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六  看,這就是星星

我們在姑姑家渡過一夜。姑姑便是幾天前當希兒帶領我們逃離冥府時遇到的中年婦人。當然,我和雲兒無法與她交談,只聽到希兒以「姑姑」稱呼她,因此我們也不客氣地同樣以「姑姑」去稱呼她。翌日清晨,我被寒冷喚醒。姑姑的屋就位於距離冥府五條大街外;當我張開眼睛時,透過朦朧的晨霧,看到冥府莊嚴地豎立在窗外。它瀰漫著的神秘和莊嚴,把我的睡意一掃而去。梳洗後,我走到露台,伸一伸筋骨。

街道上沒有一個路人,只有薄薄的霧氣。街的一端傳來一陣整齊響亮的腳步聲,漸漸看見朦朧裡出現一列隊伍。希兒和雲兒也被吸引過來。

「這是甚麼人?」

雲兒問希兒。希兒口唇顫抖,說:「 ﹒﹒﹒﹒﹒﹒ 鬼門 ﹒﹒﹒﹒﹒﹒ 」

(鬼門?)

不知不覺間,隊伍已走到露台下。和冥府內的侍衛一樣,隊伍各人都戴上牛頭馬面面具,穿著紅袍,身上掛滿黃金飾物。他們步伐一致,強而有力,完全無懼清晨的寒冷。隊列共有一百多人,每三人合力推動一輛木頭車,上面載著一箱一米乘一米的木箱。每輛車相隔十米,因此隊伍足足有三百多米長。隊伍從我們視線右方向左行,在不遠的街角拐彎,朝冥府去。

其中推動著木頭車的一名士兵突然朝我們瞄了一眼。從牛的形狀的面具下我看見他的銳利眼光。當我接觸到他的眼神時心裡突然一抖。一股強大的力量向我湧過來。腳下傳來一陣震動,從淺變強,再從強變淺。雲兒也感到剛才的震動,她把雙手放在地板和欄河上,希望可以得到到多一點感覺。可是,震動隨那士兵遠去而消失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大膽的方法潛入冥府。我立即向雲兒和希兒作了手勢解釋我的計劃。而從房裡剛步出來的姑姑也留意到我的手勢,她驚訝地張大了口,幸好沒有發出聲音。縱使她看似不贊同我的計劃,她卻示意我們緊記小心行事。

「哪麼﹒﹒﹒﹒﹒﹒哪麼 K 呢?」

希兒用漢語問我們。

「我只想潛入冥府看看內部的情形。至於回到地上,還是等待 K 回來才說。」

我們仍站在露台,等待了差不多十分鐘,直至隊伍中尾二的一組人轉彎。當大街上只剩下最後一組士兵時,便形成一個盲點。我們躍過欄河,從二樓下跳到街道上。我們剛好降落在最後一組人的背後。他們來不及發覺我們時,我的手肘已深深陷入一名士兵的鎖骨內。他暈倒了。其餘兩名士兵亦被雲兒和希兒收拾。我們立刻把他們的面具和紅袍脫下,穿在身上,再推動木頭車。回頭已見姑姑從樓上跑下來,迅間便把三名士兵棄到後巷去。

這系列動作只花上數秒。我們轉彎,稍加快步速,便追上隊伍,朝冥府進發。


隊伍直接進入冥府內。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宏偉大堂。牆壁塗上深紅色,襯托住刻畫地獄情景的浮雕。這是我第二次看見這種浮雕,每次看見時我內心都感到一陣震盪。看來整棟冥府佈滿類似浮雕,人物的造形充分表現一群靈魂的落寞和痛苦。縱使我沒有親身體驗過,某程度上可以從浮雕裡感覺到地獄是何等可怕。當隊伍在浮雕下走過時,沉重的腳步聲由地上反射到牆壁,也蕩進我的心房。這群墮落的靈魂彷彿用哀傷的眼神向我們哭訴著甚麼似的,而且我剎那間感到眼前刻畫的地方是熟識的。我當然肯定我從未踏足過,但彷彿﹒﹒﹒﹒﹒﹒我不敢肯定是心靈受到那些雕像或是其他心理因素的影響,只感到眼前的靈魂正發出哀號,並想引領我進入這片黑暗的荒土地去。可是,我很想告訴他們,我不是神或地獄的使者;我們只是在他們面前擦身而過、沒有空理會、也不能救贖他們的三具靈魂。這三具靈魂心裡只想著要回到那片繁囂的大地。可是,為甚麼呢?為甚麼要回去呢?極樂不是更好嗎?

「慢!」

雲兒輕輕推了我一下,令我從迷罔中醒過來。

(噢,我在做甚麼呢?)

為甚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

沒有空理會了,因為隊伍已通過大堂,向另一端的一條長廊前進。長廊的兩旁亦刻有面目猙獰的人像雕刻。我不敢注視它們,因為害怕再次受它們影響,而墮進那片迷惘裡。長廊的盡頭是一間房間。房間比大堂更大,足有四千平方米,足夠容納所有士兵和木頭車。當士兵們全都擠進這房間後,他們便開始卸下木頭車上的木箱。我們三人合力把車上的木箱搬下。這箱子足有二百公斤重。費了不少勁才搬到地上。當所有士兵完成工作後,他們便離開房間,各自散去。

「究竟箱子裡是甚麼東西?」

「沒有時間理會這些事情了,快點離開這裡吧。」

明顯雲兒沒有興趣去知道箱子裡是甚麼東西,而且箱子是上鎖的,因此我只好放棄了。

「我們到處走走看。」

雲兒跟我說。希兒和我點頭同意。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另一條走廊,盡頭處有一扇門。我們趁沒有人注意便溜進去。門內是一個狹窄的房間,兩旁牆壁掃上金色,中央是一扇金色的門。門上鑲有一片細小磨沙玻璃。玻璃裡矇矓透出一個人的影子。雲兒靜靜地竄到門外,把手壓在門上。

(裡面是一個大概一百平方米的房間,只有﹒﹒﹒﹒﹒﹒一個人在入面。他在說話。)

(讓我看看。)

當然,我並沒有打開門去看個究竟,只是把手放在門上,如雲兒般感覺那人的聲音在牆壁上的反射而計算出他的位置以及房間的大小。

那個人正在自言自語,細聽下才知道他正使用著電話或其他通信器與另一人對話。我認出那人的聲音正是嶽王!

「﹒﹒﹒﹒﹒﹒甚麼﹒﹒﹒﹒﹒﹒好的﹒﹒﹒﹒﹒﹒至於流星慢及風雲兒﹒﹒﹒﹒﹒﹒我並沒有他們的消息,可是我已命人搜查﹒﹒﹒﹒﹒﹒甚麼﹒﹒﹒﹒﹒﹒不要殺他們?為何?」

嶽王的語氣變得激動。他沉默了數秒,無可奈何地說:「好﹒﹒﹒﹒﹒﹒既然你要留下他們的性命,就按你意思辨吧,可是我並不認為他們真的那麼與眾不同﹒﹒﹒﹒﹒﹒關於鬼門,堵塞的工作已經完成,最後一批貨物今早亦已運送到這裡,我打算明天便運到你處去。」

這兩段對話都是用漢語,因此我和雲兒都聽得懂。我和雲兒互相對望,彼此都不理解對話的含意,也不知道誰人正與嶽王說話。希兒沒有我和雲兒的感覺能力,縱使她把雙手放在門上,也聽不出甚麼來。

突然,一名士兵從我們進來的地方跑進來,看見我們後便大喝一聲。雖然我們仍然披著紅袍和戴著面具,也許我們鬼鬼祟祟把手壓在門上的動作太不尋常,因此他察覺我們不是普通的兵士。門後的嶽王聽見士兵的叫喊後,匆匆跑到門前,用力把門打開。這時,我們早已把那士兵制服,並逃到走廊去。

我們朝走廊飛快地前進,背後傳來一陣陣的腳步和叫喊聲,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我本想跑到冥府的大堂,再逃到街上,因為逃脫的機會總比躲藏在冥府大得多。可是希兒引領我們從大門的相反方向逃跑,朝冥府的深處去。迎面來的只有數個士兵,他們還未架好戰鬥姿勢前已經被我們擊倒。

走上數層樓梯,轉過幾個彎,最後我們到達一個白色的房間。這房間直徑有二十多米,高十五米。左右兩面是蠔白色巨牆,均刻上那些骸人的雕像。它們的表情與之前所見的並不一樣 -- 它們沒有哀怨,卻目露兇光盯著我們,而且作勢向我們撲。正面是一個半圓拱形的牆壁,是一幅完完全全光滑的石灰牆。中央有一根巨柱。它由地面伸延至天花,中間部分有一扇門。旁邊有一個面板,上面有兩個按鈕,分別指向上和下。

「難道這個就是地獄梯?希兒,為甚麼帶我們來這裡?」

雲兒的聲音在那半圓拱內來回反射數遍,令人感到身處極其空曠的地方。

希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上面早已畫了幾十個三角形,用直線串連著。每個三角形都填上紅、黃或黑色,一看便知道這是地獄梯的地圖。她把地圖塞進雲兒手裡,用手勢表示按照地圖所示便可返回地上。

「你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嗎?」

「K ﹒﹒﹒﹒﹒﹒還沒有來,我不走。」

希兒垂下頭,尷尬地說。

「那麼他在哪裡?」

希兒搖搖頭,同時按下向上的按鈕。不一會,門打開,她用力把我們推進電梯內。

「不要。如果要離開,要與 K 一起離開!」

雲兒大聲呼喊,可是她卻沒有理會,繼續把我們推進電梯內。雖然我們和 K 只是萍水之交,但同樣也懷著對地上的響往。這一刻,當然不可以拋下他,獨自步進電梯內。

「哪麼便不進去好了!」

低沉而粗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緊隨是一連串急速的腳步聲。我們已見大群士兵從房間的唯一門口外湧進來。他們向左右排開,整齊地豎立在雕像下,毫不懼怕於雕像的猙獰。士兵早已上了箭,瞄準我們。中間的士兵向兩側後退,讓出一條通道來。披著黑袍的嶽王從中間慢慢走出來。他手掌纏著紗布,可是步伐仍然穩健。當他走到我們面前時,把手揮起,示意士兵把弓箭放下。

「讓我們好好談談吧!」

他沒有擺出敵意,用漢語跟我們說了這句不可能從他口裡說的說話。

「本應你們會像以往的入侵者般,被拋進永遠黑暗的地獄去。可是你們走運了﹒﹒﹒﹒﹒﹒立刻滾回地上!不可以向任何人提及這裡的一切!」

「你究竟是甚麼人?你不是奈的人,你會說漢語!」

嶽王沒有回答。他站立我面前,說:「雖然本座不會殺你們,但也要令你們嚐嚐苦頭﹒﹒﹒﹒﹒﹒」

話未完,我便感到腹部傳來劇痛。我向下望,見他的拳頭已深深陷入我的腹腔。直至痛楚走遍我全身後,我才喊出一聲。

「啊﹒﹒﹒﹒﹒﹒」

立刻,我全身再感到被擊中數十下。他拳速之快和狠,完全凌駕我之上。之前和他交手時,明顯沒有這種力量和速度。究竟甚麼原因令他脫胎換骨?我本想作出迎戰準備,可是他的拳又接腫而來。我沒有還擊的機會,只用雙肘護著頭部。

「怎樣,不還擊嗎?縱使你傷了我的手,但本座一隻手亦能幹掉你!」

當他說話時,我窺到他左拳和右臂之間的一線空隙。我乘勢打出一拳。可是,拳剛要接觸他身軀時,他的軀體在空氣中消失了。

「慢,在你身後!」

雲兒叫喊。當我向後望之際,只見黑袍在我身後飄過。

「太遲了,流星慢。」

我的背脊被他膝蓋攻擊,「格格」作響。我隨即被彈開,衝向士兵群中。士兵被我撞倒,但不能阻止我的去勢。我的知覺在那一迅間失去。在數秒間,我只感覺我再次在毫無抵抗下被轟了數十次。是嶽王還是士兵的攻擊?我無從稽考。當我回復意識時,我發覺身體已被完全包褢住。眼睛張開時,看見我整個身軀已夾在雕像之間的凹位裡。矇矓中我彷彿看見有些雕像 -- 那群看似無助的靈魂 -- 悲哀地望著嶽王,有些卻睜大眼睛盯住我!

(你們取笑我嗎?我可不是這般軟弱的!)

可是,當要反攻的時候,嶽王已拐著我的頸項。

「你不會感受到本座對地上的憎恨!」

他用力一拋,我的頭部便撞向天花,再彈到地上。雲兒向我跑過來,她用袖口抹去我的血。我用力把身體撐起,深深吸氣,說:「雲兒,放心,我倒要認真地一拼。」

我緊握拳頭,慢慢吐出剛才的那口氣。

「來了!」

說罷,我如箭般飛向嶽王。雖然士兵立刻用身體試圖擋住我,但他們全不堪一擊,全數被我強大力量彈開,有些更被彈至天花上。我的拳頭朝向嶽王的面紗。不錯,我正要揭開他的面紗。可是,當手還未到達面部時,他的身軀又再次消失了。

(怎麼樣有這樣快的速度?)

他一迅間又出現於我面前,發出低沉而詭秘的笑聲。笑聲裡夾雜一道力勁;毫無疑問,是拳。我本能地用左手擋住,另一方面,我的右拳終於擊在他的腰間。

可是,我感覺不到肌肉骨骼的實在。我只擊中他的黑袍;他的身軀在黑袍裡消失了。我看不見,觸摸不到,亦感覺不到他;他移動速度之快,眼睛根本跟不上。一迅間他的身體出現在黑袍裡,有時卻不知所蹤。

「好強,前幾天我和雲兒與你交手時,為甚麼隱藏實力?」

「本座為何要隱藏實力?」

他從容地吐出這句話,但拳和腿的力度卻越來越強。我不斷受到他的攻擊,身體開始承受不了。他有意地減慢拳速和破壞力,因為他不會置我於死地,但卻要我比死去更痛苦。

「不用害怕啊,這只是快速的身體移動。」

突如其來的一句說話,把所有人都吸引過去,就連嶽王也停止攻擊。圓拱形大廳裡的所有人,縱使士兵聽不懂,也紛紛把視線集中在門外的一個手持步槍的人。那人把槍咀瞄向嶽王,高聲道:「可是,縱使你速度如何快,也快不過子彈。」

嶽王來不及反駁,火花便從槍咀發出,子彈射在嶽王腳下。我趁機退回雲兒身邊。士兵們看來從未見過「槍」這種武器,因此他們紛紛被那火光和巨響嚇得急急後退。

士兵後退後,我終於看到那人的面。

「K !」

希兒比我更早喊出那人的名字。

「別來無恙嗎?」

K 背著一個大背囊,從門口走進圓拱中央。士兵早已被嚇得縮作一團,有些更連弓箭也丟下。K 毫不畏懼地站在嶽王前,槍管指住他的胸膛,說:「我們只想回到原來的地方,當然,我們會尊重你的意願,不向人提及關於奈的一切。」

「你又是誰?」

「不必理會,只管讓我們安全離開吧!」

「嘿,本座只答應過讓身後的人離開,想不會有你的份兒。」

嶽王指著我們,繼續說:「不過,本座倒可保證你的屍體可以安全運到地上。」

說畢,嶽王發難,用手推開步槍。縱使 K 立刻開火,子彈只射中嶽王旁邊的士兵。在士兵倒地的一迅,他又重施故技,向 K 揮拳。 可是今回情況逆轉,K 沒有把嶽王又快又狠的攻擊放在眼內,反過來用槍柄擋住他的拳。K 如疾風般再提起槍柄,朝嶽王的胸膛插過去。嶽王身軀消失,但沒有立刻出現。此刻,房間內突然一片死寂,同時又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氣氛。眾人默不作聲,士兵只顧向後退、互相推擁、踐踏著早已丟在地上的弓。弓某程度上代表士兵的尊嚴,可是在惶恐慌亂之際,人類往往就露出最原始、最真實、最醜陋的一面。

突然,嶽王在 K 的頭頂出現。同一時間,K 好像早已預料到嶽王的動向;他已反轉槍柄,向上一伸,朝嶽王臉部攻擊。嶽王亦察覺有此一著,立刻把身體旋轉,以避免頭部被狠狠擊中。可是,他俯衝的速度太快,儘管頭部避過,可是那槍柄已陷入肩膊裡。

「啊!」

沙啞、痛苦、低沉的慘叫在牆上不斷反彈。士兵們嚇得顫慄,紛紛擠到雕像前,彷彿要躲在那群靈魂的身後。

嶽王倒在地上。K 上前用左腳踏在他右手,右膝壓在他左臂,用槍指住嶽王。K 欲用槍管撥開嶽王的面紗,當槍柄剛剛接觸到嶽王的面紗時,K 的動作突然停止了。他發出奇怪的眼神,說:「原來你是﹒﹒﹒﹒﹒﹒」

「不要!」

K 鬆開了雙腳,亦把槍收起。嶽王站立起來,整理了快要滑落的面紗。

「只交手數秒,便可以發覺這件事。看來你不是普通人,至少你比那個流星慢利害。你和他們一起走吧!」

K 沒有回答,只帶領我們後退至地獄梯門外。梯門早已打開,我們小心翼翼地慢慢步進電梯內。嶽王果然遵守諾言,沒有命人跟隨。此刻,我沒有因嶽王的嘲笑而憤怒,因為我的確比嶽王弱。可是,這個強悍的嶽王,卻敗在 K 手上。

「我們會再見罷?」

嶽王不經意地問。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柔和,與剛才和我交手時判若兩人。當然,除了語氣外,嶽王這句說話亦不見得尋常。為甚麼當他敗在 K 手上後,會問他再不再回來?

「當然,我們﹒﹒﹒﹒﹒﹒」

K 指向牆壁上的雕刻,繼續說:「為了它們。」

牆上的雕像儘管造形非常真實,但是始終是人工的藝術品。可是,它們的確發出﹒﹒﹒﹒﹒﹒ 我感受多次亦不能完全了解那是甚麼的感覺,而且我亦曾經被這感覺拉到一個虛幻的世界去。對,這些雕像要向我申訴地獄的痛苦,要我拯救他們。可是,我應該怎樣做?K 的舉動意味著他比我更清楚那處的情形。當然,他的感覺能力絕對在我和雲兒之上,因此,他應該更容易明白那些靈魂們想說的說話。

K 發現我一直留意著那些雕像,便說:「怎麼樣?」

「這些雕像十分真實,就彷彿活生生的人在呻吟著。」

「對,最真實,最具反映性的藝術就是﹒﹒﹒﹒﹒﹒」

K 走出電梯,來到右邊的牆壁。當他走近士兵時,他們紛紛後退,當退至無可再退時,他們索性逃出這房間去。他用槍柄大力向雕像的臉部敲擊。

「你做甚麼?」

「在我們的世界裡,扣人心弦的藝術是憑作者對世間的感性和經驗的慮積所創造。可是在奈,或者說,在嶽王管治的世界裡,就是﹒﹒﹒﹒﹒﹒ 」

雕像的臉隨即粉碎,裡面竟是一個發黑了的骷髏頭。我們不禁大吃一驚。

「他們就是在「那裡」死去,或者過去從地上來的人類。」

K 拾起那頭骨,把它放在懷裡。

「整個地獄樓裡全都是相同命運的人。石膏後,全都是一群失落的靈魂。我﹒﹒﹒﹒﹒﹒ 我很清楚聽到你們的叫喊啊!」

「你和希兒要回到奈就是為了他們?」

「不,他們已經死去,縱使靈魂仍然徘徊在生與死之間,得不到安息。可是,我要超渡的卻是﹒﹒﹒﹒﹒﹒」

「滾!快滾回地上去,不要囉囉囌囌!」

K 好像說穿了甚麼似的,因此嶽王打破了沉默,破口大喊。

「走吧!」K 向嶽王微笑,說:「我們總會回來的,嶽王先生。」

說畢,我們便走進地獄梯。希兒按下按鈕,門立即關閉。門關閉前的一刻,我對冥府望了最後一眼,只見嶽王孤獨地站在圓拱中央,所有士兵都已逃跑了。雖然隔著面紗,但我彷彿看見他那雙銳利但哀傷的眼睛正無奈地看著我們離去。當門完全關閉,地獄樓的氣氛完全消失,牆上的雕像,不,那些怨靈的控訴亦在我心裡消失。電梯向上升時,我倚在牆上,心裡感到一片寧靜。電梯的上升動力彷彿把我從怨恨悲傷裡抽離,就像給我注入新的生命、給我新生的感覺一樣,因此,我不其然地呼出一口氣。

「慢,不舒服嗎?是不是因為剛才受的傷?」

雲兒用衣袖替我把口角的血抹去。

「不是,這麼一點傷口,算不了什麼。」

雖然口裡呈強,可是身上確是每處都隱隱作痛。希兒輕輕拍拍我的肩膊,說了句話。K 隨即翻譯說:「她說很快便會到達頂層,叫你安心好了。」

「啊,只是輕傷吧。嶽王那傢伙的動作真快,我這次真的完全輸了。」

雖然不甘心,但始終找不到藉口,總得承認了。

「只怪你回到地球後沒有好好鍛練身體!」

雲兒說罷,突然有意地向我受傷的手臂用力壓下去,使我痛得立刻把手縮起,引得大家大笑。

「可是,K ,你為甚麼看見嶽王的動作?」

「當動作比眼睛轉動更快時,當然看不見。可是﹒﹒﹒﹒﹒﹒ 」

電梯門打開,我們面前是一間三角形的房間。每幅牆上都是一道獨特顏色的電梯門。我們再次重覆數天前的電梯旅程,可是,今次可有響導,因此心裡缺少了上次的神秘和恐懼感。希兒按下黃色按鈕,黃色門便打開,我們繼續電梯旅程。

「可是,我不是說過,用心去「看」的話,一切就豁然了。老實說,我身手及力量絕對是你們之下,可是嶽王的位置和動作完全被我感覺到啊。我可以感覺他的質量對空間產生的變化。可能對你來說是很抽象,但我是徹徹底底的感覺到,而且﹒﹒﹒﹒﹒﹒」K 用手輕撫著希兒光亮柔滑的藍色秀髮,繼續說:「而且嶽王的速度遠遠不及希兒。」

我恍然大悟,差點忘記希兒的身手亦在我之上。

「慢先生,你真的要好好鍛練一下了。」

雲兒再一次用開玩笑的口吻向我說。突然,她似乎想到甚麼,認真地問 K :「哪麼,嶽王亦是從「那裡」來的人?因為據我的推論,從高溫高壓的地方持續鍛練才可訓練出這樣的體能。」

K 搖搖頭,說:「可是,在「那裡」幹的並不是甚麼鍛練,而是﹒﹒﹒﹒﹒﹒」

他向希兒打了眼色,又與她用奈語討論了一會。最後見希兒垂下頭,默不作聲。這刻,電梯已到達另一間三角形房間,我們又進入另一輛電梯。一路上,我們並沒有交談,因為希兒的舉動令雲兒和我感到尷尬。如是者,我們經過十多個三角形房間,耳裡只傳來隆隆電梯機器聲。彼此都一言不發。

突然間,沉默的希兒抬頭向 K 說了一句話。她的語氣是愉快和爽朗,就好像下定了決心去做某一件事情般。接著,K 便說:「希兒同意你們應該某程度上知道關於「那裡」的一些事情。」

我倆屏息靜氣。

「希兒的故鄉﹒﹒﹒﹒﹒﹒「那裡」﹒﹒﹒﹒﹒﹒ 就是嶽王口中所說的地獄。」

K 從背囊裡掏出一個盒子。那就是刻有一群男人幹著苦工、女人擁抱著屍體哭泣的情景的木箱。他把木箱遞給我,說:「我沒有到過地獄,可是﹒﹒﹒﹒﹒﹒這木箱所描畫的就是一切。」

我緊緊地握住木箱。這幾天來,木箱上和冥府牆上的雕刻已經重覆地交疊在我腦海裡。可能是這緣故,我一直都聽到靈魂的呼喊。我突然希望可以跟隨 K 到那地獄去。可是,他仍然十分堅決地拒絕,理由仍是不希望連累我倆。

「對不起,地獄並不如奈般有趣,何況這是我和希兒的事,就由我們去解決吧。」

「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量啊。」

「我明白,但是這不是鬧著玩的。如果有甚麼不測,可能會成為地獄樓的其中一個雕像。而且,現在最重要是把希兒治理好。」

「好吧,如有任何需要,我們都願意幫助你們的。」

在餘下的電梯旅程裡,K 簡述了幾天前當我們在森林裡失散後的情形。

「當時,我和潛艇上的士兵輾轉到了鬼門﹒﹒﹒﹒﹒﹒」


希兒在沉沒中的木船取回木箱後,便跳向 K 處。木船爆炸彈出的碎片在他們身旁擦過。縱使 K 被少許碎片割傷,但他仍然站立在河邊,直至希兒安全返回岸上。

「傻瓜,畫可以再畫的﹒﹒﹒﹒﹒﹒你快帶阿慢和雲兒離開吧!」

「你呢?」

「我走得不及你們快;我自有辨法逃脫的。在姑姑家裡見吧!」

「但﹒﹒﹒﹒﹒﹒」

「不要想,快逃吧!」

「唔,小心點。」

說罷,希兒便跳上樹上,利用樹葉遮掩,迅速地離去。同時,再有兩杖魚雷把木船完全炸毀。氣泡從水底冒出,稍後是一艘小型潛艇浮出水面。潛艇用金屬製造,呈魚的形狀。「眼睛」部分是兩片圓形的雷達。它們向外反出,彷彿把 K 當成獵物緊緊盯住。當碎片紛紛落在腳邊之際,潛艇倉門打開,兩名士兵爬出來,高聲喝道:「你是甚麼人?那兩名犯人呢?」

K 心裡立刻知道他們的來意只是為了阿慢和雲兒,而且極有可能地獄樓的人根本不知道 K 和希兒這兩個「外來人」的存在,因此﹒﹒﹒﹒﹒﹒

「你是甚麼人?快說!」

兩名士兵再一次喝道。

「士兵大哥們,你們來得正合時,他們﹒﹒﹒﹒﹒﹒他們騎劫了我的木船,又把我的金子搶去﹒﹒﹒﹒﹒﹒」

K 扮作受驚狀,慌張地回答。

「金子算甚麼!那兩名犯人呢?」

「金子雖大不了,但我的木船﹒﹒﹒﹒﹒﹒」

「木船又算甚麼!那兩名犯人呢?」

「可是﹒﹒﹒﹒﹒﹒」

「我們為了追捕逃犯而炸了你的爛木船,你可向嶽王大人要求賠償。好了,快說那兩名犯人逃到哪裡?」

「他們揍了我一頓後,便逃進那邊的森林去。」

K 戰戰兢兢地指向阿慢和雲兒逃跑的相反方向,兩名士兵二話不說就立刻跳下潛艇,飛快地跑進森林。兩小時後,他們根疲力盡踱回來,說找不到阿慢和雲兒的影蹤。


「後來的幾天,我以受害者的身分跟隨他們登上潛艇一起行動。稍後才發覺,潛艇的目的地並不是這個森林或聖光場,而是鬼門。本來他們要送我回奈城,可是他們主要任務是要到鬼門會合其他士兵。一路上,他們、甚至鬼門裡的士兵,也沒有發覺我不是奈人。可能由於我會說流俐的奈語,因此沒有人懷疑我。何況縱使嶽王對地上人不友善,但如無必要,地獄樓的軍隊不會為難奈人民。」

我們到達另一個三角形房間,希兒匆匆帶領我們再進入另一輛電梯,K 繼續描述他的歷險。

「最後,我與由鬼門運送貨物的隊伍回到奈城,就是今晨進城的隊伍。可記得我還對你們打了眼色?士兵對我簡單地查問和賠償了木船後便釋放了我。我立即跑到姑姑家,才知道你們剛剛潛入了地獄樓。稍後,我亦跟隨來了。」

「很有趣啊。哪麼你在鬼門遇到甚麼事?」

「鬼門一帶滿佈屍骸,應該是過去從地上來的人類,他們被註守在鬼門的士兵殺死。我這柄機槍,也是從那裡拾的。」

「即是說多年來一直有人從鬼門來到奈?」

「對,可是他們應該全被殺死,所以地上人從未聽過奈這世界。」

「而嶽王為了一勞永逸,索性把鬼門堵塞了。」

「應該是的,而且他亦建造了另一條通往地面的通道,就是地獄樓和海洋中心!」

「哪麼,究竟嶽王有何陰謀?」

「鬼門之行後﹒﹒﹒﹒﹒﹒ 」

K 突然深深歎息,說:「終於﹒﹒﹒﹒﹒﹒知道了嶽王盤算著的事情。」

K 從褲袋裡掏出一點東西,把它遞給我。我看見後沒有驚訝,因為我某程度上已經猜到是怎樣一回事,可是總想不通那東西和海洋中心的關係。雲兒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她從我手中拿起那東西,在電梯的光線下檢查了一會,說:「那麼,今晨運輸隊裡的箱子全都是這東西?」

「對,而且是最後一批了。連接鬼門與地面的通道已經被堵塞,以後,地獄樓便成為唯一的通道了。」

當我正要發問時,希兒示意我們已到達終站了。

電梯上升停止,機器亦停止運轉,彷彿火車已駛進終站,車長把蒸汽渦輪關掉。每個人也屏息靜氣,彼此感覺到對方的心跳聲。這一秒的沉寂就彷如隔世。

門打開了。

抽氣扇的噪音第一時間跑進我的耳朵裡。這陣噪音,完全不煩燥,反而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調。我們已經回到地獄梯的起點 -- 雜物房。


幸好幾天前希兒炸開的缺口仍在。我們爬過金屬網,便拼命向上攀。

幾分鐘後,我們已在水泵房歇腳。經過五十多米向上攀爬後,K 顯得有點疲倦,倚在那台巨大的水泵旁休息。

「對了,聽姑姑說,你們到過大輪匙村。」

我醒起長老吩咐我繪畫的草圖仍在我口袋裡,便立即交給K 。

「原來如此﹒﹒﹒﹒﹒﹒」

「你明白圓盤的意思嗎?」

「我想要花上很多時間去研究。那條村名叫大輪匙村,是奈祖先,即是那批三百年前從地上移居奈的人代代相傳守護著的聖地。紙上的就是大輪匙。當年的移民群裡有些是占卜家或預言家,他們預言三百年後會有兩名外來人,啟動大輪匙,發動一個奇蹟,拯救他們的後代。」

水泵的轉動聲在這細小房間的牆壁不斷反射,形成震耳欲聾的巨響。K 在休息期間仔細注視著草圖,說:「然而現在沒有人懂得怎樣啟動大輪匙﹒﹒﹒﹒﹒﹒」

K 沒有等待我發問,便繼續說:「奈祖先沒有把漢語及啟動大輪匙的方法傳給後人。我和希兒一年前曾經到過大輪匙村,當長老知道我是外來的人,便希望我能解開輪匙之謎。可是,當時大輪匙村正值水災,泥土及沙石埋藏了大輪匙,因此我無法作更深入的研究。因此長老答應待水退後便命人把草圖送過來。雖然輪匙上刻有奈語及漢語,可是我仍無頭緒﹒﹒﹒﹒﹒﹒」

「等等,那族人知道地上世界的存在?」

「對,他們三百多年來一直守護著大輪匙,並等待那兩名外來人去完成祖先預言的奇蹟。因此,他們與外界隔絕,孤獨地生活在森林深處。地獄樓及奈城裡的人根本不知道大輪匙村的存在。」

K 站起身子,示意可以繼續往上走。我們步上樓梯,稍後便走到防煙門。這扇門,隔絕了地上和地下兩個世界。我把手放在門柄上,回頭望向各人。K 和希兒面上露出緊張的神情。雲兒側站在希兒身旁,她對希兒說:「現在是晚上,沒有陽光的。」

希兒收起緊張的心情,用力點頭。

「門後有人!」

雲兒低聲向我說。當我還未回應,門已被推開。我看見有一隻肥大的手正推開門。辦公室內的燈光,雖比不上陽光,但是對於已經活在奈已一星期的我們來說,絕對比奈洞穴上的藻來得刺眼。我們眼睛突然受不了這般強烈的光,紛紛用手臂掩蓋眼睛。

「歡迎你們回來。」

門後的人熱情地說。雖然我睜不開眼睛,可是從這熱情的語調,我已經猜到他是誰了。

「陳彼得,是你麼?」

「啊,慢先生,雲兒小姐,咦,這兩位是﹒﹒﹒﹒﹒﹒」


我們躺在小形會議室的沙發上,隔著落地玻璃,看見外面仍有數十人在加班工作。他們顯然沒有理會到會議室內的不速之客。

仍穿著奈服的希兒用又大又明亮的眼睛不斷打量四處。對於她,地上世界一切一切都非常新奇,最少,她已活在比奈先進一百年的世界。牆壁上正播放世界新聞的液晶電視、檯上的離子空氣淨化機、手提電話、甚至天花上的光管,在她眼裡,全是想像以外的東西。

「慢先生,你們幹了些不當的事情。」

陳彼得禮貌但不客氣地引出話題。

「你一早就知道奈的存在?」

「早在十多年前,我已踏足那片土地。」

他停頓了,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一直以來,我從沒有向任何人提及過,為了保護奈的人民﹒﹒﹒﹒﹒﹒」

「因此你堵塞了鬼門,令海洋中心成為通往奈的唯一途徑?」

K 突然用極重的語氣說,並怒視著陳。陳聽後,不作一聲,放下手上的咖啡杯,喃喃道:「原來你到過鬼門,哪麼﹒﹒﹒﹒﹒﹒」

未待陳說完,K 打斷他的話,說:「而且地獄梯的另一端就是地獄,地獄樓只是中途站罷!」

一顆顆汗珠從陳眉心向下流,流過臉頰,滴在褲上。他雙手緊握褲子,顫抖地說:「﹒﹒﹒﹒﹒﹒你也到過地獄?」

「幸好,我還沒有,但我一定要到那處一趟。」

「好,隨便,但你怎樣也拯救不到那些人,不,那些墮落的靈魂。他們﹒﹒﹒﹒﹒﹒他們可是死去的人,至少心靈已死去了。」陳彼得提高音調,說:「地獄﹒﹒﹒﹒﹒﹒地獄就是﹒﹒﹒﹒﹒﹒靈魂安息的地方﹒﹒﹒﹒﹒﹒」

「好,謝謝你的提點。」K 站起來,說:「慢、雲兒、希兒,我們該走了。」

K 牽著希兒的手,大步踏出會議室。他回頭向陳說:「陳主席,多謝你的咖啡。我已經三年沒有喝過這樣美味濃郁的咖啡,亦多謝你從嶽王手上救了我們。」

「你﹒﹒﹒﹒﹒﹒已知道他的身分?」

「大概知道了。」

「你﹒﹒﹒﹒﹒﹒究竟是甚麼人?」

「我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人。」

我看見陳立刻站起,緊握拳頭,堅決地說:「K 嗎?如果你可以﹒﹒﹒﹒﹒﹒你有能力做到的話,請﹒﹒﹒﹒﹒﹒請讓﹒﹒﹒﹒﹒﹒」

「讓靈魂得到真正安息。」


當 K 走到辦公室中央時,他註足留意著牆上的巨大螢幕,足足有一分鐘之久。螢幕不斷顯示世界各金融市場的股價動向。他向身邊的職員取了一份報紙,飛快地閱讀。他又望向螢幕的報價,心裡盤算了一會,說:「倫敦大市數分鐘後便開市﹒﹒﹒﹒﹒﹒海洋集團的股價會升至 1.38」

K 的一句話,引起辦公室內數十名職員交頭接耳,有幾個向 K 投以懷疑的眼光。其中一人說:「今天香港收市才報 1.16,沒有利好消息,而且近日息口亦偏高,怎樣會攀升至 1.38?」

「誰說沒有?」

這句話並不是回答那職員,反而是朝陳說。陳立即把眼光移到別處,不敢正視 K 。

數分鐘後,所有人面對大螢幕。螢幕上顯示倫敦開市的訊號,海洋集團的股價果然在數分鐘後升至 1.38!

辦公室內所有人高聲喝采,就連剛才說不屑說話的職員也起立鼓掌。希兒明顯不知甚麼是股票,亦不知那裡是倫敦,只知道 K 好像在競賽中勝利,正接受人們的祝賀,因此她亦鼓掌了。

陳一言不發,亦沒有為自己集團股價高開而高興,只看著我們走進電梯。電梯門關閉之際,我看到他的眼神﹒﹒﹒﹒﹒﹒就像﹒﹒﹒﹒﹒﹒感覺就像嶽王那雙銳利但哀傷的眼睛一樣!


電梯高速向上升,一迅間我們已經穿梭於泥土裡的樹根。從樹林裡跑出來後,禽鳥亦跟隨電梯向上飛。希兒把臉貼在玻璃上,她看著大樓高層燦爛的燈火、感受著熱鬧的氣氛。電梯越向上爬,越接近高層的住宅、商場和休閑場所,人亦越來越多。人們的擠擁有如奈城大街般熙來攘往,可是這裡的人打扮入時,不像奈般樸素。

雲兒走到希兒旁,向 K 提議:「K ,希兒現在不可以暴露於陽光下,倒不如暫時跟我們到一個朋友的地方慢慢治療,好嗎?」

「在甚麼地方?」

「西伯利亞。他是我的朋友,而且他那處有幾名世界級的醫學博士,會對希兒有幫助的。」

「西伯利亞?看來是一個有趣的地方!哪麼就麻煩你了。」

電梯門打開,外面傳來一片熱鬧氣氛。我們站在位於商場中央的電梯大堂,四面都是人群包圍住。大群年輕人捧著爆谷和汽水在遠處一個巨大舞台前聚集。我們頭頂是一個廣闊宏偉的透明玻璃天幕,舞台的燈光把天幕照得明亮,彷彿大白天一樣。

突然,燈光轉暗,音樂從台上奏起,演奏會開始了。我和雲兒舒暢地坐在最後排椅子上,手上仍緊握 K 給我的那東西。我反覆想著﹒﹒﹒﹒﹒﹒嶽王、冥府、地獄、大輪匙村、奇蹟、陳彼得甚至現在身處的海洋中心的關係。想不通,算了吧,就靜靜地躺在陣陣音樂悠揚樂韻吧。

沒有了燈光的照射,海洋中心外面的景色透過玻璃天幕完全映入我眼廉裡。商廈豎立在四周,卻遮掩不到隱若可見的夜空。K 和希兒擠進人群裡,我想他是希望希兒可以徹底地融入這個新環境裡 -- 縱使奈及香港都是中國人的社會,但彼此完全擁有不同的文化和歷史。

在人群裡,我看見 K 示意希兒望向天幕,並說了一句話。希兒聽後流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喜悅。

「知不知道他們說甚麼?」

我問雲兒。

「牆壁的反射太雜亂了,不過﹒﹒﹒﹒﹒﹒」

雲兒亦指向透明玻璃天幕外的天空。

「不過,我猜是﹒﹒﹒﹒﹒﹒「看,這就是星星」。」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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