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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村莊

「藍安是妳的親人嗎?」阿慢問。

「他是我的哥哥。」青藍猶豫片刻才回答。

貨車已經在沙漠上行駛了一小時。偶然會看見野草,被曬至乾旱發黃,疏落地分散在沙丘上。

沙丘上是淡白帶藍的天空。太陽已經升至頭頂,放出的不再是令人著迷的柔和曙光,而是比燃燒中的鎂還刺眼的耀白。

這裡是一片被風化的陸地。縱使溫度不是太高,不過亦足夠加速泥土裡僅存的水份揮發到空氣。加熱了的空氣把光線扭曲,令本來已經如波浪的沙丘變得更彎曲。

除了坐在車頭的人聚精會神地駕駛外,車斗裡的「沙漠十人」隊員早已呼呼入睡。

藍安躺在中央,安靜地沉睡。

阿慢和青藍分別坐在車斗的兩端,彼此從帆布的裂縫望向車外。

「正確來說,從我懂性開始,我便叫他哥哥。」青藍繼續說。

「不是親哥哥?」

青藍臉上流露出介乎愉快和悲傷的表情:「你是第一個知道這秘密的人。」

阿慢看見這樣矛盾的表情,一笑,道:「因為我不是村裡的人,所以妳才對我說?」

「你不是說你已經在村裡住了一年?」

「妳把我當為村莊的一份子?」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青藍一邊把黏在臉上的沙子抹去,一邊不為意地說:「就當是救我和藍安的報酬吧。」

「哪麼,將來妳亦要把這秘密告訴另一個人。」

「那位「勇敢的朋友」?」

「他亦與我一樣,可以被視為與這裡毫無關係的人。」

青藍終於把臉向著阿慢:「究竟你們是甚麼人。」

「我們是「沙漠十人」。」

「全是村莊的人?」

「只有八人是。我和剛才的幪面人 -- 他是副隊長 -- 於一年前從村莊挑選八個少年,組成「沙漠十人」。」

然後又是一陣的沉默。

阿慢把身體端正,面向青藍。這時候,在阿慢眼裡,微微捲縮在陰暗的車斗裡的青藍如玻璃般美麗和柔弱。從帆布的裂縫吹進來的熱風把烏黑的頭髮從臉頰兩旁撥開,讓阿慢看得見兩條若隱若現的淚痕。

「我有甚麼可以告訴你?」青藍問。

「我聽村民說,一年前妳離開了村莊,隻身走到市鎮裡尋找藍安。」阿慢說。

「現在村民尚談論著此事嗎?」

「當我一年前來到村莊時,我聽到村民說的。」

「這樣也好。隨便他們怎樣想也好了,總好過讓他們知道我被俘擄和受辱的事。」

「對不起。」

「不用介意,我早已不會悲傷,而且我剛才把那男人殺掉了。」

阿慢把一片麵包遞給青藍,她接過後,咬了一小口,說:「是村莊烤烘的麵包。」

「吃一口便知道?」

青藍把麵包撕開,向阿慢展示麵包裡一片片的深綠色的東西:「麵包裡混進香草,這種香草是村莊獨有的植物。」

「對,我十分喜歡這香草的味道。」

「你的世界裡沒有這種香草嗎?」

「你知道我從別的世界來?」

「你和「勇敢的副隊長」是藍安從外面世界尋找的人。」

「藍安要找的人是我,副隊長來到這世界似乎是意外。」

「他叫甚麼名字?」

「方正中,是位醫生。」

「找你來的人不是藍安,是「九頭龍」。」

「妳知道原因嗎?」

「「九頭龍」不會把原因告訴別人。」

「妳到市鎮後,就被「五頭龍」俘虜。」

「我找不到藍安,他不在市鎮,而去了你的世界。」

「妳哥哥離開村莊後,就直接到了我的世界?」

「你現在還說笑?我剛才不是說了藍安不是我的哥哥嗎?」

「哪麼藍安是誰?」

「藍安是誰重要嗎?如果我可以令你返回你的世界,你還會有興趣知道藍安是誰嗎?」

「青藍小姐,這是甚麼意思?」

「你為甚麼要來市鎮救藍安?」

阿慢聽後,沒有回答,只是呆呆望著青藍手上的麵包。青藍再咬了麵包一口,說:「不會是為了香草的味道,是嗎?」

「青藍小姐,妳說得不錯,救藍安,是為了離開這個世界。」

「與「九頭龍」的約定?」

「可以是這樣說。」

「甚麼是「可以是這樣說」?」

「因為這是我與「九頭龍」間接的約定。我從未見過他,亦未與他說過話。」

「你知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

突然,青藍望著麵包笑了一笑,說:「對不起,我也無可奉告。」

「不要緊,我實在有太多不解之謎,何妨再多一個。」

「你不會從村民的口中了解這個世界的,因為他們從未試過離開村莊。」

「為甚麼?」

「他們只可以住在村莊,因為普通人不可能橫越這沙漠。」

「妳和藍安卻可以?」

青藍點點頭:「因為我們是「龍」。從村民口中知道我和藍安是「龍」嗎?」

阿慢還沒有回答,車子突然慢下來,從帆布外傳來人潮的聲音。

阿慢揭開帆布向外望:「回到村莊了。」

「我早已嗅到香草的味道。」青藍說。

這裡與其說是村莊,用山寨形容還來得貼切。貨車開進十米闊的泥路上,直駛向一幢木製的巨大建築群。

白天似乎不會完結,特別在這個看似無邊際的沙漠上。阿慢看看手腕上的表,雖然手表的電池早已在半年前耗盡,不過他仍然習慣每天佩戴,偶然還會慣性地看看時間。當每次看見停頓了的秒針,他不會感覺失落,因為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青藍把貨車的篷揭開,讓陽光直接射進車廂裡。

「慢先生,陽光刺眼嗎?」青藍說。

「還好,」阿慢望著村莊,向青藍說:「我只不過離開這裡三天,青藍小姐,妳闊別了一年多,懷念嗎?」

「慢先生,你剛才已經問過我了。」

「是嗎?噢,我有點兒疲倦,所以忘記了。」

「哪麼,一會兒後請好好休息一下。我會照料哥哥。」

村莊 -- 一幢建築在沙漠深處的建築群 -- 由超過二千所用木及泥磚建造的屋。它們圍繞在一座山丘,向外圓形地擴展,直徑達二千米。沒有村民可以準確知道村莊的歷史,不過從所有房屋外觀,大概可以知道村莊的落成並不是數十年間的事。

假如從高空望下去,整個村莊就是一個豎立在黃沙上的紅色太陽。

中央的山丘是村莊最高點。山頂是片大平地,建有一間石屋。

大部份村民都不曾到過這石屋,甚至連接近山頂也被禁止。

「據說,山頂是「九頭龍」居住的地方,而且山頂亦是沙漠裡最高之地,因此被稱為「最接近龍的地方」。」青藍說。

「我曾經嘗試走上山頂,看看石屋裡有甚麼東西,可是還未踏進通往石屋的小路,便被守衛攔截下來。」阿慢接著說。

村莊有兩個出入口,分別在正東方和正西方,被稱為東閘門和西閘門。貨車從東閘門駛進村莊,沿引水道前進,是一條闊十米的街道。這街道環繞整條村莊,並連接東、西兩閘門,因此不論從這街道任何一點開始走,最後亦會回到起點。

街道兩旁佈滿售賣肉類、蔬菜和生果的檔攤。

貨車駛過大街,大約有二、三百人群眾夾道歡呼:「「沙漠十人」、「沙漠十人」、「沙漠十人」!」

「慢先生,你們頗受歡迎啊。」青藍說。

「可能由於我們可以穿過沙漠。」

「不,是由於你把哥哥帶返村莊。」

村莊的建築風格十分單調,沒有任何講究的裝潢,甚至連一張海布、招牌、路燈也沒有。風裡滲進沙粒和香草的味道。由於街道上聚集了人群,才不致令人察覺這裡的荒涼。

貨車停在其中一幢屋子前,一個衣著比較光鮮的男人早已站立著。阿慢等人甫下車,那男人便走上前來,握著阿慢的雙手,說:「慢先生,你果然回來了。」

「事情亦不如我想像般順利,不過還是把藍安帶了回來。」阿慢說。

青藍亦從車斗爬下來,男人看見她後,吃了一驚:「妳﹒﹒﹒﹒﹒﹒妳是青藍?」

「青藍?你直呼我的名字?」青藍站在貨車旁說。

男人聽見後,連忙說:「對不起,「七頭龍」。」

村民看見青藍,紛紛大聲說:「「七頭龍」!」

整條街道上只有阿慢不好意思地回頭望望青藍 。

青藍看見阿慢那副無奈的表情,便向所有人說:「只有流星慢先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知道嗎?」

她說罷,便向阿慢報以一笑。

阿慢亦一笑,說:「妳不是比我更受歡迎?」

「不是歡迎,只是尊重。」

阿慢看見這一刻的青藍,雖然內心仍然是如玻璃般的柔弱,可是外表散發著令村民懾服的氣勢,而且更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二頭龍」!」青藍向那男人說。

「是!」男人立刻抬頭回答。

「扶起哥哥,跟我們進來。」

那男人 -- 「二頭龍」 -- 扶著藍安,隨青藍步進一所類似神廟的建築物裡。

這裡被村民稱作聖殿。由於阿慢被視為村莊的上賓,所以一直住在這裡。

阿慢跟隨他們,一面走一面想著「龍」這個稱號。

儘管阿慢已經在村莊生活了一年,從沒有人向他提及過「九頭龍」以外原來還有其他成員,甚至「二頭龍」亦從未表示自己擁有的身分。

阿慢十分在意這事情,一面走一面想著「龍」在這村莊,甚至這世界究竟代表著甚麼。不知不覺,一行人已經穿過庭院,進入簡潔而莊嚴的大廳。

藍安被安置在大廳旁邊的房間。

其他人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青藍、阿慢、藍安,和「二頭龍」。

青藍把藍安放在床上,她則坐在旁邊。

青藍說:「既然哥哥和我都回來了,而慢先生亦按「九頭龍」的意旨來到這裡,我有一件事要說。」

青藍在藍安耳邊說了幾句話,藍安睜開眼睛,望望阿慢,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雖然慢先生不是村莊的人,」青藍抬起頭,說:「不過你將會被冠以「龍」的稱號。」

「請等等!」「二頭龍」搶著道:「青藍﹒﹒﹒﹒﹒﹒不,「七頭龍」,慢先生並不是我族的人,怎可以把「龍」的稱號﹒﹒﹒﹒﹒﹒」

「收聲!」青藍怒目憤視著那男人:「哪麼,「二頭龍」,你認為村莊裡還有其他人像慢先生般可以勝任嗎?」

「二頭龍」聽後,默了一陣子。青藍見機便繼續說:「你亦想早點離開沙漠嗎?」

阿慢對青藍這句「早點離開沙漠」大感不惑,不過「二頭龍」聽後,身體抖震了一下,立刻望向阿慢,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說罷,「二頭龍」頭也不回便離開了。突然,他停下來,說:「「七頭龍」,妳會冠哪個「龍」的稱號于慢先生?我意思是,若慢先生真的可以把我族帶出沙漠,你會以哪個等級冠以慢先生?」

「「二頭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青藍說。

「我想妳不會草草把地位最低的「一頭龍」冠以慢先生罷?或者,難道要慢先生屈就妳腳下,當「五頭龍」或「六頭龍」嗎?我想妳不會這樣對待我族的恩人﹒﹒﹒﹒﹒﹒」

「「二頭龍」,我當然不會要慢先生屈就我之下!」

「哪麼,慢先生豈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青藍無可奈何地放輕語氣,說:「請你先退下,我想和慢先生單獨談一談。」

「二頭龍」冷笑一聲便離開了。

青藍舒了一口氣,軟弱地坐下。閉上雙眼,說:「真對不起,慢先生。」

阿慢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溫柔地望著青藍。剛才還是一條毫不起眼的毛蟲,拼命地對抗危及牠生命的一切,堅強地成長,這一刻當她軟弱地攤倒在椅子的時候,雖然顯得憔悴,不過就像剛剛破蛹而出的蝴蝶,美麗而且自由,無拘無束地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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