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四   奈的傳說

K 旋即帶領我們進入瀑布旁的小屋裡。希兒早已把床準備,讓雲兒躺下休息。K 站在我的背後,拍拍我的膊,道﹕「不用擔心,就讓她休息吧。這裡遠離奈城,追兵是找不到我們的。」

「多謝你關心,我自已也懂得一點醫學,只要休幾天便會痊癒。」

縱使雲兒躺在床上,她仍禮貌地回答 K。

「可是妳受的是槍傷,不是普通的皮外傷 ﹒﹒﹒﹒﹒﹒ 」

「放心,我不是地球人,傷復元會比地球人快 ﹒﹒﹒﹒﹒﹒ 」

「外星人?幸會幸會!我小時候就常常仰望藍天,盼有一天給我遇上外星人。過去我亦研究過埃及、地中海及瑪雅的文化,從而希望找到外星人到訪地球的證據和他們對地球文化的影響。」

我本以為 K 不會相信外星人這回事,何況雲兒的外表亦與普通地球人沒有兩樣。可是,他的回答卻令我以目一新。

「可是,始終也找不到一點兒證據,所以我把精力投入研究人類自身的文明上。」

K 說話的時候,希兒端了茶進來。

「忘了給你們介紹 ﹒﹒﹒﹒﹒﹒ 她名叫希兒,和我生活已差不多三年。當我三年前來到這世界時,她亦正好到了這裡。」

「甚麼?她 ﹒﹒﹒﹒﹒﹒ 不是這世界的人嗎?」

「看來你對這世界還未有一點兒理解,不如到外面去,好讓你的朋友休息吧。」


K 和我走到屋外。這裡是瀑布旁的一塊的草坪。紅色的瀑布水花輕輕地濺到我身上,我不其然用手抹走手臂上的水點。

「哈,這不是血 ﹒﹒﹒﹒﹒﹒ 對不起,我早已習慣讓水花濺在身上 ﹒﹒﹒﹒﹒﹒」

「不要緊。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

「你認為呢?」

位於高高的草坪上,面前是一片非常遼闊的樹林。翠綠的葉伴著棗紅色的河流;天空不是蔚藍,仍然是那片灰綠,可是卻被瀑布頂上的強光照亮。在城市裡我尚可以看見洞穴的兩側。可是,從這裡向前望,洞穴的兩側卻相距數十千米!

「三天前,我們被囚禁在一楝好像是冥府似的大樓內,又遇上牛頭馬面般的人,彷彿到了地獄去。」

「這裡尚稱不上地獄,如果和那處相比 ﹒﹒﹒﹒﹒﹒ 」

我正想知道「那處」是指哪裡時,希兒從屋裡走了出來,用我不懂的語言與 K 交談數句。

「希兒說雲兒小姐已沒有大礙,總可以鬆一口氣了 ﹒﹒﹒﹒﹒﹒ 好了,讓我介紹這裡的情況吧。」

K 抬頭望向瀑布頂的強光,眼裡閃出一片無奈,道:「我就是從那裡來到這世界的。」

他指住那束強光,亦是瀑布水的源頭。

「這個世界名叫「奈」,面前的河流顧名思義就是「奈河」。紅色的「血」其實是含有大量鐵質的地下水。我們大概的位置是廣東省新會一帶地底千多米。地面的陽光經過地面和地下河流的折射和聚焦後,最後便從這裡跑出來。三年前我在陽春某岩洞裡探險時無意地沿地下河流沖到這世界。」

(地下河流把陽光引導到地底?哪不就類似我應用在海洋中心的陽光導入系統嗎?)

「大自然無奇不有,縱使現在科學解釋不到的現象,可能明天就會弄得水落石出。」

「我不是這個意思 ﹒﹒﹒﹒﹒﹒ 哪麼你沒有想過離開奈嗎?」

「當我來到這裡時,我確實沒有回去的念頭,反而我醉心於奈的文化。奈人民於明末時因為逃避戰爭而移居這裡,三百多年來他們與外界斷絕來往,孤獨地在這裡生活。雖然現在是一九九九年,但他們的生活比地上足足落後接近一百年。」

「因此你侍在這裡三年,亦學會奈語?」

「經過三百多年的隔離,奈人民已衍生出獨有的方言和文字。我在這裡也侍夠了,本來很想回到地上去,但﹒﹒﹒﹒﹒﹒ 」

「為甚麼不回去?」

「連接奈及地上只有三條通道。一,是頭上的瀑布,可是沒有可能逆強大的水流向上游一千多米。第二,就是離開這裡十公里外的鬼門。因為地下水的漲退,鬼門每年會出現一條通道連接外面世界和「那裡」﹒﹒﹒﹒﹒﹒ 」

「「那裡」?」

「算了吧。第三,就是地獄樓,亦是你所謂的冥府。可是鬼門和地獄樓有大批守衛把守,因此基本上三條路也沒有可能走的。」

「我們就是由通過連接冥府和海洋中心的通道來到這裡的。」

「果然。三年前當我離開香港往陽春時,我便看到有關興建海洋中心的新聞。當時我不以為然,可是到了奈時,當看見地獄樓也向上興建些甚麼,我便懷疑兩者的關係。」

「冥府和海洋中心?」

「你們由海洋中心來到地獄樓就證明了它們是相連的。數天前,希兒潛入地獄樓去找尋返回地面的途徑。由於通道被堵塞,希兒便用炸藥炸開缺口,稍後便遇上你們。我教導希兒如果遇上地面的人便把黃金飾物和求救字條給予他,因為人類只要得到值錢的東西便會幫助她。」

「並不是全部人類也向錢看的。」

「但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往錢看的。那些黃金飾物,隨便也可賣得上數萬元,但在奈,只與銅鐵等值。」

「為甚麼?」

「黃金的供應是源源不絕啊!在地上黃金價值非凡。歷史上有無數戰爭是為了爭奪財富而引起,你怎可以說人類不貪財?縱使不是全部,但我想亦有一半吧。試想想,小時候父母便潛移默化地教導我們長大後要當甚麼律師,醫生,工程師,為了賺取一盆盆的金錢。而這概念亦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事物觀。可是,奈人民沒有這種想法;他們只滿足簡樸的生活。如果地上人看見他們視為財富的金子在奈只如銅鐵,他們會怎樣想?會嘲笑自己的愚笨,或者是攜著槍桿子來搶?」

「因此奈人民便與地面隔絕?」

「奈人民的祖先是為了逃避戰火而來到奈的,當他們發現這裡滿地金子時,便意識到將來或會有一天地上的人會侵略這裡,因此他們把這經歷記載在文獻後,便放棄了原來的語言和對地上的記憶,再沒有向下一代教導漢語和有關地上的一切。因此,現今奈人民只知道奈的存在,至於天空、高山、海洋、日出日落、月盈月缺是不存在於他們心裡的。」

「哪麼,文獻是用漢語書寫?」

「對,文獻上也清楚記載奈祖先由鬼門來到這裡的情形。大致上是於明末時,現今新會的一個岩洞內地下水水位下降,出現了一條通道。村民們往下走了兩天,便見遍地金子,閃閃生輝。回程時卻見水位上升,堵塞了洞口。由於此地鳥語花香,乃人世間淨土,因此決定長居於奈。鬼門是後來為了不讓後人接近而取名的。」

「哪麼我們有可能由鬼門返回地上?」

「不太容易,因為全年也有大量士兵守著鬼門,聽說從五年開始更甚。」

「五年前?」

「五年前有一個自稱嶽王的男人統治了奈,並興建了地獄樓,也派了軍隊守著鬼門。」

「為什麼奈人民不反抗?」

「為什麼要反抗?嶽王君臨天下後一直侍人民非常好,也組織軍隊保障了奈的治安。奈人民數百年都過著無爭的生活,因此他們都很尊敬嶽王。」

「可是,他對我們倒不太友善。」

「因為你們是從地上來的啊。何況我並不認為嶽王是個友善的人。」

「就是那個披黑紗和黑袍的人?」

「他就是嶽王。五年前希兒的父母便有份參與興建地獄樓。希兒說嶽王也會說和我一樣的語言,所以我懷疑他亦是來自地上。」

「為什麼希兒找到通往地上的通道?」

「她的父親參與地獄梯的建造。地獄梯是個巨大的迷宮,亦可能是連接奈和地上的通道。自地獄梯完工後,希兒和她雙親便被拋到「那裡」去,可能是為了不讓其它人知道地獄梯的設計吧!可是希兒仍然記得地獄梯的藍圖。」

「總之,現在可肯定我們可以由地獄樓返回地面上。K 最後一個問題,你總是提著「那裡」,究竟是﹒﹒﹒﹒﹒﹒ ?」

「好了,既然知道地獄樓連接到香港,就待你朋友康復後,一起回到地上吧。啊,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

「流星慢。躺著的是風雲兒。」

「流 ﹒﹒﹒﹒﹒﹒?那是你的姓?」

「不是,只是以前在宇宙旅行時別人替我取的。」

「原來如此。好了,我想你們幾天也沒有吃得好,來,痛快地吃一頓吧!」

K 返回屋裡。希兒已準備好飯菜。這是午餐或者晚餐,誰知道?因為奈是個沒有日與夜之分的世界。瀑布的光轉弱,即是地上已入夜了。看看手表,已是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六時三十分了。


雲兒和我在聖光場逗留了五、六天,她的傷勢已好轉。每天我們可做的就是在樹森裡打獵或是在湖裡游泳。今天雲兒和希兒到了遠處的溪澗垂釣,而我就走到湖邊處。K 站在湖邊,正全神貫注地作畫,沒有注意我走近。他慢慢地把顏料塗在畫布上,有時卻靜心觀察湖面的動靜,或是閉上眼睛。

他仍然沒有注意到我的走近。

他正繪畫一幅五米乘三米的油畫,題材是湖邊和右方瀑布的景色,連同幾天前我們乘坐的木船也一拼出現在畫裡。這是印象派的色彩,充滿著作者對聖光場的情感。沒有寫實的河水和樹木,畫布上只塗上一片片的顏色,遠看就是一幅的動人的圖畫。

「畫得很好啊。」

K 對我突然地在背後出現並不吃驚,倒是輕輕向我點點頭。我對繪畫沒有認識,更不懂用藝術的角度去分析和欣賞一張畫。相反,我只懂用孩童的口吻說出簡單的形容詞,好像「好」、「不好」、「很漂亮」等等。

「待我完成它後便可以離開奈了。」

「它的題目是甚麼?」

「「聖光場所」,這幅畫表達了三年來我對這片土地的情感、感覺和悲哀。」

「悲哀?」

我猶豫地問,因為眼前的鮮艷色彩大致上表達著開朗的情調,哪何來悲哀呢?

「在這片土地下,埋藏著血和淚。」

畫的右上方是和暖的陽光和潺潺的瀑布,遠岸是無盡的樹林,樹木倒影在棗紅色的湖面上。K 一面說一面把草綠色調上少許朱紅,使勁地在畫布下方塗了數筆,一片濕潤泥土被混著沉重的朱紅,彷彿一灘乾固了的血漬。我沒有追問,因為K 總是隱瞞著某些關於奈的情節,因此我只好轉轉話題,隨口道:「哪麼,除了那些﹒﹒﹒﹒﹒﹒ 感覺和悲哀外,這幅畫最重要的是甚麼?」

真的對藝術沒有一點兒修養,所以自己亦覺問題的幼稚。

「就是最後這數筆。」

 K 敏捷地用手指夾住數支畫筆在調色盤上混色。當每支畫筆沾滿了不同的顏色後,迅間,數支畫筆便移到畫布前。他的手臂一擺,顏色便散落在畫布上。手臂再往上一抽,另一層薄薄的顏料半透明地蓋在剛才的顏色上。有幾片顏料彈到半空,我注視那數片顏料漸漸減慢、停止、再向下墜。當它們還沒有跌到地上時,K 再一次在畫布上落筆。這次,他的手臂和手指更快速地運動,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沒有一線空隙給我窺探畫布上發生的事情。

「看,最後一筆!」說罷,K 把手提到高空,如禿鷹俯衝向下捕食獵物般向下一墜。其中一支畫筆的顏料被重重地壓在畫布上。

同時,自他身上發出一股力量,以他為圓心向四周擴散。當力量在地上傳遞時,地面發出「隆隆」的沉重迴響。當力量到達湖裡時,如鏡般的湖水出現一絲漣漪,稍後激起點點水花。這股力量直透入我的身軀,令我不其然被推後數步。

「噢,完成了。」

剛才在空中的數片顏料也終於跌到濕潤的泥土上了。

最後數筆描繪了一名少女,沉默地坐在湖邊,仰望著瀑布頂端透出的光。從身材及服飾上一看便知道她是希兒。我會心微笑,說:「你最後下的數筆快得連我也看不清楚。」

K 沒有為我的讚頌和驚訝而雀躍,他只是淡然回答:「我也沒有看得清楚啊!」

「你也沒有看得清楚?難道你只是隨意地下筆?」

「不是。歷史上眾多著名畫家也沒有用眼晴去觀察事物,相反,他們用心去感受,因此所「看見」的事物並不受制於眼睛所接收的一小撮。用心,不單可以感覺到眼前的物理景像,更可以了解哲學性的概念和事物的本質,而且不受環境及物理空間的局限,因此「看見」的東西可存在於宇宙的另一端甚至另一個空間。」

「哪麼,你剛才提到的悲哀也是感受?」

「不,那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三年前希兒從「那裡」逃出來時,我亦沿地下河道被沖到這裡。我當時就是昏倒在腳下的土地上。當我清醒時,希兒正替我擦掉臉上的瘀泥。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此後我們便一起生活。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滿身污垢和傷痕,衣衫襤褸,亦感覺到「那裡」的悲哀。因此,為了不再令她回憶以前的遭遇,我不想提及有關「那裡」的一切。」

「原來如此。」

「好了,明天就是另一個冒險的開始,回香港去!」

「哪麼希兒呢?」

「她夢想走上地上,活在晴空萬里下。」

K 望向山崗上,見雲兒和希兒正坐在圍欄上,編織衣服。

「雲兒小姐今早不是釣了兩尾魚嗎?今天好好吃一頓吧!」


當瀑布的光轉暗時,表示黑夜的降臨。這刻,K 、希兒、雲兒和我正享受奈的河鮮和美酒。飯後,我和雲兒在屋外乘涼。望著這片遼闊的樹林,心裡變得寧靜。在地面總是缺乏這一份暢意。

「慢,試試閉上眼,聽聽大自然的歌聲。」

雲兒用手蓋住我的眼睛。雖然看不到,但耳朵卻聽到很多平時不會留意的聲音。瀑布向下衝擊的巨響、河水的流動聲,還有樹葉被風輕吹的沙沙聲、昆蟲和野獸的叫喊,都傳遍整個聖光場。

「我體會到今天 K 說的話。」

「他對你說了甚麼?」

「當不受制於眼前的景象時,便可以感覺到一切事物。雖然我還未掌握如何去感覺,但現在﹒﹒﹒﹒﹒﹒ 耳朵真的聽到閑時忽略了的聲音。」

「眼睛閉上後,大腦便可集中處理聽覺的訊號,因此你會比平常聽到更多的聲音。可是,K 所謂的感覺卻是超出生物學的範疇;那不是由神經接收和傳遞的訊號。例如動物可感到危險,但危險並不是物理性的刺激,因此你還要多多努力去理解啊。」

「唉,醫生﹒﹒﹒﹒﹒﹒ 別本能地拼出大堆醫學名詞,破壞了氣氛啊。」

「好哇,哪麼你瞎一輩子吧!」

雲兒擁抱著我,在微風悠揚下度過一個寧靜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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