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   飄雪

在搖晃的車廂裡,我聚精會神地閱讀陽春郊區的地圖。自昨天在海洋中心暈倒後,雪一直迷迷糊糊,口裡哼住一些無意義的字句。待她今晨醒過來後,我們便立刻乘火車從香港出發。

擠在狹窄的車廂裡,經過四小時的車程,我們中午抵達了肇慶市。在這古城匆匆吃過午餐後,我們截了一輛包車,向陽春進發。

包車在陡峭婉曲的山路上緩緩行駛,雖然車廂顛幅不定,但我仍努力地閱讀地圖。

「不要老是看著地圖吧。你看,外面的風景多美麗,沒有大廈、沒有煙塵,只有山崗、樹木、藍天白雲 ﹒﹒﹒﹒﹒﹒ 」

廣東省西北部的風景與南方有著天淵之別。南部地區主要是平原,盛產稻米和各類蔬果﹔相反,北部地區因為以山區為主,而且山林遍野,土地較貧脊,可是到處卻是各式各樣的走獸,因此野味成了這一帶的珍餚。可是我過往已到過這一帶數十次,早已見怪不怪,何況我心裡根本提不起勁去欣賞風景。

「希兒,不要這麼頑皮。妳不可直接被陽光照射超過兩小時。」

我把她拉到我身邊,說:「你看看這裡。」

我把另一張從測量行購買的地圖鋪放在我倆的膝上。

「陽春一帶地下河道甚多,縱橫交錯,而且每年水位潮汐差距甚大。」

「那又怎樣?」

「妳看,有部分河道是不知去向的。」

我指著地圖上某些部分,這些部分通常會註上「未知」和「有待調查」。雖然手上是國家級的地圖,加上現今勘察技術,仍未能完全繪出地底的地形,可見廣東省西北部地形之複雜程度根本難以想像。

「奈就在我們腳下?」

「對,奈的面積最少是廣東省的四分之三。奈城就位於香港下,聖光場就大概在這一帶地底。」

「就這麼近?」

「可是離地面差不多一公里深!」

「唔 ﹒﹒﹒﹒﹒﹒ 真複雜。」

希兒越說越雀躍。我和希兒在餘下的車程裡繼續談天說地,但雪一直坐在窗邊,默不作聲,從沒把視線移離車窗,只靜靜地望著外面不停變換的風景。


包車在夕陽西下時抵達一條小山路旁。面前是陡峭的山坡;榕洞位於叢林深處。我們三人下車後向山坡下爬,再走進密不見天的樹林,憑我的記憶和感覺,很快便找到榕洞的入口。這榕洞久久未被世人發現,陣陣動植物腐爛的氣味混在潮濕的空氣裡,充滿原始氣息。不像早已被開發、位於旅遊區的天然榕洞般遍地煙頭、空汽水罐和廢紙。爬入洞內,依賴手電筒的照明,幾分鐘後我們已深入洞穴百多米。洞穴開始變得寬闊,四周佈滿細長的鐘乳石,如露筍倒掛在灰白光滑的岩壁上。水滴從皎潔的鐘乳石的尖端落下,濺起地面上清徹的水漥;它們正好見證了千百年來大自然的變化。繼續往下走,漸覺沿途盆路眾多,可是三年前我留下的標記仍在,因此很快便接近地下河流的入口。洞穴漸漸變得濕滑及佈滿青苔,潺潺流水聲亦越來越響亮。當我們三人的鞋及襪子都濕透時,地下河流亦出現在眼前。

河水非常喘急,洶湧地拍打在岩石上。我們從旅行袋裡倒出一大堆潛水器材。檢查後,一切便準備就緒。

「希兒、雪,準備好嗎?雖然不知要在水裡花多少時間,但只要順著水流,應該可以到達聖光場。」

「如果迷了路呢?」

「就依靠探測器及通訊器,大不了就是 ﹒﹒﹒﹒﹒﹒ 」

「死掉,對嗎?」

「不要把雪嚇倒啊。」

希兒伸一伸舌頭,完全沒有憂慮的神情,反而我倒擔心可否順利通過河流到達奈。雪沒有異樣,只回答說:「不要緊的,我們起程吧。」

我們戴上潛水器材便慢慢走到河邊。各人身上除了佩備一個足夠供應六小時氧氣的氧氣筒、壓力計、手電筒、潛水鏡及蛙鞋這類基本裝備外,另備有水底用通信器、雷達和水流速度計。大家點頭示意後,便跳進這條漆黑冰冷的河流裡。

跳下河裡之際,我們便立刻被流水沖散。河水帶領我們在迂迴曲折的河道裡前進。雖然隔住厚厚的潛水衣,但河水的冰冷仍直透我身軀內。我勉強把頭冒出水面,可是頭驢差點撞上尖銳的岩石,因此只好把整個人潛進水裡。河水雖然清徹,但仍看不見希兒和雪,只看見她們手上的手電筒發出的光芒。幾分鐘後,河流變得更喘急,有時突然直瀉而下,我失去重心,在水裡打轉,差點連潛水鏡也脫落。河道繼續向下,洞穴亦越來越狹窄,速度之快令我不其然把眼合上。

當我把眼睛張開時,我已飄浮在平靜的流域上。我感到手上的手電筒不見了,幸然我早已把它用繩子縛在腰間。當我慢慢伸手去尋找手電筒之際,我才頓覺這裡光芒萬丈,就像晴天般明亮。

希兒和雪稍後亦從水裡冒出來,她們緩緩地向我遊過來。她們亦被洞穴內的光吸引,紛紛向上望。這裡已不是狹窄的洞穴,反之是一個闊大的空間。光線從頭頂映出,可是由於光線太強烈,我無法看見它從哪裡射出。光線把整個大洞穴照亮;洞穴差不多有三十米高,三十米闊,我浸在水裡,彷彿躺在一個巨大半球體內。岩壁長年累月被從洞頂滲下的流水沖擦得光滑,不斷反映住由頭頂上跑進來的強烈光線。

希兒從通信器向我問:「這裡是甚麼地方?為甚麼會有陽光?」

陽光?我浸在冰凍的河水裡,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因此分不出那究竟是甚麼光線。可是希兒對紫外線特別敏感,因此立刻便知道這是陽光。

「我不知道,因為當年我還未漂到這裡前已經暈倒了。」

希兒脫下潛水鏡及氧氣喉,深深吸入一口氣,說:「這裡的空氣比西伯利亞的更清新啊!」

我也脫下裝備,頓然感覺清爽涼快。這洞穴的空氣好像已被困在這裡數千萬年,完全不受外界污染。

手上的雷達大概顯示這裡已是地底百多米。為甚麼仍然有陽光跑到這裡呢?當我繼續欣賞白色的岩壁時,希兒突然在我身後大喊:「小心後面!」

縱使上方及岩洞中央光亮無比,但是遠處仍是一片黑暗。我立刻用手電筒照向前方,赫然看見不遠處除了岩石外,水平線亦出現在眼前!我腦海迅即閃出一個念頭 -- 瀑布!河流在前方向下瀉,可是我聽不到瀑布向下衝擊的聲音。我不敢去相信面前是一條瀑布,因為這條瀑布深得連布底澎湃震憾的巨響也傳不到這裡來。

我匆匆戴上潛水鏡,縱使口裡緊咬著氧氣喉,但仍然不其然大力吸進一口氣。通信器傳來希兒的聲音:「小心點!」

「我倒慶幸上次一早已暈倒 ﹒﹒﹒﹒﹒﹒ 」

我無可奈何地向希兒一笑。幾秒後,我已漂到瀑布邊沿。水面出奇的平靜;眼睛緊緊盯住上方的光源,因為知道快要跌進一條難以想像的高崇瀑布時,頓覺眼前的份外可愛。突然,我感覺身軀向後一傾,水流便在我胸口重重地推壓,把我不斷向下推,大洞穴高速遠我而去。

「K ,怎麼樣?你怎麼樣?」

雖然我強行維持知覺,但已不能發出聲音回答希兒。我咬緊牙關,忍受向下急墜的衝力。我不知我究竟下墜了多久,可能是數秒、數十秒、或是更久的時間 ﹒﹒﹒﹒﹒﹒ 當我差不多失去知覺時,好像感覺到已墮進瀑布底。我身體在混亂的水流裡打滾了數百次後,血液倒流進腦袋去,不知是否這個緣故,眼睛漸變得朦糊,身體感到更冰凍,意識逐漸失去 ﹒﹒﹒﹒﹒﹒


小鳥吱叫聲把我喚醒,我漸漸回復知覺。雖然眼睛張不開,可是感到身體躺在濕潤的泥土上。我使勁張開眼睛,看見一片微弱的光線。幾分鐘後,我知覺完全回復,朦朧地看見眼前是大片深綠色的樹林。再向上看,盡是灰暗的綠色天空,不規則地閃爍著。當把身體撐起時,手掌整片陷入濕潤的土壤裡,身軀自然滑了一跤,再倒在泥土上。我鼻子聞到一陣熟識的氣味;那是熟識的泥土,那片以前被我形容為「埋藏著血和淚」的土地。

我站起,一條光柱從右邊的山崗直射到我身上。不遠處,有一個小碼頭,繩纜軟弱地垂在水面,魚群聚集在碼頭下,河水一如以往般鐵紅但清澈;以前我和希兒最愛在這裡垂釣。

這裡便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希兒!」

我的呼喊在整個聖光場響起,鳥兒被嚇得匆匆飛上天上。我環顧四周,找尋希兒的蹤影,心裡同時祈求希兒沒有在剛才的旅程遇上意外,更不幸的,是被沖進其他河道的分支去 ﹒﹒﹒﹒﹒﹒

我不斷叫喊,也不停在岸邊踱步。我的焦慮最後被一聲回應一掃而空。我立刻向聲音的來源望去,看見一個人在對岸向我揮手。那正是雪!

雪站在水中,不斷示意著我快到她處。我匆促游到對岸,緊握雪的雙臂,喘著氣地問:「怎樣,希兒呢?」

「她 ﹒﹒﹒﹒﹒﹒ 她 ﹒﹒﹒﹒﹒﹒ 」

「怎樣?」

雪指著身後的樹林。我看見希兒在樹蔭下躺著,她蓋上眼,身軀冰凍,呼吸微弱,而且潛水衣破爛,滿身傷痕。我心知情況不妙,二話不說就抱起她直奔山崗上的小屋。我沿小路跑上山崗時,回頭看見雪仍呆立在岸邊,憂心忡忡地望住我。

「雪,快跟上來吧,我需要妳幫忙!」

「對不起,希兒因為 ﹒﹒﹒﹒﹒﹒ 」

「不要說了,快上來吧!」

在屋裡,我們把希兒濕透的潛水衣換去,再燒了一大盤熱水替她擦暖身軀。雪一言不發,只一直按我的指示去做。忙了幾小時後,希兒體溫漸漸回復正常,亦睡著了。我鬆了一口氣,攤在藤椅上。

「對不起,希兒因為要保護我才受傷。」

雪走到我面前,終於說出一句話。

「是怎樣回事?」

「當你墮下瀑布後,我們亦墮下。希兒一早便把我緊緊抱住,我們安全墮進瀑布底,並順利浮出水面。」

「希兒的身手是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受傷的。」

「可是,當時的水流十分急,我們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狹窄的洞穴裡前進。不久後,我便看見你。」

「那時,我應該暈倒了。」

「你在一扇鐵閘前繞過,繼續向前進 ﹒﹒﹒﹒﹒﹒ 」

「鐵閘?」

「不錯,是鐵閘,在水底的。」

「有多大?」

「三令高,三令闊。(註一)

「那可非常大。」

「那鐵閘長滿水藻。你安全繞過後,可能由於希兒抱著我,體重不同,我們無法順水流繞過,反朝它直衝過去。」

「希兒亦察覺到那鐵閘,因此她緊緊把我護在懷裡。稍後我感到一下強大的衝擊力,我們兩人不斷在水裡打滾,其間仍不斷感到希兒撞向岩石 ﹒﹒﹒﹒﹒﹒ 後來我暈倒了。當我醒來時,已躺在外面的湖邊。」

雪一直站在我身後,言語間流露出歉疚。雖然我心裡沒有怪責她,可是看見希兒躺在床上的樣子,我心情無比的沉重,冷冷地道:「 ﹒﹒﹒﹒﹒﹒ 我想清靜一下。」

雪走出屋外。我從窗戶見她慢慢走到草坪,背向我,坐在石欄上。


不知不覺地伏在床邊睡著了,地面的晨光從瀑布頂透進聖光場,微微的暖意把我喚醒。浦醒來,便感到希兒的手臂放在我背部上。希兒眼睛惺忪地望住我,說:「你昨晚沒有睡嗎?」

「不,我 ﹒﹒﹒﹒﹒﹒ 」

「嘻,以前是我在湖邊救了你,現在打個平了。」

雖然她逗我笑,可是她的聲音沙啞,面容憔悴得很。

「啊,對了,雪呢?」

我向窗外望,看見雪微微彎著腰、曲著腳,坐在石欄上,任由瀑布的水花不斷濺在她身上;淺紅色的水珠沿白色的頭髮徐徐滴下。

「雪!」

我向她喊了一聲,她回頭向我點一下頭。她臉上掛著的不是悲傷、不是內咎、亦不是昨天的歉意,只是一幅茫然,令我猶記起在西伯利亞遇到她時的模樣。她再次把頭背向我,我感覺到她心裡泛著無奈無助和惆悵。

「你看見雪的內心嗎?」

希兒握著我的手說。

「仍舊如以往一樣,她的內心被緊緊深鎖著。」

「你去看看她吧,不用擔心我。」

「 ﹒﹒﹒﹒﹒﹒ 」

「快去吧!」

我步出小屋,向雪走去。我站在她身後,彼此沉默不語。一會兒後,我說:「希兒醒了。」

雪沒有回答,仍然向遠方望。

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膊,紅色的河水如血般從濕透的潛水衣滲出來。

「妳整晚沒有睡?」

她點點頭。

「希兒醒了。」

我重覆這句話,希望可以打開這疆局。

「你有沒有怪我?」

「沒有。」

雪聽後,把頭向後仰,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彷彿把積存在心裡的不快統統吐出來。她站起身,轉身向著我,說:「你先回屋子,我稍後就來。」

她把手插進潛水衣的口袋,垂下頭。雖然雪比我略矮,可是仍和希兒差不多是一百七十公分高,因此縱使垂下頭,我仍看見她臉頰上留下絲絲淚痕。

「妳哭了?」

「不 ﹒﹒﹒﹒﹒﹒ 只是瀑布水濺在臉上。」

「不用介懷的。」

我說罷,便返到屋子裡。我坐在希兒旁,從窗戶望向草萍,雪仍站在石欄旁,望住深綠色的「天空」。希兒感到有點兒不對勁,便細聲在我耳邊說﹕「她怎樣了?」

「她很在意。」

「啊啊 ﹒﹒﹒﹒﹒﹒ 我是這種人嗎?」

希兒輕輕把我推開。

「不要頑皮,她一點也不好受。好了,讓我看看妳的傷口吧。」

我掀開希兒的衣服,看見背脊和肩膊的傷﹒﹒﹒﹒﹒﹒

「不好了!傷口開始化膿了。」

「沒問題的,我可以支撐下去。」

「這可不是小傷 ﹒﹒﹒﹒﹒﹒ 」

「沒問題的,還是趕快想辦法到地獄去 ﹒﹒﹒﹒﹒﹒ 」

「妳的身體比任何事情重要 ﹒﹒﹒﹒﹒﹒ 我們先陳家村吧。」

雪已經走進屋子,聽到我們的說話後,向我倆問道:「我們是不是要離開這裡?」

「對,希兒的傷不輕,要到附近的村莊找醫師 ﹒﹒﹒﹒﹒﹒ 」

雪走到衣架前,隨手檢起一塊布,抹去白色頭髮上的點點水滴,也抹去臉上乾透的淚痕。一會兒後,我們三人已收拾行裝,換上奈服,把潛水裝備留下後,朝陳家村去。


陳家村是一條細小的村莊,位於聖光場下游。沿河邊走只需一天行程便可到達。以往我和希兒在奈生活時每星期總會到那裡換點食品和日用品。有空閒時,我更侍會在陳家村裡替村民做些陶瓷器具或教導孩子寫字及繪畫,因此村民都與我和希兒稔熟。雖然陳家村只有廖廖百多村民,可是卻有幾名經驗豐富的老醫師和充足藥物。

因為木船已毀爛,所以我們只好步行至之。我背著希兒在濕潤的河堤步行,弄得滿腳泥濘。奈河橫貫了整個森林,森林裡不時傳來野獸和禽鳥的叫聲。整條小路都築在樹蔭下,我們一走便走了四個多小時。

「差不多是午飯時間了,就在前面那棵大樹下休息吧。」

我們坐在一棵葉片長得特別茂盛的大樹下。由於奈缺乏陽光,因此每棵樹都爭相向上生長,亦向右左伸出長滿無數闊大葉片的樹枝。在奈,除了在聖光場的嫩葉片外,到處的樹葉總是深綠得帶點藍調,森林內更是漆黑一片。

「吃點東西吧。」

我把麵包遞給雪,自己把手上的麵包撕碎餵給希兒。雖然出發前她仍裝作精神奕奕,但傷口的痛楚看似沒有減退,整個人毫無氣力,口裡咕嚕咕嚕地哼著幾句說話。

「 ﹒﹒﹒﹒﹒﹒ 還有多久路程  ﹒﹒﹒﹒﹒﹒ ?」

「大概再花六、七個小時便到達了。」

我把她扶起,讓她的頭枕在我臂上。

「傷口很痛嗎?」

「 ﹒﹒﹒﹒﹒﹒ 可以的 ﹒﹒﹒﹒﹒﹒ 還可以撐下去 ﹒﹒﹒﹒﹒﹒ 」

希兒使勁地吐出這句話,語氣就如一個垂死的病人。

「忍耐點,到了陳家村就有醫師替妳治療了。」

雪望住麵包,心情變得很沉重。她把整片麵包塞進嘴裡,與平日斯文端莊的姿態截然不同。她尚未咬碎麵包便吞下,差點兒弄至窒息。待麵包完全吞下後,便說﹕「不要延誤時間,快點起程吧。」

我明白她的心情,反正我也不忍目睹希兒忍受痛苦的樣子,因此我亦匆匆吞下麵包,背起希兒,繼續向下游進發。

一路上,雪再沒有說話。連續數小時的路程令她十分疲倦,但她仍努力地踏著大步。突然,我們聽到遠處傳來一陣聲響。當我細聽時,分辨出那是連續而規律的水波聲,其中夾雜著帆布被拉扯的聲音。

「是一艘船,正向這面來。快!快躲到樹後!」

我認出那聲音來自在奈非常普遍的河道船。由於奈只有河流,因此船的底部大多是平坦,河水只會溫柔地氾起,不像地上世界的遠洋大輪般,船底猶如一柄利刀直插入海裡,捲起洶湧巨浪。另一方面,蒸氣渦輪在奈仍是未被想像得到的事物,因此船隻大多利用槳或帆推動。(註二)

我們三人立刻躲藏在陰暗的叢林內,讓死氣沉沉的森林把我們的氣息吞下,不讓人發現。

一分鐘後,我們已看見船的輪廓。整艘船只有六、七米長,用粗糙的木板搭建。桅杆上的漆油早已褪色,帆布破爛不堪,勉強把船推動著。我看了數遍,那不是士兵用的船,只是一般民間的船隻。甲板上有一個十來歲的小伙子,手忙腳亂地拉動繩纜,有時更把帆布扯到錯誤的位置,令船身左搖右擺。雖然我不懂駕船,但從他的舉止亦看出他是一個門外漢。

當船駛到最接近我們的時候,我清楚看見船上那個人的臉,我便高興得大喊起來。

「阿矮!」

船上的小伙子被我的呼喊弄得更手忙腳亂,他四處張望之際,腳被甲板上的繩圈纏住了腳,滑了一跤,滾到船舷處,「噗」的一聲跌進水裡。船漂到岸邊擱淺,幸好沒有損毀。他匆匆游回岸上,甫上岸便跑上來緊緊握住我的手,慌慌張張地說﹕「K ,他們 ﹒﹒﹒﹒﹒﹒ 他們昨天來到村莊,好像要捉拿你們  ﹒﹒﹒﹒﹒﹒ 」

阿矮是陳家村裡一戶農民的獨子。人如其名,個子不高,但精明能幹。日常除了下田工作外,亦有幫助其他村民做點雜務,因此頗受村民歡迎。可是,我不見得他懂得駕船,由此我估計這趟可有非同小可的事情。

「不要慌,慢慢說慢慢說。」

阿矮抹一抹額上的汗,說﹕「昨天地獄樓派來一隊士兵,持著你和希兒小姐的畫像到處搜捕你們。我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但總感覺到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 」

「對,那絕不簡單,而且超乎你想像以外的。」

「他們口裡嚷鬧著甚麼「外來人」,所以我覺得只是一場誤會,他們把你當成那個外來人。」

「甚麼?誰是「那個外來人」?」

「十多日前,有一個男人來到村裡,不斷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言語。後來他走了,向奈城的方向走。」

「那個人是不是這樣子的?」

我從口袋掏出阿慢和雲兒的照片,遞給阿矮。阿矮看過,大吃一驚,連忙點頭道﹕「對,對,就是他!」

「哪麼有見過這個女人嗎?」

「沒有,只有這個男人。」

「謝謝你。好了,希兒受了傷,要盡快到村莊去!」

我們跑到岸邊,合力把木船推進河裡。幾分鐘後,我們便乘木船向陳家村去。我和阿矮都不善駕船,合兩人之力,好不容易才令船沿河道前進。忙了一陣後,我和阿矮攤在甲板上,一邊望住河岸上的景色一邊閒談。

「究竟你和希兒小姐發生了甚麼事?你們好像離開了聖光場,我到處都打聽不到你倆的行蹤。」

「我們到了一處你不會明白的地方。」

與其向他解釋地上世界,倒不如敷衍數句便算。可是,我細想一會,地獄樓的士兵要搜捕的人是我,並不是阿慢,難道他們沒有發現阿慢的行蹤?


乘船總比步行快,只花了一個多小時便到達陳家村。幾名婦人把希兒抬到村長的屋裡;阿矮匆匆找來幾名醫師。眾醫師忙著治理她時,我和雪只好待在屋外。村民把屋子包圍著,趁熱鬧似的。他們早已認識我和希兒,因此他們只把注意力投在雪身上。雖然雪穿著奈服,但白色的頭髮以及白晢柔滑的肌膚吸引著整天在田野幹活、弄得滿手粗糙、皺紋滿面的村民的目光。

「雪,村民全都善良,他們只是甚少接觸村外人罷。」

我說。

雪沒有理會村民,只注視著屋內的希兒。一會後,當中一名最老資格的醫師走出來對我說:「幸好你們來得早,希兒小姐沒有大礙了,但要在這裡休息四、五天。」

「那麼麻煩各位了。」

我如釋重負,整個人立刻鬆弛下來。雪把額頭貼在屋子的木板牆上,不以為然地向我微笑一下。

「第二次看見妳的笑容。」

「因為我覺得高興。」

「高興便笑,哀傷便哭泣,這是人之常情。」

「K ,我現在很想休息 ﹒﹒﹒﹒﹒﹒ 」

「好的。我請阿矮替妳安排一處休息地方。我還想留下陪伴希兒。」

雪「嗯」一聲後便轉身走向村民群裡。她突然放慢腳步,回頭向我喊:「可否日息之時(註三)到河邊等我?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她沒有待我回答,便繼續向前走。


當村民都背著泥抓從田裡帶住一天的辛勞回家時,我卻在泥路上與他們擦身而過。我踱到村外的河邊,雪早已坐在木船泊岸處。她面對著我,看著我慢慢從泥堤上爬下來。我在木船邊用木板及碎石搭建的碼頭上選了一處較平坦的地方坐下。

「你害怕我嗎?」

雪的視線仍打量著我。

「怎麼會這樣想的?」

「看你坐在那麼遠的地方,難道你認為我會把你殺掉嗎?」

她與我距離約兩米,我沒有正視她,只看著深紅色的河水在腳下流動。

「妳怎可能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雪的神態立刻由剛才的悠然自得變成愁容愁滿面。她沉默了良久,便說﹕「為甚麼不會?你 ﹒﹒﹒﹒﹒﹒ 你其實已經知道我是誰,對嗎?」

在海洋中心時,我和希兒已察覺雪的身分,這亦是我和希兒答應決意幫助她的原因。可是,我們兩人中沒有一個願意道出她真正的名字。在我眼前,她是一個美麗、冷漠、弱質纖纖、舉止優雅的少女,高佻白皙的身軀散發著令人憐恤的獨特氣質。如果她生活在地上,拜倒其石榴裙下之臣肯定數之不盡。

我想了一會,知道如果再裝作不知情或許根本對以後的日子沒有幫助,因此我坦白地點頭示意。雪見狀,便把身體放鬆,躺在地上,欲言又止,雙眼眺望著綠色的「天空」。

「我早就應該了解你的感覺能力 ﹒﹒﹒﹒﹒﹒ 」

「可是,究竟在妳身上發生了甚麼事情?」

「你願意聽聽我說個故事嗎?」

「嗯。」

「當我大概五、六歲時,我常常向別人問為甚麼我名叫雪?為甚麼是雪?雪是怎樣的東西?好吃嗎?好看嗎?我雙親還沒有解答我便死去了。我孤零零生活在那片黑暗的世界裡,沒有人理會我、沒有人關心我,我以為我早已經死去,因為每天只有反覆被強迫幹著那些毫無意義的苦役。直到有一天,他來了 ﹒﹒﹒﹒﹒﹒ 」

雖然我很想知道這個出乎意料地出現的「他」是何方神聖,可是我沒有打斷她的敘述。

「有一天,他把我帶到地上去。他一直要我合上雙眼,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叫我張開眼睛。我看見﹒﹒﹒﹒﹒﹒ 我終身也不會忘記眼前的一個 ﹒﹒﹒﹒﹒﹒ 一個繁華城市。雖然那是午夜,天空仍然黑暗,但前方全是點點色彩亮光。後來我才知道它們是街道燈光、霓虹和車燈的流影。我呆立在那處 ﹒﹒﹒﹒﹒﹒ 對了,那處是香港島半山 -- 幾天前我們到過的眺望臺。我一直站在那裡,直至晨光從右邊亮起 ﹒﹒﹒﹒﹒﹒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陽光!那時候,心裡的喜悅全遮蓋了皮膚上的刺痛。縱使身體被燒得灼熱,但我絕不願意離開。天空由橙黃漸化為蔚藍,我真的入神了,因為從我出生至那天之間的十年來我一直偷生於永恆黑暗的土地上,整天受著鞭策、不可以抱怨、不可以休息、不可以被別人愛惜、也不可以愛惜別人。因此,我很討厭那地方、很討厭黑暗 ﹒﹒﹒﹒﹒﹒ 」

「那處就是地獄 ﹒﹒﹒﹒﹒﹒ 希兒來自的地方,和我們將要到的地方。妳和希兒,甚至妳們的雙親,以及活在地獄的人世世代代幹著的就是從堅硬的石塊裡採出一細片的黃金。」

「除了黃金外,其實還有另一種東西。」

「是嗎?我一直以為地獄裡的人每天只採著黃金,直至死去 ﹒﹒﹒﹒﹒﹒ 」

「不,除了黃金外還有另一種東西 ﹒﹒﹒﹒﹒﹒ 可是,我不知道它是甚麼,只知道它和黃金的外觀和重量都是一模一樣,但更具價值。這一切一切全都是他告訴我。」

當我正要追問,雪示意不要打斷她的故事。我只好安靜地繼續聆聽。

「我說過我討厭黑暗,因此他便帶我到地上,讓我看見陽光。另外,有一次,我應該在 ﹒﹒﹒﹒﹒﹒ 應該在中國東北的吉林省,我 ﹒﹒﹒﹒﹒﹒ 你知道我看見甚麼嗎?」

雪眼睛睜得大大,手舞足蹈,似乎這段是她一生裡最快樂的回憶。

「四周景物全是朦朧,甚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口裡呼出白色的煙霧。可是,在霧的前面,有著從灰白色的天空落下的飄雪!」

回憶著過去的雪,臉上流露含羞的笑容。剎那間,她再不沉默寡言,倒是一個活潑、朝氣勃勃、有著晴朗心窩的鄰家女孩。

「可記得在西伯利亞的那天?當我找到研究所後,我發覺我早已置身在近乎完美的風雪世界裡。我不其然原地轉圈,希望盡覽四面的景色。遠望地平線的盡頭,仍是連綿千里的雪地。雖然寒風早把骨子吹透,但當雪打到身上、溶化、冰水在身上流動之際我所感到的只有溫暖;那是從心底裡感覺到的,令我再次嚐到第一次看見蔚藍天空和飄雪的喜悅。」

「也洗擦了妳灰暗的心。」

我淡然地回應,她笑一笑,表示贊同。我沒有再去想「他」是誰;我完全置身於她形容的世界裡。雖然我曾在白雪紛飛的國家裡生活了數個月,可是對於飄雪的感性遠遠及不上她。我沒有打擾她,讓她繼續敘述。

「而且,我也下定決心,要與過去的我道別。那時候,我心裡只想到你。」

「因為半年前在地獄樓的緣故?」

「那時候你已看透我的心嗎?」

「嗯。」

「自你離開奈的半年間,我四處打聽你的下落。我要找到你,因為只有你才可以幫助我 ﹒﹒﹒﹒﹒﹒ 你明白嗎 ﹒﹒﹒﹒﹒﹒ 你明白嗎?」

她的呼吸突然變得急速,雙手把口掩住,就和幾天前在海洋中心時的情況一樣。

「 ﹒﹒﹒﹒﹒﹒ 每當我想放棄過去時,心裡便會變得十分混亂 ﹒﹒﹒﹒﹒﹒ 那些力量 ﹒﹒﹒﹒﹒﹒ 」

我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幾分鐘後她便回復正常。

「究竟是怎樣回事?」

「我心裡的 ﹒﹒﹒﹒﹒﹒ 就是憎恨 ﹒﹒﹒﹒﹒﹒ 就是那些力量 ﹒﹒﹒﹒﹒﹒ K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你不感到半年前和現在的我的分別嗎?」

「哪麼,現在的妳,是風雪兒還是 ﹒﹒﹒﹒﹒﹒ 」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陣叫喊聲。我們向後望,看見阿矮匆匆從泥堤上滾下,最後跌倒在我倆面前。我把他扶起,他擦掉面上的泥土後,便嚷著說:「不好了!」

「甚麼事?」

「剛才又有士兵隊進村,他們又嚷住要緝拿你和希兒小姐!」

「希兒呢?」

「幸好通風報信的人腳程快,早就跑回來。村長已吩咐村民把希兒小姐抬到我老爸田裡的茅房裡。那裡十分隱蔽,而且在村外,士兵可不會留意到的。」

「有多少士兵?」

「大約一百人。你不要妄想打他們主意,因為 ﹒﹒﹒﹒﹒﹒ 因為 ﹒﹒﹒﹒﹒﹒ 」

「快說!」

「嶽王大人亦在隊伍裡!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究竟闖了甚麼禍?連嶽王大人亦要親自出馬。」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我明白,哪麼 ﹒﹒﹒﹒﹒﹒ 」

阿矮拉我們上了他的木船,他在船倉搜了一會後,捧著一個皮革製的袋子,遞了給我。

「這裡有點食物,你們乘我的船離開陳家村,待風聲過後才回來吧。我和村民們會照顧希兒小姐,放心好了!」

「好,也請你們照顧雪。」

雪突然拉著我的手,說:「不,帶我一起離開。我不可以與嶽王接觸的。」

「為甚麼?」

「不要問,只管帶我走,好嗎?」

在阿矮的催促下,我沒有考慮的機會,只好答應讓她跟著來。阿矮一邊替我張開帆,一邊問﹕「K ,你打算到哪裡?」

雖然奈幅員遼闊,但有人類居住的只有奈城和數十條分散在奈的小村落,因此嶽王的士兵可能早已進註了各村莊;換句話說,我們只有到奈一處鮮為人知的地方 ﹒﹒﹒﹒﹒﹒

「請轉告希兒,我們到了大輪匙村,著她不要擔心。」

「甚麼 ﹒﹒﹒﹒﹒﹒ 大輪匙村?」

「對,我會躲在那裡。放心,那是奈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為甚麼我從未聽過?」

「由此證明那是一處安全的地方。」


道別後,我和雪駕駛木船離開陳家村。為了迴避士兵,我總繞河流分支走,結果花了兩天才到達奈河邊的一處森林。樹木仍是那片陰暗的藍綠色、河水仍是血紅、一片死氣沉沉;驟眼看上這裡和沿途兩岸的景色沒有分別,可是這裡就是奈最神秘最引人入勝的遺跡 -- 大輪匙村 -- 的入口。

「從這裡起,還要走上半天才會到達大輪匙村。」

為了安全起見,我把木船擱在對岸處,然後才返回彼方,與雪朝森林裡走。

一路上,我把大輪匙村的一切 -- 從三百年前奈的祖先移居至此至「兩個外來人發動奇蹟」的預言 -- 一一向雪描述。雪只提問了幾條簡單的問題;她與我一樣,彼此都被那神秘的鑰匙和「奇蹟」吸引。

「你認為誰會是那兩名「外來人」?」

雪問。

「沒有頭緒。雖然我回到地上後的半年仍斷斷續續研究大輪匙,但沒有半點兒進展 ﹒﹒﹒﹒﹒﹒ 它看似古代的占卜工具,但又看似一組機器 ﹒﹒﹒﹒﹒﹒ 與其看著阿慢笨拙的繪圖,倒不如實地看個清楚。(註四)

在潮濕悶熱的森林裡趕路可不是樂事。走了幾小時後,我倆在一棵樹下休息。當我閉上眼睛,便不知不覺間把幾天來對雪的瑣碎印象組織起來,發現她性情上有著極大轉變,特別是當希兒受傷後。也許她亦察覺到,於是乎說:「我是不是說了太多話?」

「不,只是和初次遇見妳時有所不同罷。」

「和你一起後,心裡的纏擾平伏了。以前總感覺到心裡存在著無形的力量,就是我所謂的憎恨。它們被我壓制著,但某些時候我卻被它們壓制 ﹒﹒﹒﹒﹒﹒ 我不知如何去形容 ﹒﹒﹒﹒﹒﹒ 那是很痛苦的感覺。可是,當第一次與你見面時,那種力量 ﹒﹒﹒﹒﹒﹒ 」

我張開眼睛,看見她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後,她繼續說:「那種力量消失了,就好像是 ﹒﹒﹒﹒﹒﹒ 回到第一次看見天空和飄雪的那一天。」

我擺出茫然的表情。雪接著說:「你現在不明白並不重要 ﹒﹒﹒﹒﹒﹒ 我會令你體會到那感覺的。」

「現在?」

「不,但我也不知是何時何日,但總會有那一天的 ﹒﹒﹒﹒﹒﹒ 讓你和我一同感受那溫暖和喜悅的那一天。」

稍後,我們繼續朝大輪匙村的方向前進,雪亦沒有說過一句話了。

我的心,只是忐忑不安。


(註一)奈人使用的長度單位。一令 = 三米。(返回)
(註二)除了地獄樓士兵採用的潛水艇(第一部 -- 大輪匙村)。為甚麼在比地上落後一百年多的奈會有潛水艇?在稍後的故事裡自有交待。(返回)
(註三)奈人對日與夜沒有概念,因此表達時間是按照人民起息而定(除在聖光場外,因為那處有從地上跑進來的陽光)。雪所謂的日息之時就是人們完成工作正準備休息的時候。(返回)
(註四)K 是未曾親眼見過大輪匙,因為過去他到大輪匙村時,那裡正值水災。在第一部 -- 大輪匙村 -- 裡,大輪匙村長老托阿慢把大輪匙的繪圖交給 K ,希望他能解開大輪匙之謎。(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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