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   西伯利亞的大地上

我緊緊握住操縱桿,腳輕輕在踏板上一放一收,頓時感到機體左右搖晃。

「把推進器關閉,再使用機體的慣性向前滑行吧!」

通信器傳來一把中年男性的沙啞聲線,字句中夾雜住英語及俄語。

「放心吧,雖然第一次來到這裡,但彷彿早已知道腳下的泥土有多鬆軟。」

我用英語回答後,便把機體切換為全手動模式。沒有電腦的輔助,機體立刻變得搖擺不定,可是我沒有理會,只用力推動右手邊的速度控制桿,立刻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推背感。

「為甚麼切換為全手動模式?你只是第三次飛行,不要逞強吧!」

那中年男性用俄語說後,再用英語重覆一遍。

「放心,永遠依賴電腦輔助,人是不會進步的,腦筋也變得遲頓。」

我交替地用腳踏開啟及關閉推進器,以穩定機體。右下角的屏幕不斷顯示著飛行數據,我只瞄了一眼,便把視線轉移到面前那個包圍著整個駕駛倉的蜂巢屏幕。屏幕上顯示機體外的環境 -- 漆黑、深不見底的宇宙,四面八方都滿佈光亮的星星。左前方的星球正是目的地。星球的背後遠處是一個巨大的火球。雖然感覺不到它的熱力,但它火紅色的耀眼光芒令我迫不得已的把屏幕調暗一點。

「我要加速百分之三十,三十五度角進入重力圈,準備好嗎?」

「是!」

坐在我身後的就是三年來與我在奈一起生活的希兒。雖然今次已是我的第三次飛行,但前兩次都是獨個兒地進行,可是由於今次要進行著陸這星球的練習,因此我硬把她拉上這台﹒﹒﹒﹒﹒﹒

「K ,進入角度出現誤差,快修正!」

稍不留神,忽略了平衡器。及時修正了切入角度後,我再推動控制桿加速,以拋物線進入這星球的重力場。屏幕顯示速度是每小時一萬六千公里、四倍重力加速度。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加速度,感覺就如在遊樂場內玩過山車般。

「一切正常,九十秒後著陸,飛行高度為八千米,開始減速。」

我鬆開腳踏,把推進桿拉後,機體立即減速,剎那間整個人向前俯。

「嗚,是 10 G 減速力!」

「哈,誰叫你放棄自動操作?你忽略了當進入軌道後重力對機體的影響!放心吧,只是稍為辛苦,壓力衣足夠保護你們的。」

「我連遙控飛機也未操作過,一開始便駕駛這龐然巨物,成績也算不錯吧!」

我勉強抓緊操作桿後,回頭看看身後的希兒。她只輕鬆地笑說:「小事小事。」

(怎樣也不要使用自動操作,看我的!)

我身體忍受著令人喘不過氣的減速力,四肢不斷快速地操作左右兩邊的多組控制桿和按鈕,眼睛盯住屏幕上的飛行數據。雖然機體比剛才更搖晃,但切入角度及速度與電腦提供的參考數值非常吻合。幾十秒後,機體穩定了,也下降至離地面只有百多米,速度為每小時三百公里。我們清晰看見地上是一整片光滑的岩石,光滑得看不見一絲裂縫。整片岩石伸展至數十公里外。飛過那片岩石後,我決定在前方數百米的一處沙石地降落。我把機身垂直,啟動腳部的推進器。由於這星球空氣稀薄,因此沒有捲起風沙,我們清脆利落地降落在這片灰黃色的土地上。

「瞧吧,全人手操作也可漂亮地降落。」

我向通信器另一方的男人說。

「可是你們回地球時不要亂來。地球的大氣層密度高得多,如果切入角度及速度稍有差池,你們便立刻化為太空的微塵。」

「知道了,不要嘈囌,我們要出外走走。」

「不要走太遠,半小時內要離開這裡。」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嘈囌不要嘈囌,我們要上電影院了,再見。」

我把通信器關掉。希兒早已戴上氧氣罩,我亦匆匆戴上後,便打開倉門。突然,機倉裡的空氣溢了出去,我立刻牽住她的手,順氣流飄出機倉外,降到地上。我們當然不是到了電影院;此刻,我們站立的是一片差不多每晚夜人類都看見,但觸摸不到、到達不到的世界。

這裡是地球的衛星 -- 月球。

我們慢慢在機體四周踱步,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當希兒適應了這裡的重力後,便輕輕一跳,彈到差不多一百米高空上。

「喂,不要用全力。以妳的跳躍力,足夠跳出這星球的重力圈。」

她緩慢地降落在機體的頭部。我們就是乘坐這台編號為 Rb-4004 (註一)的俄製軍用機械人從地球來到這裡。

「為甚麼星星不會閃礫?」

「傻瓜,在太空中看到的星星是不會閃礫的。」

希兒慢慢地從 Rb-4004 那十八米高的白色軀體上跳下來,站在我身邊。月球上,除了零碎的沙石外,便只有一片灰土和死寂。可是, Rb-4004 頭上的紫外線護目鏡反映出的星星比在地球可看到的更多更亮。我倆把地球收盡眼底,它比照片上所看到的更大更美麗。地球在緩緩自轉,白雲在蔚藍的海洋上慢慢飄動、旋轉、拼合成不同大小的形狀。那些充滿動感和美態的雲間接表現出整個行星的動力。雖然我們站在月球上,但彷彿看得見城市裡的人在忙碌工作、農夫在麥田裡收割、輪船在大海上航行、甚至飛鳥在空中飛翔的情景。雖然地球的外觀幾萬年來都沒有改變,可是她裡面卻不知衍生和消失了多少個文化。奈,只是人類豐富的文明進程裡的其中一個年輕人。在地球其他角落裡,可能亦有類似奈的世界,或者會在海洋下、高山裡、甚至天空上、或是我倆眼前的星星上。

我倆坐在石塊上,彷彿在一個時間停頓了的國度裡觀看世界的變化。差不多半小時後,我輕嘆:「世界真的很大,但又很渺小 ﹒﹒﹒﹒﹒﹒ 」

「不明白噢 ﹒﹒﹒﹒﹒﹒ 」

「唔,妳遲點就會明白的。好了,是時候回程了。」

Rb-4004 背部的推進器發出熊熊的火光,我們全速飛回地球。


一小時後,屏幕顯示盡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灰白的天空。機體在穿過大氣層時所產生的熱力迅間被寒冷的風雪冷卻。Rb-4004 降落在一個結了冰的湖泊旁。湖畔是一間古老的酒吧,酒吧的招牌被寒風吹得搖搖欲墜,字體早已模糊不清,僅僅看見幾個俄語單字。機械人的腳部深深陷入一米深的積雪裡。眼前的白色世界就是十多年前還被稱作蘇聯的地方。今天天氣並不好,白色的風雪猛烈地遮掩了本已是白茫茫的西伯利亞大地。酒吧裡走出一個中年人,他衣著樸實,只是穿著白色的襯衣及黑色的西褲,披著一件厚厚的大褸;頭髮早已變白,可是梳得整齊貼服。他就是一直在通信器裡嚕囌的人。眾人都稱他作碧博士(註二),是雲兒的朋友、一個為了貫徹科學的理想和逃避美國的追捕、十多年來和同伴躲在這個位於西伯利亞深處的研究所的科學家。他揮一揮手,機械人右側的雪地立刻打開,一副起落架從地下升上來。同時,幾十名地勤人員從酒吧裡走出來把 Rb-4004 固定。

「成績不錯,你在駕駛方面很有天份呢。」

我和希兒從駕駛倉裡爬到地上,碧博士走上來與我們說。

「只不過是把控制桿推推拉拉罷。」

「K ,不要驕傲呀。碧博士,他就是這麼的一個人呀,你不要介意 ﹒﹒﹒﹒﹒﹒ 」

希兒搖搖我的頭,用英語向碧博士說。

「不介意,年青人應該是這樣子的。」

我們交談時口裡冒出白煙,雖然現在正值炎夏,但溫度只有攝氏零下四十度。

「對了,剛才雲兒來電,說有點要事找你。」

「嗯,我立即回覆她。」

我和希兒跟隨碧博士進入酒吧內,背後的地勤人員忙著把 Rb-4004 回收。這個酒吧,十多年來一個顧客也沒有,因為酒吧 -- 正確是研究所的入口 -- 位於這片渺無人煙的雪國裡。這裡距離最近的村莊也有一百公里遠,中間沒有道路連接,只有幾棵快要枯乾的大樹。當我步入酒吧之際,我察覺在地勤人員身後百多米的雪地上站著一個人 -- 是一個少女。風雪阻隔我的視線,只看見她穿著單薄白色的連身裙,架著黑色太陽鏡,唯一獨特之處便是灰白光亮的短髮。

「甚麼事?」

「妳看看那邊。」

希兒望向我指著的方向,可是她甚麼也看不見。我再清楚地望過去 ﹒﹒﹒﹒﹒﹒ 已經看不見那少女的影蹤。

「除了工作人員外,甚麼人也沒有啊。」

「不,我真的看見 ﹒﹒﹒﹒﹒﹒ 」

「是「看見」還是「感覺到」?」

「「看」,不是感覺。真的有人站在那處,是一個白色短髮少女 ﹒﹒﹒﹒﹒﹒ 」

我簡略地描述那少女的外貌,但是希兒最後只說了一句「看不見」。

「還等甚麼,電話已經接通了!」

碧博士的催促從酒吧內傳出來。希兒應了一聲,便把我拉進酒吧去。我在吧檯前接過電話,聽筒傳來雲兒的聲音。

「你們好嗎?希兒近況如何?」

「她很好。這裡陽光較弱,而且多數時間我們都待在研究所內,只是偶然飛上太空走走。」

「只要按照我給你的時間表去讓希兒接觸陽光,一年後便可以享受日光浴。」

「妳和阿慢在香港的近況如何?」

「都是過著忙碌但無聊的生活 ﹒﹒﹒﹒﹒﹒ 對了,要告訴你們一件重要的事情 ﹒﹒﹒﹒﹒﹒ 阿慢失蹤了。」

「何時發生的?」

「有一晚,幾個人鬼鬼祟祟地潛入我們的後院,待了一會後,便離開了。阿慢跟蹤他們,自此 ﹒﹒﹒﹒﹒﹒ 」

「以阿慢的身手,幾個高手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不是被捉。」

「唔?」

「幾天前,他打電話給我,說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三天後才回來,從此便音訊全無。」

「可能他到了外國,一時聯絡不上罷。」

我鬆了一口氣。碧博士十分留意我和雲兒的對話。他倒了杯酒,遞了給我。

(是冷伏特加,還混了點 Mountain Dew 及檸檬汁,真好。)

「可是 ﹒﹒﹒﹒﹒﹒」

雲兒開始焦急。

「今天已經是第十天了。我調查過入境處,他在八天前出境到了中國,而那通電話是在陽春打出的。」

「陽春?」

我把酒杯放下。

「陽春 ﹒﹒﹒﹒﹒﹒ 那不就是的我三年前跌進地底河流的地方?(註三)

「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找你。」

「好,我們明天便回來。」

我放下聽筒,簡單向希兒及碧博士覆述雲兒的說話。突然,其中一名地勤人員跑進來,向碧博士說:「主任,外面發現了一個少女!」

隨後,其他地勤人員抬了一個少女進入酒吧內。她就是剛才我隱約看見的少女。近看下,她頭髮真是如雪一般的白,凌亂地散在額前及兩脥,但遮蓋不了那副清秀動人的面孔。我不其然注視著她,不是因為她的美麗,而是因為我感覺一陣似曾相識的感覺 ﹒﹒﹒﹒﹒﹒

「喂,不要想入非非。」

「妳比她美。」

「你何時變得這麼輕佻?」

「不要說笑了,她看似凍疆了,快送進醫療室去!」

碧博士立刻命人把她送到醫療室。

「希兒,看看有甚麼可以幫得上的。」

「唔,好的。」

希兒隨大夥兒走進研究所內。我站在窗前,握著酒杯,一口把酒喝光。Rb-4004 已被回收,外面只有茫茫一片的風和雪。那個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斷在我腦海漂浮,可是怎樣也想不到是甚麼。


因為神秘少女的出現,我和希兒延遲返回香港的日期。可能研究所內的女性不多,希兒沒有怎樣多的同性朋友,因此少女的出現令她很雀躍。希兒整天都照顧住她,我只是偶然在病房門外探頭看看。那少女在第二天醒來,可是她一直沉默,只躺在床上,望住空盪盪的天花。

晚飯時間時,研究所所有人員都擠在飯堂內,共三十多人。碧博士和我在牆邊的一張小桌坐下。突然,希兒扶著少女走進飯堂;少女獲救的消息早已傳遍整研究所,因此當眾人見她安然無恙,全都高聲歡呼。

「大家 ﹒﹒﹒﹒﹒﹒ 安靜點,別嚇怕了她。」

希兒用俄語說,大家都安靜下來,面露笑容。

「你的女友語言能力比你強,來了這裡才半年,就掌握了簡單的俄國和英語。」

「這女人,偏偏中文說不好。」

我咕嚕咕嚕地用英語回答。

希兒拍拍手,示意少女要說話了。少女低聲說:「謝謝各位救了我,我名叫風雪兒,請多多指教。」

大家又高興地哄起來。

熱鬧過後,希兒帶她到我們坐著的桌子前坐下。

「風雪兒嗎?」

我首先打開話題。

「我是風雲兒的妹妹。」

直接但冷淡的回答。

「妳不是生活在宇宙?來地球觀光嗎?」

「我來到地球為了找一個人。」

「來西伯利亞前,忘記看看天氣報告呢。」

碧博士笑說,可是風雪兒沒有任何反應,只盯住我和希兒。我感到有點尷尬,因為她對這研究所的最高負責人有點兒不尊重,因此我匆忙地道:「這位是碧先生,研究所的 ﹒﹒﹒﹒﹒﹒ 」

「不用花時間介紹了,我要找的人是你。」

「我?小姐,我們可是第一次見面的。」

「姐姐失蹤了。」

碧博士沒有因為風雪兒的不禮貌而不高興,反而很留心雲兒的事。

「她失蹤?可是昨天我還與她通過電話呢。」

「我沒說「昨天」,只是說「她失蹤了」。」

「妳怎樣知道的?」

她沒有回答,只指住飯堂裡的一具電話。碧博士見狀,立刻命人接上電話,可是聆聲響了數分鐘仍沒人接聽。

「試試聯絡海洋中心的醫院!」

幾分鐘後,碧博士的下屬回答道:「醫院的職員說她已經好幾天沒有上班了。」

我們一臉無奈,只有風雪兒施施然提起餐具進餐。

「既然妳知道雲兒失蹤,妳為何不去找她?」

「就是這個緣故我才來這兒找你們。你和希兒都有能力幫助我。」

「難道與奈有關?」

風雪兒沒有回答。

「K ,希兒,你們明天便回到香港吧!」

碧博士的這句說話,結束了這次討論。風雪兒繼續用高貴端莊的姿勢拿著刀叉,把肉切成小片,點上汁,送進口裡。我倒沒有理會晚餐中吃過甚麼,因為心裡一直盤算著這個神秘的少女。


「請各位乘客返回席位,航機將於二十分鐘後降落香港國際機場。本地時間為晚上七時三十二分。」

廣播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搓一搓眼睛,看見鄰座的希兒正閱讀中文雜誌,可能是學習生字吧。風雪兒坐在窗子旁,沉默地望著窗外零碎的燈火,旅程中完全沒有與我們談過一句話。

從奈回來後,阿慢和雲兒便帶領我倆到了西伯利亞,讓希兒在一個寧靜和陽光較弱的地方裡接受治療,而且在碧博士的研究所內,有幾位前蘇聯醫學界的權威,這對希兒的療程都有極大的幫助。我和希兒一住便住了半年,今天已是二零零零年六月五日,我倆離開香港,或者說,離開了奈,已經大半年了。

甫出機場,我們三人便截了一輛的士,直奔阿慢和雲兒的家。

他們的家位於香港島半山,車子在狹窄彎曲的山路上行駛,離心力把坐在車頭的我推向車窗。我索性把頭側貼在玻璃上,看著路旁的大樹從我眼前飛快向後消失,山下的景色從樹與樹之間的空隙交替出現。港島及維多利亞港景色收盡眼底。縱使現在是晚上,市區的霓虹仍映照到夜空中。維港雖是平靜,但總不免被夜航船在表面留下長長的尾巴。城市的燈火混進污髒的空氣,懸浮在高聳的建築物上,但仍覆蓋不了熱鬧氣氛。這是一個看似簡單的景色,經常出現在旅遊雜誌和明信片上,但縱使我旅遍世界各地,也找不到一處相似的地方。

當我沉醉於風景時,車廂的搖動把我的視線推向車門上的倒後鏡,我看見後座的風雪兒亦看住相同的景色。她突然把視線轉向我,並向我一笑。這是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我感到不好意思,立即便望向別處。突然,她向司機說:「請停在前方。」

她走出車廂,示意我和希兒隨她而去。我著司機等待我們一會後,便走到她站立著的一個小圓形台階上。她坐在鐵欄上,飽覽山下的一切。雖然現在正值炎夏,迎面的風既悶熱又潮濕,可是她倒不以為然,仍合上眼,享受海風把她白色的短髮吹得零亂。希兒走到她身旁,準備介紹山下的景色時,她突然說:「我想看的不是這些。」

這句話沒有甚麼獨特之處,但卻令我和希兒大吃一驚,因為 ﹒﹒﹒﹒﹒﹒

「妳為何會說奈語?」

希兒面露驚訝的神情。

「妳想問我是不是來自奈嗎?」

風雪兒用非常流俐的奈語回答。她沒有正視希兒,仍合上眼。幾秒後,她再說:「可是,我是風雲兒的妹妹。」

我們三人默不作聲達一分鐘之久。

「自然界裡,為何只有人類社會才有善惡,欺詐,不公平?」

風雪兒突然張開眼睛,望向山下,口唇顫抖地向我倆問。

「因為人類心裡有希望,所以才會有動力去創造機會和追求名利,但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能力和際遇,因此總會有些人走在前面 ﹒﹒﹒﹒﹒﹒」

「哪麼,追求平等的就是社會裡的弱者嗎?」

「不,雖然事實如此。當這些人曾試圖追求平等但不果時,他們某程度上就可能衍生了自卑,更甚的,就是慾望和憎恨了。」

「哪麼,希望和慾望豈不是源於一線?」

「希望和慾望都是對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執著。」

風雪兒望向希兒,向她問:「如果一個人只有慾望,但沒有希望,你會覺得他會怎樣?」

「唔 ﹒﹒﹒﹒﹒﹒ 」

希兒跳上鐵欄,想了一會,說:「我想他會繼續爭取機會。」

「妳太天真了 ﹒﹒﹒﹒﹒﹒ K ,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

「當這個人到最後連一個機會都爭取不到,你認為會怎樣?」

「我不知道。」

「不要推搪了,我知道你會理解的。看看山下的人,用你的感覺能力去尋找一個經歷過以上例子的人,去感覺這個人的不幸,去看看這個人的內心吧!」

我向風雪兒身後的城市望去,可是一股奇怪的感覺從她身上出現。當我試圖去了解那是甚麼時,在西伯利亞遇到她時出現的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一次在我腦海略過。當我再次嘗試去觸摸那感覺時,便感到它正抵抗著一層層神秘的力量。她的內心,就彷彿被這些力量緊鎖,完全不能自由釋放。我不能理解,就像站在水泥牆前般,完全無法知道牆後的一切。

的士司機在車上怨罵,風雪兒見狀便轉身,向計程車處走。我們跳進車廂,司機喃喃細語,抱怨我們浪費他的時間。我當然沒有理會,仍然如舊望向窗外的景色。坐在後座的風雪兒細聲地對我說:「以後就叫我雪吧。」

我沒有回答,只反覆去理解從她身上感到的感覺。


的士越過幾盞交通燈後,便轉上一條盆路,最後在一所大宅前停下。付過車資,我們便走到門前。信箱塞滿數天來積聚的信件和報紙。我按過門鈴,但沒有人應門。希兒四處環顧,當確定一個人也沒有後,便跳過三米高的圍欄,從裡面把閘門打開。我們敏捷地穿過花園,在屋子外打量一會後,便從其中一個半掩的窗戶爬進屋裡。

我們徹底搜索整棟房子,再檢查信件和報紙,推算雲兒是在打電話給我們之後一天離開。

「雲兒是被綁架還是與阿慢一起到了陽春?」

我說。

「她知道我們將會回來,斷不會茂然離開的。」

希兒說得有理,因此我們再四處搜索,看看雲兒有沒有留下字條之類,可是仍毫無收獲。

「哪麼,倒不如到海洋中心碰碰運氣。」

「對,陳彼得知道奈和我們的事!」

我們離開大宅,截了一輛的士,朝海洋中心去。


半小時後,我們已擠迫在海洋中心長年川流不息的人潮裡,向地下商場去。我們好不容易才到達通往底層的電梯大堂。當我仍未按下按鈕,幾名警衛衝上來,把電梯閘門狠狠封鎖。

「你們是誰?找甚麼人?快拿出證件!」

「對不起,我們有要事找陳主席。」

我禮貌地回答,可是警衛們粗暴地把我推到一旁。我正要對他不敬的態度作出回應之際,一把熟識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你 ﹒﹒﹒﹒﹒﹒ 你不是 ﹒﹒﹒﹒﹒﹒ 上次知悉股票的 ﹒﹒﹒﹒﹒﹒ 」

他戰戰兢兢,又懷住興奮的心情說。我立刻認出這人便是半年前當眾人從地獄梯回到海洋中心辦公室時遇到的那名職員。他立刻向警衛們解釋及介紹我們,警衛們便不好意思地退下了。

「K 先生,你來遲了。陳主席一星期前出國了。」

「到了哪裡?」

「主席並沒有說,而且連他秘書也不知道。他是單獨地出發的。」

「看來我們撲個空了。謝謝你,告辭了。」

「先生,請等等!」

那職員急切地挽留我們。他避過警衛的耳目,在我身邊低聲說:「恕我多問,請問最近應投資在哪股票上呢?」

我記起當時在辦公室我「預言」股價的情形。那其實沒有甚麼神秘,只有因為 ﹒﹒﹒﹒﹒﹒

「我想 ﹒﹒﹒﹒﹒﹒」

我作思考狀,繼續說:「如果陳主席不回來,我甚麼也預測不到。」

那職員面色一沉。當然,我的目的是希望他告訴我陳彼得的下落。可是他的反應意味著他真的一無所知。我敷衍他數句後便帶領希兒和雪離開電梯大堂。

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商場裡逛,想著下一步該怎樣做。希兒挽著我手臂,說:「我已知道股票是甚麼,你快告訴我半年前為甚麼可以知道海洋集團股價的升跌,快說快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件金屬,它與我半年前給阿慢的東西一模一樣(註四)。希兒看後驚訝地說:「為甚麼這麼普通的東西會影響股價?」

「如果我猜測正確,陳彼得及海洋集團就是靠這東西致富。」

我把那東西遞給希兒。雪在希兒身旁,看見這東西後便說:「可是在奈,它的價值就如銅鐵,對嗎?」

「雪,你倒對奈十分了解。」

在希兒手上是一片細小的黃金。雖然金子細小,但散發出無比的光芒。雖然金子冰冷,但是帶給擁有它的人物質上的滿足和溫暖。縱使現代黃金在工業上的用途逐漸被其他元素取代,但它在人類心裡的價值千百年來都沒有改變。它的光芒令人暈眩、令人著迷;得到它,代表你擁有財富;得不到的,就衍生慾望和貪念 。

「慾望?」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說。

雪向上望,透過天幕望向夜空。可是漆黑的天空上只有烏雲,沒有繁星。她胸膛起伏,呼吸突然喘急,汗珠從前額流下。

「很熱嗎?」

希兒用手帕替雪抹去汗水。

「 ﹒﹒﹒﹒﹒﹒ 擦不掉的 ﹒﹒﹒﹒﹒﹒ 」

雪跪在地上。

「怎樣了?不舒服嗎?」

希兒抱著雪那正在顫抖的身體。這刻,我感覺到雪的內心那股神秘力量正激烈地活躍。那股力量慢慢地分離為三、四股大小各異的力量,彼此吞噬對方。當一方被消滅後,新的力量又從勝利一方分離出來。這種可怕的活動在雪內心反覆進行,而她的內心亦被這些混亂大肆破壞。

「雪,冷靜點!」

「擦不掉的、擦不掉的 ﹒﹒﹒﹒﹒﹒ 」

她不斷重覆這句話。

「雪是不是 ﹒﹒﹒﹒﹒﹒ 精神崩潰?」

我不知如何回答希兒的問題,也想不到任何詞匯去形容她的情形。她突然倒在我身上;這是第一次與她接觸,她柔弱的身軀如雪般冰凍,彷彿整個人血液停止流動。當她額上的汗水滴在我肩膊時的一剎那,汗水的冰冷令我感到猶如觸電般。這刻,我的感覺迴避了正在鬥爭中的數股力量,直向她內心深處去﹒﹒﹒﹒﹒﹒

﹒﹒﹒﹒﹒﹒ 在西伯利亞感到的那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看見了,也知道它是甚麼 ﹒﹒﹒﹒﹒﹒

希兒一面溫柔地撥開雪額上早已被汗水濕透的髮端,一面繼續抹掉她的汗。希兒眼裡浮現憐憫的眼神,她牽住我的手,說:「雪太可憐了,我們一定要幫助她。我們立刻到地獄去,好嗎?」

希兒亦已知道雪的真正身分了。

「就往地獄去吧。」

雪隱若聽到我倆的決定,在痛苦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註一)於漫畫Holiday 2005 出現的 Rb4004 的試驗機。(返回)
(註二)碧博士於蘇聯解體後為了逃避美國的追捕,於一九九一年至二零零三年間穿梭於西伯利亞和香港,一面繼續進行機械人的開發,一面當一個普通車房老板。二零零三年,當美國和中國在香港為了機械人的技術而發生衝突後(Holiday 2003 故事),他便一直躲在西伯利亞,直至二零零五年返回香港與波子隊合作,向美國反擊。(Holiday 2005(返回)
(註三)一九九六年 K 在陽春岩洞裡探險時意外地被地下河流沖到奈。(第一部 -- 奈的傳說(返回)
(註四)在第一部 -- 看,這就是星星 -- 最後部分,K 曾把一件物件交給阿慢,那是 K 從由鬼門回奈城的運輸隊上取去的。(返回)

copyright (c) 1997-2007 egg studi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