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七章 -- 鐵皮屋 登格手持一支銀色密林手槍,從漆黑的森林跑到皎潔的月亮下。 森林的深處傳來幾響怪叫,穿過密麻麻的樹枝,竄進登格的毛孔裡。 白夜並沒有掃去他的恐懼。他用力揮動手槍,不過除了空氣和偶然碰到落葉外,根本驅不散任何恐懼。 月亮下是一遍死寂。 寒冷隨著森林的怪叫聲纏擾著登格,令他吃驚的是,寒冷不是空氣裡無形的的溫度變化,而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東西!從漆黑的森林裡跑出來的,是成千上萬纖細的白色粒子。它們從葉片和樹枝之間噴射出來,順勢附著登格逃跑時候產生的氣流,一步步地接近登格。在月亮下,它們反射出微弱的銀光,驟眼看上去,銀色氣流好像白色的蜘蛛絲捆縛著登格。 漆黑的森林彷彿一隻巨大蜘蛛,正要把登格吞噬。 登格的手指早擺好開槍的姿勢。 「雜種!」 他眉頭一皺,拉下槍板,子彈隨槍口的火光下射出,直射向漆黑的森林。槍聲混合子彈割開空氣的聲音,這種尖銳的聲音令登格霎時間心靈上獲得一剎寧靜。 「雜種!」 他再次咒罵一聲,便轉身跑入另一個更漆黑的森林裡。 他不時回頭。月光偶然會從樹和葉的交疊處射進森林,把白色的粒子照亮,變成銀色的氣流,分散在後面的樹木之間,斷斷續續、繞曲地繞著樹枝慢慢前進。 「雜種!雜種!雜種!」 他繼續咒罵,又向氣流開了幾槍。這時候,槍聲已經無法驅散心中的恐懼,不過他已經看見森林的盡頭。 月亮再次呈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上,登格清楚看見森林的盡頭是一片廣闊的平原。 他看見一片平原後,整個人軟弱起來。他跪下,慢慢把槍提起,指向太陽穴。 「雜種!」 再一次咒罵後,閉上眼,慢慢拉下槍板。 可是,手指突然僵硬了。他張開眼睛,看見銀色的氣流包圍著他的手臂,令食指動彈不得。 「雜種!你究竟想怎樣?」 登格站起來,把槍擲在地上。氣流沒有散開,緊緊地以螺旋形在登格的四周旋轉,不斷把白夜的光反射到平原。光線慢慢集中在遠處的一點,把某東西從漆黑的地平線上分隔出來。 登格看不清楚平原上出現了甚麼,他不其然地踏進平原,朝光線集中之處走。 走了幾分鐘,他大概看見那東西的輪廓了。 是一間鐵皮屋。 發黃和粗糙的鐵皮躲藏在一棵大榕樹下。 藍安曾經提及「鐵皮屋」這東西,難道路就是這東西? 他站在榕樹的影子下,面朝著重門深鎖的木門。 月亮的微弱光線照射在平原和森林,可是鐵皮屋的窗戶卻如白天般明亮。 雖然窗裡的光線比太陽更亮,可是一點也不刺眼,而且十分寒冷。 他走到門前,一雙高加索人粗壯的手臂使勁地搖動門鎖。一分鐘後,他索性用肩膊撞向木門。 門和肩膊的碰撞聲傳到平原四處,在地平線處產生回響。 縱使木門已經十分殘舊,可是登格耗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亦撞不開。 突然,平原刮起大風,鐵皮屋旁邊的榕樹劇烈地搖動。登格頭上出現一片黑影,以鐵皮屋和榕樹為中心,快速地伸向平原四處,所及之處,變成一片漆黑。 黑影如舞台銀幕落下,平原裡只剩下鐵皮屋仍然發出亮光。 登格放棄撞向木門,回到窗前,準備用拳頭打碎玻璃! 他吸進一大口氣,大喝一聲,右拳如箭直射。突然,玻璃後出現七張人臉! 登格被嚇得立即把拳停下,並向後退了幾步。 七張臉貼在玻璃上,背著強光,輪廓十分模糊。登格只看見七張臉猙獰地在玻璃上蠕動,彼此各不相讓。 這時候,銀色的氣流又再次襲擊登格,除了令他動彈不得外,還把他推向鐵皮屋,甚至把他的臉貼在玻璃上。 七張臉變得更活躍,不斷撞擊著玻璃,欲向登格撲過去。有幾張臉甚至張開口,想用牙齒咬破玻璃。 登格和他們只相距不足一厘米,他拼命地呼叫,可是口已經緊緊貼在玻璃上,一點聲音也擠不出。 「哇哇哇哇!」 登格看見一點光線,反射在眉邊的汗水上。 「嘎﹒﹒﹒﹒﹒﹒嘎」 登格發出短速而且低沉的嘆氣。他爬下床,倒了半杯酒,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天空。他住在市區裡一幢二十層高住宅的頂樓,街道上的霓虹燈光已經熄滅,照進陰暗睡房裡的,是晨早時分獨有的光線 -- 不像鐵皮屋裡發出的那種強烈但冰冷的光線,而是略帶一點點深沉與飽和的藍色,如水彩顏料溶化在柔軟的紙張上。 他提起電話,按了號碼。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 「喂,是誰?」 「風雲兒小姐嗎?我是登格。」 「原來是登格先生,我以為你是工作到深夜,然後中午才醒來的人!」 「對不起,現在﹒﹒﹒﹒﹒﹒」登格現在才完全清醒過來,看看牆上的吊鐘,不好意思地說:「原來現在是早上五時,這個時候打電話給妳﹒﹒﹒﹒﹒﹒」 「沒有關係,我已經回到辦公室了。」 「對了,我找妳的原因是﹒﹒﹒﹒﹒﹒」 「你又發了那個夢?」 「你怎樣知道的?」 「從你的語氣和打電話給我的時間猜到了。」 「不過這次跟昨天的有點不同,我看見七個人頭出現在鐵皮屋的窗上!」 「啊,十分大的進步,你終於走到鐵皮屋前了。」 「是的,」登格把酒一口喝完,繼續說:「每次總是在踏進平原的一剎醒來,不過今天終於走到那屋子前。」 「你仍然夢見自殺?」 「是的,仍然被那股氣流阻止。」 稍後,登格便把整個夢 -- 從逃出森林開始,至他被逼把臉壓在窗上的情形 -- 清清楚楚地描述了。最後,雲兒問:「有沒有遇到騎單車、穿唐裝的人?」 「沒有。」 「這樣十分有趣!」 「為甚麼?」 「你的夢與藍安的經歷十分類似,又可說是完全相反。藍安的經歷發生在日間,鐵皮屋卻是黑漆漆;而你的發生於晚上,鐵皮屋卻是明亮。另外,藍安沒有提及平原的入口是森林,你卻多番經歷過。」 「不過,藍安是真實的經歷,我的只是夢。」 「何以見得?」 「哈哈哈!」登格把酒杯放下,看看自己的腳,說:「我找不到泥土粘在腳上!」 「啊,哪麼你為何告訴我?」 「對不起,我不是開玩笑的﹒﹒﹒﹒﹒﹒我有一種十分荒謬的想法,」登格突然按住電話筒,細聲道:「當然,對妳和慢先生來說,是有趣的事。」 登格望著窗外,太陽已經從大廈邊沿上的雲後升起。杯裡還殘留幾滴棕色的酒,晨光照進酒杯裡,在黑色柚木餐桌上留下一條金色的倒影。 登格繼續說:「我已經連續作了六次相同的夢,剛才還看見窗上出現了七張臉!」 「你認為你的夢與七具屍體有關?」 登格沒有回答,雲兒猜出登格同意自己的說法,不過登格自己卻不願接受。 當登格想說話時候,聽筒傳來雲兒說:「咦,你是?」 稍後登格聽到一把男性聲音,與雲兒交談了幾句。 「登格先生!」雲兒說。 「是。」登格回答。 「對不起,我有客人。」 「我明白的,倒不如我現在就到妳的辦公室。」 「好的,我會交帶秘書,登格先生一到,便立刻請你進來。」 「謝謝,我立刻來。」 登格放下電話,隨便梳洗後便離開大廈,朝風雲兒的辦公室去。 當風雲兒放下聽筒,穿著黑色唐裝的人已經坐在她面前。 黑色的面具把整張臉掩蓋。身體修長,特別是四肢,比較正常人還要長。他獨特的體型把黑色絲綢的柔軟感和光滑的特性徹底表現出來。 從步入雲兒的辦公室開始,他的鞋從未與雲石地板發出任何聲響,彷彿整個人飄浮在空氣裡。 雲兒的觸覺比地球人敏銳數倍,但亦感覺不到這男人走路和坐下時候所帶動的空氣流動。 「請原諒我的冒眛到訪。」 「閣下騎單車來?」雲兒故作輕鬆。她沒有心理準備,藍安敘述裡的人會突然到訪。 「我沒有騎單車。」男人的句子有窮蒼之意,但語氣平談得很。 「要不要茶,或咖啡?」 「不用客氣。」男人直接了當說:「我是為了流星慢先生而來的。」 雲兒聽後,身體抖震了一下,一時間回答不出甚麼來。 那人從容地繼續道:「流星慢先生 -- 從風小姐的角度來看 -- 已經失蹤了兩個星期。」 「的確如此。」 「對於流星慢先生的失蹤,我們感到十分抱歉。」 「請問閣下是?」 「對不起,風小姐,」男人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把把黑色面具脫下:「失禮了。」 雲兒看見男人的臉,身體連同椅子不禁向後一仰,臉上露出一副平時絕少看見的驚訝表情。她低聲叫了一下,男人聽到後立刻戴回面具。 雲兒自覺失儀,道歉之際,男人揮揮手,忙道:「這個就是我急不及待的原因。」 雲兒鎮定下來,說:「我明白了,我有甚麼可以幫得上?」 「我是奉命前來邀請風小姐前往我們的地方。」 「藍安亦作過同樣的邀請,請問邀請我們的人是誰?」 「「九頭龍」。」 「阿慢亦被邀請了?」 「流星慢先生已經接受了邀請。事不宜遲,請風小姐隨我而去,」男人站起來,向雲兒行過禮:「路上讓我繼續為小姐解答心中的疑慮。」 黑色絲綢絲毫畢直地貼服在男人身上。他的動作流暢,言談間已經走到通往手術室的門前。 從辦公室可以隔著玻璃幕牆看見手術室。 雲兒指向辦公室門口,說:「正門在那邊。」 「不,」男人把手放在手術室門的門鎖,說:「這裡已經不是手術室。」 男人把門鎖轉動,發出「咯」一聲後,一陣清風吹進辦公室。刺眼的陽光從門外照進,與窗外柔和的晨光相互交接重疊。 同時,雲兒仍然可以透過玻璃幕牆清楚看見手術室。 「風小姐,沒有令妳大吃一驚?」 「從看到閣下的臉開始,我已經明白打後只會「意想不到」而絕非「大吃一驚」。」 「風小姐果然與流星慢先生同出一轍。」 「過獎。」 雲兒踏出門外,腳端接觸到濕潤的泥濘,嗅到野草的味道。 「這裡就是平原嗎?」 男人亦跟了出來,望著四面滿佈野草,低聲嘆:「原來藍安形容這地方為「平原」。」 「此話何解?」 「這地方沒有名字,既然已經被稱為「平原」,以後就用這個名字。」 雲兒站在平原上,向天空仰望。天空十分晴朗,還藍得到有點兒過分,沒有雲、沒有飛鳥。空氣除了稻碎和草酸的氣味外,充滿落寞和孤獨。 雲兒從微微流動的空氣裡尋找自然的氣息。儘管眼前每一株野草都是一條生命,可是卻感覺不到生命的起伏。此處寧靜得令人發悶,好像被關進無邊無際卻又十分狹窄的空間裡。四面是無形的牆壁,光滑而且透明,甚至把風的聲音過濾,讓人聽不到風,但看得見。 男人亦走出辦公室。他脫下面具,讓臉頰展示在雲兒和陽光下。 雲兒清楚看見男人的臉,笑一笑:「這裡是甚麼地方?」 男人亦笑一笑,把頭稍微轉向平原上。 雲兒背著門,跟隨著男人把視線落在地平線上。她沿著地平線,慢慢地從左向右望,水平地繞了一圈回到原來的地方。整個平原每個方向完全被野草和單調的天空填滿。原始的泥濘、稻穗和塵埃只是偶然點綴一下由藍色和綠色組成的空間。 「事實上,」男人用平實柔和的聲線回答:「我不知道。」 雲兒恍然大悟地發出「啊」一聲回應。眼前所見,平原的每一點都是相同空間的重覆,亦因此時間變得不重要,因為時間看似改變不了空間的重覆和伸延。 「你會帶我到哪裡去?」雲兒問。 「對不起,風小姐,我改變主意。」 雲兒不解地望著男人。男人接著說:「我改變了主意,不會與妳同行,不過請讓那人與小姐同行。」 「誰?」 「他稍後會出現。」 「哪麼我 -- 我們應該到哪裡?」 「平原的某處有一間鐵屋,如果妳找到它,妳便會遇見流星慢先生,而且,或許會替「九頭龍」解決了難題。」 「為甚麼你不與我同行?」 「因為我亦不知道那間鐵屋在哪裡。」男人把面具戴上,向雲兒鞠了躬:「妳或許會在這裡漂泊幾天,或幾年,萬一妳想放棄,只要向天呼喊「九頭龍」三個字,妳便可以立即離開這裡,一切當作沒有發生過。」 「流星慢會回來嗎?」 「不會,因為他沒有放棄,亦已經穿過平原。」 說罷,男人全身由黑色變成白色,再變成半透明,最後竟化成黃色的碎稻。 陽光不但不令她溫暖,反而令她心裡感覺一陣寒冷。男人的碎片混進空氣,飄向藍色的天空。微細的稻殼反射陽光,發出猶如聖詩般的光芒,一陣陣神秘而嘹亮的樂聲由四面八方響起。樂聲裡充滿希望和失落;從旋律裡的變化繪畫出時代的交替與起伏、歷史的戲劇性創造和改變、生與死、讚美與控訴。 雲兒不斷地在原地旋轉,希望找出樂章的來源。可是,平原仍然是寧靜,而樂聲卻在耳朵裡越來越宏亮。 樂聲漸漸變成嘈吵聲,然後是登格和秘書對話的聲音。接著,秘書和登格二人衝入辦公室,秘書首先說:「風小姐,這個人硬要跑進來,我已經說過妳正接見客人﹒﹒﹒﹒﹒﹒」 當秘書看見手術室變成一片平原的時候,呆了一呆:「為甚麼﹒﹒﹒﹒﹒﹒為甚麼?」 她還未說出整句話,便暈倒了。登格把她放在沙發上,再睜大雙眼望向平原。 登格的汗水反射從平原透進來的陽光。他望向窗外,街道漸漸熱鬧起來。他十分鎮定,一步步走近通往平原的門,並從口袋裡掏出手槍。 當他與雲兒相距不足五米時候,他舉起槍向著雲兒,大喝:「妳究竟是誰?」 雲兒被登格的舉動嚇了一跳。她忙著說:「登格先生,你幹甚麼?」 登格立刻說:「不要走過來!妳究竟是甚麼人?」 雲兒回答:「這是甚麼意思?」 「就算怎樣離奇也好,決不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情!」 「登格先生,你現在看見的是事實!辦公室連接到另一個空間了!」雲兒一邊解釋,一邊慢慢走到登格身邊,準備取去他的手槍。 「不要走近我!」登格指著雲兒說:「妳!妳不是風雲兒!妳究竟是誰?」 「你冷靜一點,」雲兒走進辦公室,指著原本通往手術室的門,說:「雖然我亦不清楚發生甚麼事,但這裡就是藍安提及的平原。」 「那片鬼平原!我夢中的那片鬼平原?」 「先把手槍放下。」 登格定了神地望著門外的平原,好像不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一切。 「一切是幻像!一切是個惡夢!」登格瘋喊。 雲兒清楚看見槍咀正瞄向她。 |
copyright (c) 1997-2008 egg studi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