不到的;只是你心裡有放不低的事情,對嗎?」

「放不低的事情?會是甚麼呢?」

「嘻,會是甚麼呢?」

希兒反問我。這一問,我方始感覺到心裡原來有一些憂慮。喝進一口茶後,提起畫筆,一面繼續畫我的畫,一面說:「會是甚麼呢?」

「會是甚麼呢﹒﹒﹒﹒﹒﹒是雪的事啊。」

「﹒﹒﹒﹒﹒﹒她返回奈城已有二十天了。」

「不如,我倆早點去奈城吧。」

「唔﹒﹒﹒﹒﹒﹒明天起程吧。」

「但這幅畫可以趕及完成嗎?」

「應該可以的。」

「我坐在你身後,看著你繪畫,好嗎?」

「妳以前也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有妳在旁邊,感覺也不同。」

「不用逗我開心了,我理解的。你擔心著奈和雪的事嗎?」

「也擔心阿慢和雲兒的下落。」

我一邊說,一邊混和綠色和黃色,塗在繪上草地的部分,再在上面輕輕混進少許鉻紅,令草地顏色稍為飽和及增加層次。我用已調灰的綠色繪畫背景的樹木,再用油把顏料直接地在畫布上調稀,以製造鬆矇的效果。由於沒有畫刀,我用較粗的樹枝開始在濕潤的畫布上勾出樹木和稻田的質感。樹枝刻畫了硬朗的線條,創造出更豐富的顏色和構圖。因為畫本身加入了我個人的理性及非理性的感情,以及物理性的筆觸活動,以致原來的構圖和顏色得到重新分配,因此令畫從寫實層面提升至表現主義。

我越畫越快,亦越急燥;從繪畫過程中身軀活動所產生的獨特動態,以筆觸形式記錄在畫布上。這種動態的伸延不自覺地變成真實的力量,發放到四處的環境裡。

禽鳥從樹林飛出,地上發出迴響。

阿慢和雲兒曾經對我提及過我的力量,大概是隨我情緒變化而改變。這一刻,當力量從我身上向大地傳遞之際,我心裡極其煩緒紛亂。我記起當我和雪的精神浮游於大輪匙內時,在我快要被她的憎恨消滅之際,她對我說的話﹒﹒﹒﹒﹒﹒

「雪喜歡你。」

希兒在我身後以極其溫柔語氣說。

(為甚麼?我不會想毀滅你的,絕對不會,因為我喜歡你。)

我腦海裡不斷重覆這句說話。

「﹒﹒﹒﹒﹒﹒她在我將被殺死的時候說了這句話。」

「哪麼,你有向她表示過甚麼嗎?」

「她早已看見我的心。喂,妳不是懷疑我﹒﹒﹒﹒﹒﹒」

「我才不是哪麼小家,而且我亦對你十分了解啊。」

我放下樹枝,坐在希兒身邊。她搖搖頭,想了一會,便把臉靠到我臉前,又托起腮子,打趣地說:「可是,雪比我美麗,亦比我聰明,你怎會無動於衷?」

「妳真是傻瓜﹒﹒﹒﹒﹒﹒這幾年來了,在我身邊的人是妳啊。」

「只是說笑吧。」

「明天我們就去奈城了。」

「K ﹒﹒﹒﹒﹒﹒」

希兒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亦帶點落漠。

「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是甚麼事?」

「無論奈城甚至地獄的旅程如何艱難、如何危險,你也不可以拋下我。」

沒有理會手上究竟沾了多少顏料,我輕撫她深藍色的頭髮 -- 這是非常獨特的顏色,很光滑、很柔順,是我最喜愛的感覺。

希兒的這番話使我起伏的心情平靜下來。她把畫筆遞到我手上,說:「繼續畫吧。我會一直伴在你身邊的。」

我接過筆,繼續畫下去。


日息之時,村民聚集在大輪匙旁,架起火堆,把已被切成一片片的山豬肉放在上面燒烤著。豬油香味溢到四處;年輕的男女村民在火堆旁載歌載舞,老人圍在一團舉杯暢飲。我倆走到火堆前,割下一大片豬肉,提住一瓶酒,走到長老坐席前。

「長老,我們打算明天離開。」

「哦,是要到奈城嗎?」

「不經不覺,我們已在此擱誤了二十多天;此行是為了找尋失蹤了的朋友。」

「半年前曾到此地的流星慢先生及風雲兒小姐?」

「對,雖然我們不知他們現在身處何地,但應該還在奈。」

「既然如此,老夫希望助先生一臂之力。明天就讓老夫與先生同行吧。」

「但﹒﹒﹒﹒﹒﹒大輪匙村是一條隔世的村莊,如果長老隨我們而去,豈不是可能暴露了這村莊嗎?」

「不錯,先祖確實遺示要保持大輪匙村世代的隔絕,但我族人實際的任務就是幫助「兩名外來人」解救奈的危機。」

「可是,我想我不會是「兩名外來人」其中一人﹒﹒﹒﹒﹒﹒」

「能協助先生乃老夫之榮幸,老夫並不介懷先生是不是「兩名外來人」,何況憑先生之關係或許可以找到真正的「兩名外來人」。先生無謂推搪﹒﹒﹒﹒﹒﹒大輪匙村眾人要負起拯救奈人的天職。」

長老言語間流露決斷之色,因此我亦只好領他的盛情。

我們三人舉杯痛飲後,我把希兒拉到火堆旁,與年青男女一起翩翩起舞。


翌晨,我們分別乘住兩輛馬車離開大輪匙村。與我和希兒同車的是嶽王遣派的兩名士兵。他們坐在車頭控制馬匹,但其中一人仍目不轉睛地監視著我們。長老和兩名隨從則坐在前面的一輛馬車。

不久,馬車隊便進入樹林,在崎嶇不平、夾雜著枯葉和樹枝的泥路行走。我和希兒躺在車斗內,隔住疏鬆的蓋布隱約從樹葉的隙縫看見灰綠色的天空。

車身抖震不定,我的心也隨之搖恍。我隨手掏出昨天繪畫的畫,把它高舉,看了一會後,便鋪在面上。布上的氣味令我鬆弛,我慢慢進入半夢半醒狀態﹒﹒﹒﹒﹒﹒

「意識」開始離開身體,以飛快的速度向奈城進發!

我浮游在奈城的大街上。熙來攘往的街道已變得一片死寂。那片死寂,並不是表示一個人也沒有,反而人群比比皆是。可是,他們全是躺在地上,身上沾滿早已乾透、呈黑色的血。更殘酷的就是身首異處!街道上唯一活著的是一群野狗;它們一邊噬咬屍體,一邊向天叫哮。

街的盡頭就是被死氣籠罩著的地獄樓。深灰色的建築物前,有一團黑色的物體在娜娜移動。我看不見是甚麼,但感覺到它們比魔鬼還要邪惡。

(哪是甚麼?)

希兒輕輕搖動我手臂,在我耳邊說:「作惡夢嗎?你滿額汗珠啊。」

「不﹒﹒﹒﹒﹒﹒我只是感覺到﹒﹒﹒﹒﹒﹒」

我的「意識」又回到馬車上。希兒坐在我身邊,揭開了我臉上的畫布,說:「你昨夜只顧畫畫,沒有休息過﹒﹒﹒﹒﹒﹒」

「剛才﹒﹒﹒﹒﹒﹒不知是否夢境﹒﹒﹒﹒﹒﹒我彷彿到過奈城﹒﹒﹒﹒﹒﹒」

「靈魂離開了軀體?你不是說過這種力量一定要和雪一起才可使用嗎?」

「我不知道。我不能控制想到達的地方,只是被某種力量帶領我前進﹒﹒﹒﹒﹒﹒突然又回來了。可能真的是夢吧。」

我拍拍臉頰,試圖令自己清醒點。

「哪麼你看見甚麼?」

「奈城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奈城,就好像地獄一樣﹒﹒﹒﹒﹒﹒」

「為甚麼會變成﹒﹒﹒﹒﹒﹒變成如地獄一樣?」

希兒聽到「地獄」兩字後睜大眼睛,兩唇顫抖,從她茫然的眼神看到她心裡的懼怕。

「我不知道,只是感覺。希兒,如果你害怕再次看見地獄的境況﹒﹒﹒﹒﹒﹒」

「不﹒﹒﹒﹒﹒﹒和你一起﹒﹒﹒﹒﹒﹒一切也不會害怕﹒﹒﹒﹒﹒﹒」

事實上,她比誰都害怕,因為她不想再看見地獄的景像。


馬車走出樹林後便沿奈河邊前進。走了一整天後,我們途經一條村莊,這村莊是通往奈城的路必經之處。馬車駛進村後,我們被眼前的一切嚇了一跳 -- 洗滌後的衣服仍然被掛在木枝上;水車仍推動著早已磨空的石磨;禽蓄被關在柵欄內,看得出牠們已有多天沒有被餵飼。驟眼一看與一般村莊無異,奇怪的是,村民消失了。

本應是一條有人口二百多人的村子,現在竟然空無一人!

我們逐戶搜索,可是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沒有打鬥和被搶掠的痕跡,也沒有發現屍體。幾十分鐘後,長老的一名隨從高聲叫嚷:「喂,你們過來看看,這裡有人!」

眾人匆匆沿聲音方向去,走到那一間屋子前,見那隨從抬住一個軟弱無力的人從屋裡走出來。那人使勁地抬起頭,微微張開眼睛,緩緩打量眾人一遍。當他的目光看到我後,便整個人彈起來,朝我和希兒步履闌珊地走過來。才跨了一步,便仆在石階上,滾到我倆前。

「阿矮!為何你會跑到這兒?」

面前的人就是陳家村的阿矮。

長老立刻蹲在地上,替阿矮打脈後,便吩咐兩名隨從說:「他幾天沒有吃過東西,身體十分虛弱,快拿點食品和水來!」

兩名隨從立刻從馬車處取來幾片肉,遞給阿矮。他接過後,立刻把肉塊塞進口裡。我和希兒看住他狼吞虎咽,彼此對望了一會,心想阿矮不是待在陳家村嗎?希兒明暸我的心意,便向阿矮問:「你為甚麼跑到這兒?知不知道這村莊發生了甚麼事?」

阿矮吃飽後,便攤在地上,口中喃喃地道:「陳家村﹒﹒﹒﹒﹒﹒已經變成和這裡一模一樣﹒﹒﹒﹒﹒﹒」

才幾秒光陰,他竟然睡著了。

我們把他抬上馬車後,便繼續旅程。


本來奈的天空每每皆是灰綠,令人提不起勁,但越是接近奈城,那份令人意志消沉的氣氛越來越濃厚。馬兒步伐越來越急速,鼻子頻頻噴氣,喉嚨不斷發出低沉嘶叫。

幾小時後阿矮醒來了。他搖搖頭,滿面疑惑地觀看四周環境,低聲說:「啊,我還在生﹒﹒﹒﹒﹒﹒」

「不會這樣輕易便死掉的﹒﹒﹒﹒﹒﹒我們正前往奈城途中﹒﹒﹒﹒﹒﹒」

我向阿矮簡單介紹這裡的情形及同行的人。

「最終也能遇上你們,真好!」

阿矮語氣雀躍,看來睡了一覺後他已回復體力了。

「你要找我們?」

我問。阿矮望望我和希兒,點點頭。

「是否陳家村發生了甚麼事?」

希兒直接了當地問。

「當希兒小姐離開十多天後,脅持著我們的嶽王軍隊接到命令,好像是甚麼任務完成了,便釋放我們然後離開了。」

「那時候嶽王剛從大輪匙村接走了雪,並答應會釋放陳家村村民。正因為如此,我才答應把嶽王帶到大輪匙村。」

希兒接著說。她顯得不安,因為她由始至終都怪責自己把嶽王帶到大輪匙村去。我握緊她正在顫抖的手,安慰並著意不要再內疚。

「本來以為軍隊離去後,村子又可以回復以往的太平日子,可是﹒﹒﹒﹒﹒﹒」

阿矮繼續回憶,當他的眼睛不經意地轉到馬車前方時,便突然窒住了,目光並露出極為惶恐的眼神。

「啊!」

他突然大叫,又躲到車斗尾端的貨物後,縮作一團,不斷說:「不要﹒﹒﹒﹒﹒﹒不要再讓我看見他們的臉﹒﹒﹒﹒﹒﹒」

車上各人對他的奇怪舉動大惑不解,紛紛朝他目光剛才所落之處望過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奈城。它的輪廓隱約出現在灰色的霧氣後。一或兩層整齊的合院建築交織出井井有條的街道。朱紅色或墨綠色的瓦片點綴了土黃的磚牆,也為灰暗的城市增添一點生動的色彩。我喜愛自然的寧靜樸素,但也享受城市的忙碌和千變萬化生活,因此在奈生活的三年間,我和希兒經常來到此地。對我而言,擠在奈城的街道與人群擦肩而過、聽小販的叫賣聲、或慢步於奈河的堤岸時,令我彷彿置身於地上的大城市裡。

因此每當我到達奈城時,我的心便興奮無比。

可是,今天卻與別不同。

血紅色的奈河分隔了喧嘩的城市和寧靜致遠的自然。在差不多五十米寬的河流上築有一條十米闊、連接奈城與城外的大石橋。過去,橋下總有無數大小不同的內河船穿梭往來,從森林裡的村莊把農作物運到城裡,因此這裡漸漸成為另一個市集。可是,本應是人潮川流不息的地方,現在又是空無一人。

馬車越接近橋頭,馬兒便越急燥,霧亦越來越濃。當馬車駛到橋前,馬兒發了瘋般拔起前蹄亂踢,並狂叫起來。坐在前車的長老似乎早已感到不妥;他默不作聲地下了車,走到馬匹前,輕輕撫摸馬匹的頸項,馬匹便稍為安靜下來,但仍不斷用蹄鐵翻抓泥土。

阿矮仍瑟縮在貨物堆裡,額前冒出白汗。我和希兒跳下車,長老的兩名隨從和兩名士兵亦跟隨在我們之後,走到長老旁。

霧已變濃,奈城已完全消失於濃霧中。我只看見石橋的另一端漸漸地出現一團黑色物體,緩緩向我們接近。

「那就是我夢見的黑色物體!」

我對希兒說。

「哪麼,奈城真的如你所見般﹒﹒﹒﹒﹒﹒屍橫遍野?」

希兒的話令我感到恐慌不安,使我不禁緊握拳頭。當黑色物體與我們相距十米時,我清楚看見它們是何方神聖。

一隊人數達三十人、身披黑色盔甲的軍隊!

軍隊裡每個士兵從頭至腳都披上黑鋼煉製的盔甲,身高超過兩米,最矮的也有一七零厘米。雖然我們不知他們是敵是友,但從鋼盔上的小洞看見他們的眼睛均閃出自信和決斷。被擦得光亮、流線、堅硬的黑色盔甲表現了他們的強橫。最重要是我嗅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死亡氣息從他們身上發出。

他們以整齊和沉重的步履踏在石片上,發出的聲音不斷在濃霧中擴散,劃破了原來的死寂。軍隊並列在石橋前,一字排開,每行十人,仿如小山丘地仡立著。

最前最中央的軍人踏出一步,粗壯的手從腰間抽出差不多一米半長的大刀,以低沉的聲線說:「所有人跟我回去!」

老人亦踏前一步。說:「敢問閣下大名?」

「名字沒有意義!我們是黑色軍團第一部隊!」

那人報出所屬時,聲線變得非常響亮,氣魄攝人。

兩名士兵急步走到那黑色巨人前說:「我們是嶽王大人派到大輪匙村的士兵。 K 和希兒已經照指示被帶回來。請代引見嶽王大人。」

「嶽王大人的士兵?不要說笑了!像你們這麼幼嫩的軀體和儒弱的氣魄怎樣可以冠上嶽王大人軍隊的威名?」

「你說甚麼?」

「讓你見識我們的沖天鬥志!」

說罷,那巨人用刀背由下向上一揮,擊在士兵的腹部,再把他拋到十米的空中。黑色巨人彷彿無視盔甲的重量,一躍便到了相同的高空上,把還未懂得叫喊的士兵對稱地劈成兩截。士兵的左右身軀分別跌進石橋兩邊的河裡。

另一名士兵呆站在原位,手本能地移到腰際的佩刀上,可是當如霧雨般的血灑到身上時,他窒住了。同伴在他面前被斬開兩截的衝擊令他無法把刀拔出。巨人降落,石橋立即響起「隆」一聲。他對再無抵抗能力的士兵提起刀,迎頭劈下去。

當刀鋒和士兵的頭驢尚有一、兩厘米距離之際,他的手臂突然被制住。

「你們簡直不可饒恕!」

希兒用我亦察覺不到的速度移動到巨人前,把他粗壯手臂截停。她咬緊牙關一面用雙手擋著巨人的手臂,一面用腳踢開士兵。士兵被這一踢才醒覺,半爬半跑地退回我們之處。

巨人被希兒反手扣住,令他整條手臂動彈不得。她大喊一聲,右腳伸前,把整個身體重心移至右腳上,運起腰力,如貢桿般把那巨人擲進河內。水花濺起的一剎,希兒已一個筋斗便跳回我身邊

沉重的盔甲令巨人直墜河床,在尚未及時脫下盔甲前,白沫便從頭盔邊沿冒出,不一會,他便溺死在水裡。

他的同伴仍舊如銅牆鐵壁般豎立在橋上,沒有半點婉惜,繼續緩慢地向我們走近。

縱使沒有勝算,但我和希兒亦擺好作戰姿勢。突然,長老把我倆攔住,搖搖頭,說:「面前的人並不是你們可以應付。」

「長老,剛才你也看見,他們的力量並不和想像般可怕!」

希兒不憤地說。

「不錯,希兒小姐的力量已是能人所不能,但如果他們三十人一起攻上來,小姐你是不可能應付的。」

「哪麼﹒﹒﹒﹒﹒﹒」

「請先生和小姐伺機帶同各人逃入奈城。」

長老語氣堅定,眼睛發出一瞬亮光。兩名隨從隨即站在長老左右兩邊。三人同時張開雙手,身邊的空氣立刻快速地流向他們之中。一秒不到,三人手掌發出光芒,漸漸各自形成直徑十厘米的光球。

「請兩位趁現在快逃!」

「長老!」

「不要猶豫!」

身邊的空氣急速集中在長老及兩名隨從身上。我向希兒打了眼色後,便各自行動了。希兒逆著風壓跳上馬車車斗,二話不說便抓起阿矮的衣領,把他扯到河邊去。我則順住漸趨強勁的氣流跑到剛才還在發呆的士兵前,拉著他從那群黑色巨人前竄過。

我和希兒差不多同時抵達河邊。氣流已變得非常急速,根本無法挺直身子,呼吸亦漸漸出現困難。我們四人跪下,抓住野草,才不致被吹走。

「發生甚麼事?空氣越來越稀薄?」

希兒握著頸說。我想回答「不知道」,可是聲音無法從喉嚨說出。

三個光球已經三合為一。突然光球失去光芒,變成完全黑暗,並猛烈地膨脹。

「你們還在幹甚麼?快逃!」

野草和沙塵被捲起,在我們四周形成數十個迷你龍捲風。細小石片不斷打在臉上,好不容易才跳進河裡。河水的阻力穩定了身體,我們向對岸拼命游過去。我不時回頭看看長老三人的情況。縱使三人面對恐佈強大的敵人,可是面無懼色。由光球變成的黑色球體直徑已達五米,還在不斷擴大中。當黑球邊沿差不多與第一排的敵人接觸時,三人眼睛發出閃光,青筋暴現。

「魔封三角陣!」

三人以雄壯的聲音高喊,大黑球立刻再擴大至十多米闊。河面氾起仿如汪洋的驚濤駭浪,浪花、野草、泥土、樹枝,甚至低飛中的雀鳥,一同被吸進大黑球內。馬車早已被吞噬,馬兒的嘶叫再也聽不到,連三人身後的樹木亦被連根拔起。黑色軍團士兵再也支撐不住,從第一排起如排山倒海般墮入黑暗裡。

這是前所未見的景像!

當黑色軍團全數被吸進黑球後,這股強大的力量未有減退之勢。希兒背住阿矮早已游到對岸,當她爬上水面之際,由於頓時失去河水的阻力,她立刻被氣流扯起,從水面上被拉引向大黑球去。她在我頭上掠過時,我捉住她的腳踝,以為可以把她拉進水裡,可是我斷然也想不到,我亦從水中被扯出。幸好士兵立刻把我捉住,最後憑我與士兵之力,才成功把希兒拉進水裡。

紅色的奈河本來是水平如鏡,就算是地上的人類,縱使未能親歷其境,憑古老傳說亦可以想像到它是一條近乎死寂、意味著死亡的河流,可是這一刻奈河水就彷如洪水般拍打在我們臉上。

「那﹒﹒﹒﹒﹒﹒那究竟是甚麼?」

現場空氣的稀薄程度已經令聲音傳遞出現困難,希兒把嘴貼近我的耳邊我才勉強聽到她的話。

「不要理會,想辨法躲藏!」

事實上,我的說話沒有人聽到。我只是用簡單的手勢交待我的意思。河水已被大黑球的吸力變成逆流,水流集中在黑球下方,正是石橋底!我們順水流漂到橋底下,因為有著堅固石橋阻隔,這個離黑球最接近的地方反而成為最安全的避難所。

漸漸,眼前光線開始消失,是因為缺氧而暈倒,抑或黑球的吸力強得連光亦吸掉了?當眼睛連一絲光線亦看不見時,突然一切停止了。吸力消失,河流變回原來的平靜。從天上掉下的泥土碎石濺起無數漣漪,但石橋的倒影仍清楚投射在紅色的水裡。

我們爬到岸上,才是幾分鐘的時間,地上一切景色已變得一片滄涼。方圓二十米內連一根草也沒有,剛才還是樹林的地方被削去一個大洞,遠處的樹不是倒下便是斷成數折。石橋的表層完全剝落,剩下的只有比較堅硬的石柱和木梁。

黑色軍團和長老三人一拼消失了。

「長老﹒﹒﹒﹒﹒﹒他們為了救我們﹒﹒﹒﹒﹒﹒」

希兒跪在淒荒土地上。

「為甚麼﹒﹒﹒﹒﹒﹒他們到了哪裡?」

阿矮抓抓頭,眼前的不可思議確實令他匪夷所思。

「魔封三角陣﹒﹒﹒﹒﹒﹒應該是一個迷你黑洞﹒﹒﹒﹒﹒﹒」

雖然我不認為阿矮可以理解「黑洞」是甚麼,但曾經與我一起到過宇宙的希兒倒會明白大概意思。

「黑洞?哪有可能嗎?」

「眼前的確發生了﹒﹒﹒﹒﹒﹒不要再想了,我們進城吧。」

她聽我說後,抹掉面脥的河水,「嗯」一聲後便站起來。阿矮和士兵亦跟隨我倆之後,踏進奈城的城門,向未知的危險進發。


廢紙張和腐爛的食品佈滿大街,一如我所料,這裡空空如也。雖然我看不見夢中看到的駭人情景,可是到處都充滿著不安。

「為甚麼一個人也沒有?」

士兵戰戰兢兢地問。

「他們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敢走到街上。」

我對士兵說。士兵茫茫然看看四周,再向頭上的窗子望,試圖窺探究竟只屋子內有沒有人。事實上,從進城後,我一直感覺到居民的存在。他們只不過躲在屋內,有些人更不時從窗探出頭。

我們四人在狹窄的小巷穿梭,輾轉間來到距離地獄樓二百米外的一個小暗角處。阿矮小心翼翼地依靠街上的廢紙盒遮掩矮小的身體,僭到距離地獄樓少於一百米外,觀察那裡的情況。幾分鐘後,他安全回來,並告訴我們看到的東西。

「地獄樓門外全是與剛才一模一樣的黑色軍團!」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士兵先生,你有頭緒嗎?」

我們四人中只有士兵最熟識地獄樓的環境,因為他是嶽王的近衛隊成員。

「到我們出發到陳家村的那天,我對關黑色軍團完全聞所未聞。」

「會否爆發了革命?嶽王被推翻?」

我反問一句。

「不可能的。那些黑色軍團仍自稱為嶽王的軍團!」

既然事情變得極其不明朗,而且待在這裡亦是無濟於事,因此我建議先到姑姑家。各人沒有異議,我們便退回陰暗的窄巷,不一會便來到姑姑家屋後的巷子裡。這裡滿佈積水和垃圾,終年臭氣熏天,因此沒有人願意走到這裡來。正因如此,這裡建造了一條通往姑姑家的秘密通道。

希兒、阿慢和雲兒於大半年前的某一天,憑這條秘道擺脫士兵的追捕。我推開幾片木板,黑暗中仍可見一條剛好足夠成年人爬進去的通道。我向上爬了一會,頭部撞上一片木板。那是一扇木門。我用特定的節拍敲打木門,幾秒後,門打開了。一名女性提著油燈站在我面前。黑暗裡,微弱的燭光下看到年輕女性的身軀。當她把油燈提到靠近臉龐時,竟是一張意想不到的臉!


我和希兒攤在籐椅上,大口喝著姑姑捧過來的茶。剛才提住油燈的人站在客廳一角。在我倆左邊,坐著另一個不可能在姑姑家中出現的男人。因為看見那個男人出現在面前,士兵不敢坐下,亦不敢接過從姑姑手遞上的茶。阿矮亦是一樣,他躲在偏廳裡,不時向我們望上一眼。

「雲兒小姐,為甚麼你會與他一起?」

雲兒放下手上的油燈,雙手放在小腹上,說:「如果你們到了奈城,必定會前來這裡,因此我和他每天也來這裡走一趟。」

因為雲兒不懂奈語,因此她以漢語回答。

「可是,這個人﹒﹒﹒﹒﹒﹒不是﹒﹒﹒﹒﹒﹒敵人嗎?」

希兒以生硬的漢語說。

「希兒,奈及地獄的事情比較我和阿慢的想法複雜得多,而且已經超乎我們想像。為了不再牽涉更多人,各位,我們用漢話交談好嗎?」

雲兒的表情悵然;那男人點一點頭後,我便用奈語向姑姑說:「姑姑,可否帶阿矮和士兵先生到房中休息,因為﹒﹒﹒﹒﹒﹒」

「既然連他亦在這裡,我早應自行告退的。」

她向那男人鞠躬後便帶領阿矮和士兵離開了客廳。

男人仍呆住不動。雖然他剛才被姑姑直接以「他」稱呼,可是他倒不介意。他披著黑袍,戴住面紗,沉重的身軀和寬闊的肩膊深深陷入椅子。

「可以脫下了面紗吧,嶽王先生。」

我倒裝出客氣,以「先生」稱呼坐在左邊的嶽王。

他猶豫了一會後,便站起身,把黑袍御在冰冷灰黃的階磚上。他雙腳穿上高塾,令他成為嶽王時候比他原本身高高出十公分。面紗被脫下後,呈現的那張臉不出我意料之外。他喉嚨上掛著一個迷你變聲器,就是他那低沉沙啞聲線的由來。

「嶽王的時代完結了。」

陳彼得嘆息。

「讓我首先從阿慢失蹤後開始說起吧,同意嗎,嶽王﹒﹒﹒﹒﹒﹒不,陳主席。」

雲兒的話無意間令我想到面前就是奈權力最高的人,亦是世界知名的企業家。嶽王的威名傳遍奈;海洋集團的創新意念和近乎無限的資本亦是前無古人。可是面前的陳彼得臉上泛出一絲自我譏笑。他捲曲身子坐下,撥一撥手掌,同意雲兒的建議。

「阿慢失蹤後的第十二天,即是你們還在西伯利亞準備回港的前一天,陳主席﹒﹒﹒﹒﹒﹒」

「叫我陳彼得可以了﹒﹒﹒﹒﹒﹒」

陳彼得插進一句。雲兒微笑一下,便繼續說:「那一天,他到海洋中心的醫院找我,告訴我阿慢已經到了奈。記不記得我說過,阿慢失蹤前有幾個人僭進我們的家?他們是受某人委派到地上尋找你的。」

「嗯。」

我輕輕地回答,因為到此為止事情仍在我掌握之中。

「阿慢跟蹤他們,最後到了陽春,與你們一樣沿地下河流到了奈。」

半年前在海洋中心底層辦公室裡,陳彼得表示十多年前曾踏足過奈,因此他知悉地下河流一事亦極為平常。雲兒則坐在希兒旁,繼續說:「陳彼得要求我到奈幫助一個人﹒﹒﹒﹒﹒﹒同時我亦希望到奈尋找阿慢。」

「我希望以雲兒小姐的豐富醫學知識治療雪,可是當我們到達地獄樓後,我們才發覺她瞞住所有人,跑到地上去找你。」

陳彼得插進一句。

「僭進我們家的人就是雪的手下。我們查出,她後來獨自到了西伯利亞,然後與你們一起返回奈。」

「好了,我很想知道你們為甚麼要強迫她回到奈城?」

「是我們做錯了﹒﹒﹒﹒﹒﹒當雲兒小姐替她檢查時,我才知道一切都錯了﹒﹒﹒﹒﹒﹒她曾經對我說,只有你才能夠可以幫助她。如果我當日相信她的話,奈亦不會變成這樣子。」

陳彼得瑟縮一團,痛苦地喃喃自語。

「﹒﹒﹒﹒﹒﹒當我年青時,我和你一樣喜歡到處冒險。十五年前,我被粵北的山林景致吸引﹒﹒﹒﹒﹒﹒我無意間發現了通往奈的通道,那就是鬼門。因為地下水的水位變化,每年只有一天有機會讓人通過。就是那幸運的一天,我穿過鬼門到了奈。這片新奇的大地深深令我著迷。走遍了大小村落後,我最後抵達了奈城。當時,奈城已經是一個十分繁榮的城市。我在奈住上五年半,亦學會奈語。那時候地獄樓的位置上下方均是個大洞,往上的那個只有幾百米深,但往下的一個看似個無底深潭。三百年來,奈人會把犯重罪的人送進洞底,奇怪的是從沒有人可以回來,因此激發我往下走的興趣。」

「這兩洞穴便是後來的地獄梯?」

「不錯。我向下攀,花了差不多兩天,便到了現在被稱為地獄的地方。那裡完全黑暗,壓力稍比地上高,但溫度卻是保持著四十至五十度。幸好,地獄裡亦有一條如奈河般寬闊的河流。河水亦是血色,但清涼無比。每當身體快熱死時,我便跳進河裡。如是者我沿河流走了兩天,終於發現了一處名叫長綠的村落。如其說是村落,倒不如說它是一群人類聚居的地方罷。我不知道他們在地獄居住了多少世紀,但有部分人是從奈被放遂到那裡。他們每一天都在開採黃金,而每年當鬼門水位退至最低點時,大概就是鬼節的時候,奈城便會派人從鬼門來到地獄接收黃金,並留下勉強足夠一年的食物。他們為了食物,每天不停工作,偶然也會吃一種不用陽光也可生長的菌藻類植物。然而,他們早已忘記來自哪個朝代,語言亦忘記了,因此他們受奈的犯人影響,漸漸學會說奈語。」

陳彼得仍然低著頭,億述他的歷險。雲兒打斷了說話,問道:「哪麼你在地獄待了多久?」

「我的照明裝置只可以維持十天,因此我在長綠逗留了幾天後便返回洞口,再花了三天光陰爬回奈城。」

「安然無恙返回奈城?」

「地獄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徹底黑暗的地方,每處都是碎石,如果不是沿河流走,加上照明裝置,根本不可能回來。而且,攀上洞穴的那三天如果摸黑和缺乏攀山裝備的話,亦只有死路一條。在洞底,堆滿了無數摔死的人。」

因為陳彼得的敘述極為平實死板,抑揚頓挫欠奉的語氣不其然加深了地獄的可怕。縱使希兒從未對我提起這樣的事,可是當我想像她年幼時便被嶽王送進地獄,她是多麼可憐,亦令我更痛恨面前演譯嶽王的陳彼得。

可是,他沒有注意我的眼神。我們默不作聲,讓陳彼得繼續說:「最後,我在地獄發現了三件事﹒﹒﹒﹒﹒﹒第一,我想你們全都知道了,就是地獄裡有大量黃金。第二,長綠的四公里外有一處叫「火」的地方。越接近「火」,黃金的數量便越多。第三,就是遇到一個改變我過後十多年人生的人。」

「雪?」

「唔﹒﹒﹒﹒﹒﹒我在長綠遇見她。那時候只有七歲的她,雙親早已死去。她第一眼看到我這個陌生人時,便扯住我的衣角說:「為甚麼我叫雪?雪是甚麼?你可不可以告訴我?」言語裡充滿住孤獨和悲哀。」

「「雪是﹒﹒﹒﹒﹒﹒十分美麗的東西﹒﹒﹒﹒﹒﹒」我這樣回答她。」

「「美麗?美麗又是甚麼?」」

「這時,我才發覺面前的小女孩非常美麗。多年的苦役沒有在她完美的臉留下任何瑕疵﹒﹒﹒﹒﹒﹒為了看到她幾年後亭亭玉立時所發出的光芒,於是我把她帶到奈。當她看見奈的繁華時,她要求讓她看見更多﹒﹒﹒﹒﹒﹒我突然記起她曾經說過「雪是甚麼」﹒﹒﹒﹒﹒﹒因此我大膽讓她隨我回到地上!」

「雪曾經說過,她到中國東北的某地看過真正的飄雪。」

我說。

「那是一九九零年十二月,雪十一歲的某一天﹒﹒﹒﹒﹒﹒就是這一天,發生了改變我和她命運的事情。」

陳彼得站起,他的臉變得灰白。他在客廳不斷踱步,以掩飾心中不安。沉默了幾十秒後,他繼續說:「當雪花飄到她身上時,她身上出現了一團金光,亦發出一股暖流。她慢慢躺在雪地上,露出滿足愜意的笑容。我以為她暈倒了,便把她扶起,可是她突然睜大眼睛,捉緊我手臂,說:「陳彼得,人類活得太快樂了,只有少數人受著痛苦及饑餓。你!陳彼得,你要幫助我,把這個世界掌握在我倆手中!」她就彷彿變成另一個人般,臉上美麗不再,瞬間如惡魔般扭曲和猙獰。」

「對不起,我想首先補充一下。幾星期前,當雪返到奈城後,我替她作了簡單的身體檢查。她是一個極端多重人格的病患者。一般來說,醫學上常見的只有雙重性格,出現極端多重人格的案例極少﹒﹒﹒﹒﹒﹒」

雲兒扼要地指出。陳彼得接著說:「當時她已有三十組人格。後來我知道,對我說話的是隱藏在雪心底最深處的一組人格,亦是一個邪惡的惡魔。據雲兒小姐的分析,雪的多重人格會不斷地互相吞併,同時再建立新的人格。可是,最終主導著她,或者應該說成最後剩下的,就是從所有人格中分離出來的善良和邪惡﹒﹒﹒﹒﹒﹒我不是醫生,還是由雲兒小姐解釋好了。」

「每個人大腦,甚至身體,構成物質基本上是一致,但往往出現不同性格,這是由於正常人類會把各種情緒,例如喜、怒、哀、樂、憎恨、自私、善良等等按環境及生活經驗作出適當調整,這就建立了「人格」。雪的情形例外,她的各種情緒獨立存在,並形成多個獨立人格,而每個人格只有一種極端個性,因此會出現純粹善良或純粹邪惡。由於各種人格不能平衡對方,因此它們會爭取支配軀體。」

雲兒說罷,陳彼得繼續說:「可能她看見了我內心的一點慾望,所以向我提出一個充滿野心的計劃﹒﹒﹒﹒﹒﹒我們秘密地從鬼門把地獄裡的黃金偷運到地上,再出售到南非,運輸和一切人力物力都是由當地政府提供。這是我與南非政府的秘密協定,其時一九九一年六月 。因為地獄的黃金比整個世界總蘊藏量高三倍,而且純度達百分之百,就算不用提煉亦可立刻賣到市場去。其實,南非的金礦於八十年代中期已差不多見底,只是沒有向外發佈罷。從九一年開始,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黃金供應是由我提供的。那時候,香港政府剛發現了大量地下榕洞,於是我和雪建造了地獄樓和地獄梯連貫上地上世界。對我而言,黃金可以從地獄直接利用地獄梯運到地上去,再不被鬼門的潮汐影響,而興建海洋中心又使我的名字揚威世界。我不像那些庸俗的富豪,除了懂得搾乾別人的金錢外,對世界一點貢獻也沒有﹒﹒﹒﹒﹒﹒至少我對科學的進步獻出微力。」

陳彼得對自己投巨資興建的劃時代建築感自豪。喜形於色之際,他的語氣又變得沉重。

「可是﹒﹒﹒﹒﹒﹒雪不要這種滿足﹒﹒﹒﹒﹒﹒她要權力,是玩弄人類的無上權力。一九九四年,當地獄樓完成後,她披上黑紗,成為嶽王,正式統治了奈及地獄。」

他的說話並沒有令我感到愕然,可是雲兒卻顯得驚訝,並向陳彼得問:「雪是嶽王?哪麼你是﹒﹒﹒﹒﹒﹒?」

「其實對於雪, K 和希兒比我更清楚,對嗎?」

我點點頭後便說:「雲兒﹒﹒﹒﹒﹒﹒半年前當我們逃出地獄樓時我不是和嶽王交手嗎?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嶽王是一名女性。當時因為不想把妳和阿慢牽涉,所以並沒有告訴你們。在西伯利亞遇上她後,從她身上的感覺我便肯定她與半年前的嶽王是同一人。」

「﹒﹒﹒﹒﹒﹒啊,怪不得第一次阿慢可以哪麼輕易贏了嶽王,但是第二次只有挨打的份兒。最初的嶽王就是你吧,陳彼得?」

雲兒沒有不悅,反而笑起來。陳彼得聽後,點點頭,說:「當我在地上時,雪便扮演著嶽王。由於雪在地獄長大,因此若果真的拼起來,流星慢不會是她的對手。」

「哪麼,嶽王便由你們兩人分飾?」

「但到今天為止。」

「為甚麼?」

「自從她看見飄雪的那一天,善良的人格便再沒有出現。這十年來,雪都被邪惡人格支配。我早已經認為善良人格已被湮滅,可是﹒﹒﹒﹒﹒﹒當半年前與你交手後,她的善良人格再次出現,而且這半年來,邪惡人格無法支配雪。每次邪惡人格出現時,總會被壓制住。」

「就是雪經常感到痛苦的原因吧。」

「你們從地獄樓離去後,善良的雪嚷著要到地上找你。由於那時候我視你們是敵人,因此我不允許她﹒﹒﹒﹒﹒﹒最後,她竟一個人走到西伯利亞去﹒﹒﹒﹒﹒﹒」

「哪麼,現在發生了甚麼事?」

「從大輪匙村返回奈城後,善良人格又消失,反之邪惡一面變得更可怕﹒﹒﹒﹒﹒﹒從幾年前開始,她已經秘密在地獄裡成立了一支名為「黑色軍團」的軍隊。十天前,她率領黑色軍團橫掃了奈大小村莊,幾乎把所有人捉去。奈曾經發生幾次抵抗,因此有數百人被殺。現在,雖然奈城尚有人居住,可是軍隊實施了戒嚴令,每天只可在限制的時間內在街走走。」

「被捉的人到了哪裡?」

「黑色軍團是由地獄的囚犯和人民組成的,因此奈人應該被送到地獄,代替他們原來的開採工作。」

「可是,雪為甚麼有能力組織起軍隊﹒﹒﹒﹒﹒﹒她真的要佔領地上世界嗎?」

「我認為是這樣,而且她亦有能力﹒﹒﹒﹒﹒﹒雖然奈比地上落後近一個世紀,但在地獄裡可能存在某些東西可以扭轉這個劣勢的﹒﹒﹒﹒﹒﹒」

「是一種叫「火」的東西?」

「雪對你提及了?」

「嗯。」

「我在「火」這地方裡發現了它,可能由於這個緣故,那東西便被稱作「火」。可是我不知道它是甚麼?」

自從我們提及地獄後,身邊的希兒一直一句語亦沒說過,可是當話題涉及「火」時,她突然大叫起來:「不要說下去!」

「希兒!」

她沒有理會我,跑進房間裡,反鎖自己。我不斷敲門,從門後傳來一陣陣低泣聲。

「希兒﹒﹒﹒﹒﹒﹒」

雲兒走到我身邊,低聲對我說:「可能我們說了太多關於地獄的事情﹒﹒﹒﹒﹒﹒讓她冷靜一下吧。」

「可是﹒﹒﹒﹒﹒﹒」

「不要緊的,她既然願意與你再回到奈,她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給她多一點時間吧。」

我倚在門上,想了一會後,便穿過客廳,向露台去。當我在仍站在客廳中央的陳彼得身邊走過時,他向我瞧了一眼,知道了這次會談已經結束,便放鬆身子攤在椅上,手中用力搾壓黑色的臉紗。

「不再把它戴上嗎?」

跟隨我身後的雲兒向他說。

「已經不需要了。」

說罷,他把臉紗拋出窗外,伸一伸腰,強裝輕鬆地說:「做一個大企業家也蠻不錯呢。」

「哪麼,回香港或地獄樓?」

陳彼得對雲兒的問題顯得尷尬,立刻低頭扮作思考狀。雲兒倒煞有介事地說:「我要繼續尋找阿慢,而 K ﹒﹒﹒﹒﹒﹒」

她把字句有意拉長,眼睛望住露台圍欄旁的我。

「我要找到雪,因為我答應過會幫助她。」

雲兒對我一笑,可是我看不出這笑容的意義。

雖然陳彼得對於我的決意感到高興,可是喜悅之色立刻被疑惑遮蓋了。

「為甚麼?半年前你才與她見過一面,現在亦只不過相處了一陣子,為何你願意幫助她?」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亦不知道答案。雲兒彷彿明白我的處境,柔和地說:「陳主席,你嘗試想像為甚麼雪亦要千里迢迢從奈跑到地上尋找他?躲藏起來的善良人格為甚麼又再出現?」

雲兒的回答並沒有為我解決甚麼,可是陳彼得聽後卻表現出大為放心的樣子,並說:「我明白了﹒﹒﹒﹒﹒﹒流星慢於十天前已經落在黑色軍團手上,被送到地獄去。而雪則在地獄樓裡,指揮著黑色軍團。」

「謝謝你,我有些私人的說話要跟 K 說,可否﹒﹒﹒﹒﹒﹒」

雲兒知道阿慢的下落後,沒有特別高興,只要求陳彼得離開,讓她與我一談。

「唔,我亦想去倒一杯熱茶。」

陳彼得拿起杯子,向偏廳走去。

雲兒走到我身旁,肩並肩倚在欄上,背住空無一人的死寂街道,以試探的口吻低聲說:「 K ,你和雪﹒﹒﹒﹒﹒﹒」

自從第一次在地獄樓遇見後,命運彷彿硬要把我們扯上。我們有著相同的感覺能力,而且她身上每一處都深深吸引著我,可是﹒﹒﹒﹒﹒﹒

「你喜歡她?」

我搖搖頭。

「需要你的是雪的善良人格,如果你與她一起的話﹒﹒﹒﹒﹒﹒」

雲兒注意到我的目光已落在緊鎖的房門上。

「這可是個大難題﹒﹒﹒﹒﹒﹒」

雲兒又微笑。

「不,這是十分簡單﹒﹒﹒﹒﹒﹒希兒是個堅強的少女,自從從地上來到奈兩個月期間,她獨自承受了不少悲傷。她受傷了,我卻為了逃避追兵而拋下她在陳家村﹒﹒﹒﹒﹒﹒當我進入大輪匙內的一個月裡,她死守在大輪匙旁,每天準備看到死亡降臨到我頭上﹒﹒﹒﹒﹒﹒事實上,此行最終目的地大有可能是地獄,一處她絕對不到的地方﹒﹒﹒﹒﹒﹒到今天,她沒有一句怨言,因此﹒﹒﹒﹒﹒﹒」

雲兒非常留心我的說話,因此沒有注意我的舉動 -- 我靜悄悄轉身,突然以飛快的速度躍過圍欄,從二樓跳到街道上。雲兒急急忙忙俯在圍欄上向我大叫:「你做甚麼?」

「請你替我照顧她吧!」

「喂,你要到哪裡去?」

「趁他們還未到達,妳帶其他人逃到別處去!」

說罷,我便奔向漆黑的後巷。早在十分鐘前,我已經感覺到他們越來越接近姑姑家。反正我的目的就是地獄樓,與其與他們再展開毫無勝算的戰鬥,倒不如大膽地賭一鋪 -- 讓自己束手就擒。

一分鐘後,我跑到一處熟識的地方。腳下的石階染有變黑的血跡,四處都是微微的血腥氣味。一場純樸人民與瘋狂統治者的血鬥曾在這大街上發生。我站在其中,不禁感到寒意。

「他們」 -- 大約二十名黑色軍團軍人從街道另一端緩緩開進來。「他們」就猶如死神般向我接近。當死神手上的鐮刀如雷電般打在我頭上時,我張開雙手,阻擋他們的去路,並說:「到此為此。你們要找的人是我。」

「你無視戒嚴令,亦無懼我們的威武。我想你就是嶽王大人親自下令緝拿的 K 吧!」

軍團中最前端的人說。

我沒有理會這毫不動人的讚美。把雙手放下後,我從軍人之間的空隙穿過,以沉重的腳步朝街末的地獄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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