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接觸

大街上擠滿了人。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亦是香港的大日子。位於港島堅尼地城的超地底城市將於今天啟用。開幕禮吸引了中外記者,當然少不了本地市民。不少市民早於一天前集結在地底城市於地面的入口,為了可以第一時間擁進伸延至地底一百多米的巨大商場,或者為了霸佔較近舞台的位置,因為開幕典禮後將會有名歌手助慶,而且這開幕禮實況將會被轉播至世界每一個大城市,讓其他民族也同時可感受這個建築史上的重大成果。

十多年前,政府已在港島一帶地底發現大量榕洞。本來計劃用於存儲廢物,後來一間發展商建議發展作商業及住宅用途。政府當然給于支持。該發展商用了五年時間,串連了中環至堅尼地城一帶的大小榕洞,更向地底挖掘數百米,建成了一個內有中小學、醫院、休閒場所、商業中心,可容納三萬人居住及工作,深度達一千五百米的地底城市。

除了記者及市民外,這個人類史第一個超地底城市亦吸引了各國科學家、工程師及建築師,因為發展商並沒有聘請外界的工程人員參與這個龐大的工程。相反,發展商只動用了公司內部的人員;一切藍圖及施工過程全都不向外界透露。

可能是為了替這浩大的工程添上少許神秘色彩吧!好讓這工程可以更光輝、更傳奇地記載在人類歷史裡。

但是,身為總設計師的我也不獲得一點情報。我在一年半前接手這工作 -- 只是負責設計整個地底城市的環境,例如如何利用光纖導入天然光、劃分綠化區及地底城市的外觀。發展商會根據我的設計而作出調整,再轉交專責的工程人員定案及施工。

「黑箱作業」這名詞用作正好形容這年多的工作。

我和雲兒穿梭於人群中,朝著地底城市地面的入口進發。差不多到達入口時,我們被狂熱的歌迷擋住去路。望向開幕禮的舞台,看見所有有關人仕 -- 發展商的高層要員、政府高官及社會名流,當然不少得令台下歌迷瘋狂的紅歌星 -- 已經安坐及準備好開幕禮。我和雲兒明顯是最遲到達。無論如何努力,仍敵不過喊著口號的人群。當我倆完全被困在人群中時,突然台上有人向我倆叫喊。

「慢先生,雲兒小姐!開幕典禮快要開始,請上座吧。」

這人示意保安人員推開人群,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給予我們通過。我們跑上舞台,對於我們的遲到感到不好意思。

「還以為你們會缺席,幸好你倆最後一刻趕上了。請坐請坐。」

迎接我們就是發展商海洋世紀集團的主席陳彼得。他的公司和他的來歷一樣般神秘,至今仍然是商壇的一個謎。他是一個典形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談吐卻反映出在商界打滾多年而慮積的成熟和沉實,可是我亦察覺到他身上一股令人抖震的氣魄。

「他不是一個普通人。」

當陳彼得安頓我們後,雲兒在我耳邊低聲說。雲兒除了是我的助手外,她亦是地底城市醫院的顧問醫生。可是她一向只顧自己的研究,從不出席任何會議,因此她和陳彼得是第一次見面。

「不是普通人?你認為他是外星人?」

「不,他是地球人,但我亦感到他隱藏著另一個身分。」

雲兒堅決地說。我對她的話摸不著頭腦。女人的直覺總是和男人有別,特別是雲兒。由於她不是地球人,某程度上她擁有人類沒有的直感和思維。

「好了,致辭儀式開始了。別想太多,他只一個典形的企業家罷。」

「不是!但我感覺不出有甚麼不妥。」


致辭儀式在一片歡呼聲和掌聲中結束。陳彼得及眾高官剪綵後,地下城市正式命名為「海洋中心」。雖然我看不出這地底城市和海洋有何關係,也許為了令人立即聯想到海洋世紀集團的名字罷。稍後,陳彼得邀請眾高官參觀整棟建築物,當然我和雲兒也在被邀請之列。

我們乘搭透明的高速電梯下降到海洋中心的內部。電梯建築在外牆上,透過玻璃,我們看到開放式的大樓。每一層都有特定的功能。例如地面至地底下百多米是商場及食肆;中間至地底下一千米的是住宅、學校、醫院和休閒場所;再往下的是工廠區。每一層都有多部大型電梯連接。這些電梯,包括我們乘搭中的,全使用超導體為元件,因此不需要鋼纜。除了可垂直升降外,亦可以作水平移動。某幾台運輸用電梯甚至大得可以駛入一輛貨櫃車。所有電梯都密封在透明纖維管子裡,超導裝置則安裝在管子的四周。由於電梯本身已經是一片大磁鐵,因此它可以在管子裡滑行。電梯管的兩旁安放了數十條光導纖維管,每條直徑約一米,用作由地面引導陽光到地底。

「這些線性電梯及陽光導入技術乃這位 ﹒﹒﹒﹒﹒﹒ 啊,忘記向各位介紹,這位是本大樓的總設計師流星慢先生,而那位美麗的小姐是慢先生的助手風雲兒小姐。她亦是的本大樓醫院的醫學顧問。」

陳彼得用一貫商家的口吻介紹我與雲兒予眾高官。

「慢先生,為何你會懂得使用這個甚麼超體 ﹒﹒﹒﹒﹒﹒ 」

高官 A 問。

「是超導體,枉你是科技局局長!」

高官 B 搶著回答。

「你懂甚麼!」

高官 A 不憤。

「其實早於二次世界大戰後,已有科學家提出研究這技術,但基於資金不足及技術不成熟,所以一直未有重大突破。」

雲兒說得頭頭是道。她知道我不善長及不喜歡應付這些庸俗高官,所以替我解圍了。

「我們集團淨投資於這項研究及建造已經達到十億港元!」

陳彼得自豪地說。

「十億!現今社會裡人們就是缺乏科技發展的遠見,只會拚命賺錢。學生們又只會玩樂,好一點的就只知道修讀賺錢的學科。就算在大學裡所謂修讀理科的,也只不過是研究怎樣賺錢。相反,除了書本上的知識外,對任何外界的事物一無所知。」

高官 C 的批評正好說出我的心聲。和我一起工作的幾位工程師,當工程師的理由只是為了賺錢,從沒有想過可以怎樣去對社會及人類作出貢獻,而且除了自己工程領域內的知識外,其他常識連小學生也不如。

當設計這大樓時,我加入外星人的技術,可是只局限於人類現在可以理解的程度,例如我沒有使用室溫超導體及真空線性導管等。另一方面,我不理解為何這集團可以輕易調動數十億資金於短期回報不高的科技項目上,特別在香港這個唯利是圖的商業社會裡。

為了炫耀?或是真的要推動科技發展?

我們飛馳於導管裡,透過玻璃,看見我們正穿過數百米的住宅區及工廠區。數十秒後,電梯已經到達海洋中心的底層。這兒是一個直徑達三百米的人造熱帶森林,作用是調節大樓底部的溫度,也是一個休閒場所。電梯再往深鑽,森林裡樹木的根鬚清晰可見。牠們伸延至地底幾十米,可見生命的頑強。

我們到達終點了。終站是集團的辦公室,一個位於地底下一千五百米的辦公室。在面積四千平方米上,有全世界最先進的資訊系統,接駁到全球每一個金融市場。辦公室大約有二百名職員,每一位都緊守崗位,掌握著最嶄新的資訊,從而進行各項投資及分析。

「阿慢,到達了。你呆了甚麼?」

雲兒敲一敲我的頭。我才發覺其他人早已離開電梯了。

「哦,我只是太留意這辦公室。當我設計這個辦公室時,我並沒有想像會有如此的氣勢。你看,全世界的訊息同一時間顯示在這裡啊!」

「流星慢先生,這樣便大驚小怪,不像你。」

「如果這裡是富蘭比爾(註一)一點也不稀奇,但這裡是地球啊。」

「時代不斷進步;只要有資金和理想,推動科技發展並不是艱苦的事啊。好像陳彼得,儘管沒有人知道他的財富從何處來,但他就是有一般人沒有的創新概念。試想想,為甚麼要花上天文數字的資金建設地底城市?難道你認為他想不到怎樣花掉他的財產嗎?」

「這大樓的建造費足夠在地面上建造數十楝摩天大樓。」

「時代的進步總需要有人踏出第一步。」

「看來你對他很有興趣 ﹒﹒﹒﹒﹒﹒ 」

「別扯到那話題,我只是覺得他與一般的商家不同 ﹒﹒﹒﹒﹒﹒ 你不要亂想好了,人家從宇宙老遠跟你跑到落後的地球,你給我尊重一點吧!」

「哈哈哈!」

「笑甚麼?」

「雲兒小姐也會動肝火,你真的越來越像地球人了。」

「慢先生,雲兒小姐,快來這邊吧!」

陳彼得在會議室的門外喊。我和雲兒步出電梯,陽光照射在頭上,彷彿站在地面一樣。

「陽光是透過光導纖維由地面引導至這裡,再經過凸透鏡擴散,那麼就算我們身處一千五百米的地底下,仍然可享受溫暖的陽光。」

陳彼得提高嗓子向眾高官介紹,而我和雲兒就注意著職員。他們拚命地監察金融市場的動向,沒有留意眾高官的到訪。

(這就是制造財富的動力?)

我心裡想。

「我們的員工在日光環境下,工作效率比正常辦公室高 ﹒﹒﹒﹒﹒﹒ 」

正當陳彼得再一次吹捧他的高科技概念時,我們眾人已經穿過忙碌的上班族,進入了小型的會客室。幾名年青的女侍應早已準備好茶點。陳彼得熱情地招呼眾人後,便向眾高官介紹集團未來的發展計劃。

(沉悶沉悶沉悶)

我心裡不斷重覆唸著,因為我真的對商界的行情提不起勁。

「快要結束了,回家了回家了。」

雲兒知道我感到納悶,向我笑道。

十多分鐘後,我突然感到地板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震動是極微細,只有我 -- 沒有專心聽說的人 -- 才感覺到。

(我的設計裡並沒有鋪設任何管道於這兒地底下的 ﹒﹒﹒﹒﹒﹒ )

「阿慢,你感覺到嗎?」

當我正想著震動的成因時,雲兒在我耳邊問。既然雲兒也感到,就證明不是我的錯覺。雲兒靜俏俏地拉住我的手,用手指在我手掌寫了數個字。

(爆炸 -- 地底下五十米。)

我也在她手掌上寫字。

(肯定?)

(對 -- 地板溫度輕微上升。)

雲兒的感覺能力比人類高出許多,從地板溫度變化和震波的來源就可了解爆炸的範圍和威力。

(我去看看 -- 你待在這裡。)

「對不起,我想上洗手間。」

眾人只沉醉於陳彼得的講解,沒有人理會震動和我的動向。我一箭步離開了會客室,左轉,直奔走廊盡頭的太平門。辦公室員工看來完全沒有察覺這次爆炸。十秒後我已經站在太平門前,同時我亦嗅到少許火藥味。我敏捷地竄進門內,把門關好。右方是一間雜物房,前面是一條樓梯,通往大約五十米下的水泵房。那處只有一組水泵,用作調節地下水之用。我本能地沿樓梯往下走。當下降到三十多米時,我看到一團濃煙湧上來。火藥味越來越重,煙也越來越大。牆上的燈泡早已斷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終於到達水泵房。在陰暗的環境中,我看見水泵附近有一個兩米闊的洞,洞內隱若看見少許光芒。

(那是甚麼?這處除了泵房外,應該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爬進洞中,手腳沾滿了濕潤的泥土和碎石。它們是溫暖的,明顯是由於剛才爆炸放出的熱力所致。濃煙刺痛我的眼,令我睜不開眼。這個洞原本只有兩米深,再向前踏,突然感到右腳踏個空,我立刻向後退一步。我拼命睜開眼,看到那微弱的光線源於地上的一個洞。這個垂直向下的地洞不像由爆炸造成的,反而類似天然岩石的裂縫。我估計炸藥是安放在我站立的位置,因此可以炸出這個兩米深的洞穴。我蹲在裂縫邊,向下望,看見了驚奇的事!

一個人影高速地沿岩石爬上來。只花數秒,他已從大約二十米深的裂縫中爬到我身邊。他蹲在我旁,打量著我。我們的距離只有一米。我眼睛開始適應黑暗,映像開始清晰。

身材瘦削、皮膚出奇地白皙、眼睛大而明亮、年紀大約二十歲,我面前的竟是一個少女。她的頭髮與她穿著的單薄背心都是相同的深藍色;手腕和頸項都佩戴著黃金飾物。那黃金飾物閃爍出冰冷的光芒,在陰暗的岩洞內特別突出。

她向我微笑,裝出好奇的表情。她伸出蒼白的右手,示意要我看看她手腕上的飾物。我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假裝沒有興趣。她俯身向前,再一次展示那飾物。我倆的距離再一次接近。她沒有對我說話,只是一直微笑。

(女人的微笑往往隱藏殺機。)

這是我第一個想法,特別面前的少女是非一般的可愛。可是從她攀石的敏捷身手,我肯定她不是普通的人類。

錯了!她對我沒有任何惡意。我繼續裝出沒有興趣的樣子。她突然飛快地轉身,向樓梯方向奔跑。我的速度遠遠不及她,只好無奈地看著她消失於樓梯轉角處。

我立即在牆壁大力發出有規律的敲打,用意是透過牆壁把信號傳到會客室的雲兒。

(她 -- 跑 -- 上來。)

(我 -- 看看。)

我的感應能力遠遜雲兒,所以雲兒只會利用極簡單字句回答。兩分鐘後,我接收到雲兒的信息。

(她向你方向跑回來 -- 捕!)

數十秒後,她又在樓梯轉角處出現。這次她沒有微笑,取而代之是痛苦的表情。我嘗試拉住她的手臂,可是被她狼狼地摔倒。我不甘心,倒地的我立刻把右腳一伸,企圖把她絆倒,可是她一跟空翻便避過了。

我的速度和力量已是正常人類的五、六倍,可是現在面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女竟然手足無措。我隨手拾起一片石頭,用力向她投擲。她沒有躲避,只是微微彎腰,輕鬆地用手把石頭接收了。普通人如果接著這片半徑有五厘米,時速達二百公里的石頭,手掌早已變得血肉模糊。

她隨手把石頭投在一角,伸手在背心袋子中取出一張字條。她再次向我微笑,可是我看到她是強忍著痛苦。痛苦可能來自她的肌膚 -- 雖然燈光是何等的陰暗,但我也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肌膚變成了赤紅,彷彿 被熊熊烈火燃燒過似。

她把紙條放在地上後便跳進洞中,一躍而下,消失於深不見底的岩洞。

(慢 -- 怎樣?)

(她逃跑了。)

我一面敲打訊號,一面拾起那紙張。微弱的光線下,我勉強讀出紙條上的字。文字是我熟識的﹒﹒﹒﹒﹒﹒

( K ?看來不會是那少女的名字﹒﹒﹒﹒﹒﹒ )

我快速地整理剛才發生的事 -- 為甚麼海洋中心下會發生爆炸?那少女又是何人?來自何處?特別是她那白皙得幾乎完全沒有血色的皮膚,乍看之下她好像從未被陽光照射過﹒﹒﹒﹒﹒﹒

(從未被陽光照射過?難度 ﹒﹒﹒﹒﹒﹒ )

當我腦海裡開始浮現種種的可能性時,雲兒跑到我身邊。我把紙條遞給她﹔她看後,想了一會,說:「你知不知道為甚麼那少女會跑回來?她跑到辦公室後,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你猜猜是甚麼?」

「我只看見她的皮膚變得通紅 ﹒﹒﹒﹒﹒﹒ 我不想胡亂猜測,但是我覺得很興奮﹒﹒﹒﹒﹒﹒ 」

「我絕對了解你的想法。當一個平凡的設計師對你來說可能真的沉悶一點。好了好了,是時候卸下設計師的身分﹒﹒﹒﹒﹒﹒ 大冒險家流星慢先生。」

「是的,大冒險家的助手 ﹒﹒﹒﹒﹒﹒ 風雲兒小姐。」

雖然我倆的對話極為老套,但只有這句說話可以形容我內心的興奮,因為我已過了兩年何其平淡的都市人生活,是時候回復真我了。

兩秒後,水泵房已空無一人,只有煙和霧。

我和雲兒已跳進岩縫中,追蹤著那少女。


(註一)富蘭比爾 -- 風雲兒出生的星球。(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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