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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1 + 1 = ? " 正值暑熱。 中環的街道上,潮濕的空氣與車輛排出的廢氣聚集成一層厚厚的灰色濃霧,囤積在大廈之間。 登格站立在行人過路燈前,車輛不斷從身旁高速駛過,接著是一輛雙層巴士從彎角轉過來。雖然巴士外殼還差一點才擦到他的短袖襯衫,可是巴士的廢氣正好噴到他的臉上。 他咳嗽幾下,然後後退幾步。 他用手帕掩著口鼻。行人過路燈變成綠色,他匆匆跑過馬路。 他竄進一幢商業大廈裡,乘電梯到了四十五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熟悉的走廊。他突然伸手向腰間,不過抓了空氣。 三年前他在這條走廊 -- 應該是與這裡一模一樣的走廊,用銀色密林擊退了演奏機械人。 「登格先生,你站在門口幹甚麼?」雲兒打開辦公室門,看見登格呆站走廊上。 「妳怎知我在門口?」 「我一早已經感覺到你的腳步聲。」 「啊,我似乎忘記了妳不是正常人。」 登格走進辦公室,隨便坐在梳化上。他環顧辦公室,似乎與三年前把藍安送來時候沒有太大分別。 最大分別,是書架上多了一張照片 -- 是流星慢、風雲兒、 Vicky 、美露花、方正中和自己的合照。照片的背景是從「城市」駛來的火車。 雲兒看見登格注視著照片,說:「很懷念嗎?不知不覺,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流星慢呢?」 「他到了西伯利亞。」 「旅行嗎?」 「不,是參加一個機械人生產計劃。」 「製造美露花?」 「我不知道。」雲兒微笑一下,向登格遞上茶:「這是高度機密。」 「因為我是美國人?還是妳以為我已經調職到中央情報局?」 「當然不是,就算你真的調職到中情局,我們亦是一起經歷冒險的同伴。我要保守秘密,因為這是俄國的要求。」 「同伴」 -- 登格聽到後感到十分感動。他想起與雲兒在平原上流浪的時候,大家都曾經放棄,不過最後亦到達鐵皮屋。 這幀照片 -- 三年前,火車到達地球,駛進瑞士山區一個人煙稀少的火車站。 Vicky 問途人借了相機,拍下這張照片。 照片裡的登格雖然受了重傷,仍然豎起母指向著鏡頭。美露花卻是一具不能活動的機械人。方正中把她扶著,她努力向鏡頭一笑。月台上只有幾個人,他們以為美露花是個巨形洋娃娃,所以沒有吃驚。 拍過照片後, Vicky 和美露花與各人話別,登上列車,繼續旅程。 「妳的孫女已經回到未來了嗎?」登格問。 「 Vicky 還未出世,因為我還未結婚。」 雲兒坐在椅子,按了桌上一顆紅色按鈕。登格看見,說:「妳做甚麼?」 「等等才告訴你。」 「今天只有我和妳嗎?方正中那混蛋呢?」 「方醫生到了英國,參加一個醫學會議。不過,他已經知道一切了。」 「又是我最後才知道一切!那天因為我暈倒了,所以沒法親眼看見那艘太空船。」 「你受了重傷嘛!」 登格回到地球後,方正中立刻把他送進瑞士一所醫院,替他進行手術。登格休息了半年,便被召回美國。 「你的案件有沒有進展?」雲兒問。 「甚麼案件?」 「「七具屍體」啊。」 「我已經忘記了。」登格索性從書架上把照片取下,一邊細心看著,一邊說:「我在瑞士休息了半年後,本來打算立刻來香港繼續調查,可是我突然被召返美國。」 「為甚麼這三年來不給我們通訊?」 「妳有否想過,「七具屍體」案件在香港發生,為甚麼會由一個來自美國的國際刑警負責?」 雲兒恍然大悟,顯得興致勃勃:「案件與貴國有關?」 「三年前,當我第一次來香港時候,上司只給于我案件的最簡單資料,當中還有甚麼秘密,我一概不知。當我從瑞士返國後,我被上司問話。」 「你對上司說,曾經到過平原,然後上了太空船?」 「最後乘火車回到地球 -- 妳認為他會相信嗎?」 「哪麼你說了甚麼?」 「我直接了當報告了從屍體上發現的保護膜。」 「之前你亦報告過,可是他們不相信。這一次呢?」 「他們沒有表示相信或不相信。好了,讓我告訴你為甚麼這三年來我不來找你們。」 「等等,讓我猜猜。」雲兒擺出思考的樣子,說:「難道你被禁固?」 「對!我被軟禁了三年,直至一個星期前才被釋放,便立刻飛來香港找你們。」 登格點了一根煙,大力吸了一口,躺在梳化上沉思。 雲兒沒有打擾他。她從抽櫃裡取出一疊文件,然後從裡面抽出一頁,遞給登格。那是一幀照片,登格看見後大聲叫一聲:「混賬,我們還算是同伴嗎?」 照片是登格被軟禁時候偷拍 -- 他無聊地在打掃後院。 「你們來過找我?為甚麼不露面?」 「我們早已知道你被軟禁。阿慢和我一直留意著你,說得正確點,我們一直暗中保護你。」 登格睜大眼睛盯著雲兒:「你們知道我被軟禁,為甚麼不救我出來?」 「雖然你被軟禁,不過你卻十分自由。你可以活動如常 -- 到超級市場購物、看電影、釣魚,一年前你不是到了迪士尼玩了兩天嗎?」 「原來我一舉一動都被你們監視。」 「不止我們,你的屋外,每天平均有五個特工監視你。你的鄰居 -- 史密夫太太亦是特工之一。迪士尼的兩天,一共有一百個特工包圍著你!」 「一百?我以為只有三、四個!」 「假如我們不與你接觸,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過這三年。假如他們知道我們與你接觸,或者會殺了你。」 「的確十分舒服,不用工作,卻每月支薪,十分好。」 登格用力在梳化上拍一拍,說:「哪麼,為甚麼解除我的軟禁!讓我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不是更好嗎?」 雲兒走到吧檯,取出一個茶杯,放進茶包,倒了滾水,然後把杯蓋蓋上,跟著說:「因為「七具屍體」的案件已經結束了。」 「他們查出兇手就是「競爭者」?」 「他們當然不知道「競爭者」的存在,而且「競爭者」和「城市」早已離開了銀河系。」 「蒙在鼓裡原來不只我一人。」 「的確,他們知道一些後來我們才知道的事情,就是「九頭龍」給我們的磁碟裡的東西。」 「三年來,我一直想知道「平原」和「城市」究竟是甚麼東西?」 「你的電郵、電話及所有通訊都被監視,我們無法告訴你。」 「哪麼,請現在說吧。」 「「九頭龍」的磁碟裡,記錄了於一九七零年位於中國青海省的地下核試。」 「青海就是藍安的家鄉。他穿過平原,來到香港。」 「他沒有說謊哇。」 「核試,我們國家幾乎每年都有,有公開和不公開的。」 「這次核試沒有被公開,原因有二。首先,這次核試的規模十分龐大,核彈被安置於地底下五公里處,釋放的能量產生的地震波可以在地球另一面檢測。第二原因,這次核試失敗了。」 「為甚麼要這樣強烈的核試?打算把地球炸開嗎?」 「為了研究一種新核攻擊模式。核彈不需要直接投擲在敵國裡,而是利用核爆產生的地震波攻擊敵國。」 「穿過地球攻擊地球另一面的國家?中國的另一面是甚麼地方?」 「不一定是中國的另一面?理論上,適當地控制核彈位置,是可以產生適當的震波攻擊地球上任何一處地方。」 「中國沒有統一了地球,由於這次核試失敗了。」 「錯,中國沒有失敗,因為核試不是由中國政府進行。」 「咦,為甚麼要由美國人的我去調查?難道這是我國的核試?」 「這是貴國的核試。美國不會把這樣危險的實驗在本土進行,而且,七十年代初,中國國力薄弱,答應讓美國在中國進行核試間接令幾年後的外交獲得空前成功。」 「原來又是檯底交易。」 「還有一個原因。核爆產生的地震波有兩種,一種穿過地球核心,直線傳到美國本土;另一種波就橫過地殼,在美國的海外實驗室被檢測。選擇中國,因為中國的地理位置和政治環境都符合當時的要求。」 「結果實驗失敗。」 「以當時科技,這種實驗太難掌握,雖然美國已經用了最尖端技術去進行。所謂「尖端技術」,就是 Dragon 9 。 」 「那台舊電腦算甚麼「尖端技術」?」 「 Dragon 9 外,還有一大群科學家,大部份是中國科學家。」 雲兒說到這裡,從文件裡取出另一張紙,遞給登格:「這是科學家的名單。」 文件上列出一大堆名字,大概有五十位。登格快速地看一遍,說:「他們還有人在世嗎?」 「有,大概有十個人還在世上。其中有幾個被給予另一個新身分,在美國生活。我們已經查不到他們的下落。可是,要注意的是這一組科學家。」 雲兒向登格指出名單上其中一組名字 -- 「現場控制組」。 「這組科學家負責一個系統,監控核爆時實際產生的能量規模和影響。萬一發生意外,就作出適當行動。他們的實驗室就在核爆點四點五公里上,即是地面下半公里。」 「十分接近核彈。」 「你看看組員的名字。」 現場控制組一共有八人,全是中國科學家。 「啊。」登格似乎有點眉目,不自覺地把文件握緊:「有三個人的姓氏是「藍」、「青」和「伍」。藍安那傢伙原來是科學家。」 「不,是藍安的祖先。 Dragon 9 的資料顯示,青藍的父母就是其中兩個科學家,而「五頭龍」 -- 伍先生,他就是其中一個還在世的科學家。」 雲兒優雅地小口喝了茶,繼續說:「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今天是二零零五年六月六日,剛好是三十四年前的今天,核試進行了。」 「為甚麼會失敗?」 「地震波的反彈與預期有十分大分別。穿過地心的震波在某深度被反彈回來,然後和環繞地球表面的震波相遇,產生了干涉現象,製造了大大超出預期的爆炸,把五公里厚的地殼爆穿。」 「輻射泄漏了!」登格大叫一聲。 「假如事情演變成這樣,應該是一件大新聞。我翻查過當年的新聞,沒有關於核試事件,可是在當天,青海地區發生了五點九級地震。」 「這表示了中國及美國政府一起把消息封鎖,這是我國過去常見的手段!」 「過去的手段?現在不用了嗎?」 「現在通訊科技發達,瞞不了的。我國只需要找個借口,美化負面新聞就可以了。」 「假如某國進行核試,十分鐘內全世界的天文台已經可以檢測到地震波,大概半小時內,超級電腦已經可以分析出地震波的來源和成因。可是,當時,假如中國和美國有意隱瞞,其他國家不可能知道的。」 「所以,輻射泄漏了,大概青海地區死了很多人。」 「地殼雖然炸穿了,不過輻射沒有泄漏到地面。」 「發生了甚麼奇怪事情?」 「現場控制組發揮了作用。這組科學家的工作就是應付這類突發事件,剛才我說過他們負責一個系統,這個系統叫 Dragon,是由一組名為 Dragon 9 的超級電腦組成。」 「「九頭龍」只是一台舊電腦!」 「「九頭龍」是這群超級電腦的終端機。」 「哪麼,它的主機﹒﹒﹒﹒﹒﹒難道就是那幢最高建築物頂樓的那埋電腦?」 「方醫生的意見亦與你一樣。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簡單,方醫生說,頂樓裡的電腦有六十年代的,亦有未來的量子電腦。」 「「九頭龍」有解釋嗎?」 「磁碟上只記錄了核試事件,不過我從黑衣人裡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 登格的煙燒完。他又點起另一支煙,準備聆聽雲兒的序述。 雲兒繼續說:「 Dragon 9 系統於一九五五年建造,當時大概有五十台如房間般大小的電腦。」 「這樣強大的電腦系統,必定是我國才有能力支持!」 「我亦同意。 Dragon 9 是一組能自我學習的系統,它的目的就是模擬核輻射泄漏發生後,放射性粒子的移動途徑和攔截的方法。 Dragon 9 採用當時十分創新的運算方法,名為「自由運算」。這概念源自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用作破解密碼的技術。簡單來說,「自由運算」用電腦隨機去設計問題,然後自行解答,同時從計算過程中學習,再提出下一條更複雜的問題。科學家的工作就是不斷替電腦更換新硬體和偶然提供一些問題讓它計算。」 「這不就是人工智能嗎?」 「不,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人工智能只是在一定範圍裡計算「黑」與「白」,或「是」與「非」之間的可能性。「自由運算」卻是讓電腦從零開始、從最簡單的問題開始學習和成長。另一個優點是,系統自我發問和解答,不受人類的局限。」 「我猜,我國會提供它的硬體,或者讓某部份計算在美國本土進行。」 「磁碟上沒有這方面記錄,不過從五十年代直至核試這十幾年間, Dragon 9 已經幾次更新系統,而且總體積已經達一萬二千平方公里。」 「我家的後院有一千平方米,哪麼一萬二千平方公里有多大?」 「就是一萬二千倍,亦即是村莊的面積。」 登格只是在平原上見過村莊在頭上飛過,他努力去想像村莊究竟有多大,最後他放棄,說:「一定是十分大。」 「的確十分巨大,現場控制組和 Dragon 9 就在核試失敗時候,令核輻射不擴散。」 「有可能做到嗎?」 「對於「自由運算」了十多年的 Dragon 9 ,這是十分簡單的事情。讓我說得清楚一點,現場控制組給予 Dragon 9 的第一條問題,就是 --」 雲兒從文件裡掏出一張紙,是一張由五十名科學家簽署的證書,日期是一九五五年,紀念 Dragon 9 啟動及輸入第一條問題。 證書上隆重地寫上第一條問題 -- "1+1=?" 「答案是「二」!」登格說。 「不,是「十」,因為 Dragon 9 是利用二進制計算。」 雲兒為免登格因為計算錯誤而尷尬,立刻繼續說:「核試前兩年,現場控制組輸入了「假如核試失敗,如何令輻射不擴散?」。」 「慢著!假如「九頭龍」有能力解答,為甚麼不直接問「如何令核試成功」?而且,索性叫「九頭龍」模擬核試,不是更方便嗎?」 「這是邏輯上的局限性。假如要 Dragon 9 直接模擬核試而不通過實驗獲得數據,科學家沒有可以對照的結果,去證明模擬的數據是否正確。因此,邏輯上只可以讓 Dragon 9 模擬不可能用實驗研究的東西,例如,科學家不可能為了研究「如何令輻射不擴散」,而令核試失敗。」 「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不要小看我!我真的明白!請繼續。」 「 Dragon 9 的答案是製造一個空間屏障,令放射性粒子困在密封的空間裡。」 「為甚麼不改變粒子的移動途徑,令它飛到宇宙?」 「這不是科幻小說!是三十年前發生的事。」 「我明白了!」登格重覆這句話,然後說:「這個密封的空間,就是青海?」 「是,藍安沒有說謊。村莊的確在青海的沙漠裡,不過被密封了,所以沒有被發現。而且,核試是中國和美國的高度秘密,所以實驗失敗後,再沒有人提起它。」 「妳說得太容易了,怎樣令一個核子基地消失?」 「我只不過由磁碟裡得到資料,讓我說得簡單點, Dragon 9 扭曲了核試場地方圓五十公里的空間,令輻射只在五十平方公里的範圍裡打圈,不會泄漏到外面。」 「是怎樣做到的?」 「 Dragon 9 的答案超越科學家的理解 -- 這是「自由運算」的優勢。我已經說過,「自由運算」沒有局限性,所以可以計算出人類難以理解的答案。」 雲兒從文件拿出數張紙,上面印滿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方程式,說:「這是空間扭曲的方程式。」 登格接過,看了幾秒,就搖搖頭,說:「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亦不明白。」 「妳是外星人,怎會不明白?」 「誰說外星人一定要明白?我們亦與地球人一樣,需要累積時間和經驗去發展科學和文化。」 「風小姐,妳真謙虛。假如把這些方程式公開,會否得到諾貝爾獎?」 「可以,假如其他人明白的話。」 登格聽後感到無奈,於是說:「「九頭龍」成功阻止核輻射擴散,事件又被保密,哪麼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事?」 「製造空間屏障需要能源。 Dragon 9 利用核爆的能源推動屏障,可是它計算到能源會於二百年後耗盡,所以它繼續研究解決方法。」 「改變粒子的移動途徑,令它飛到宇宙!」登格重申自己一貫想法。 「不是粒子,而是方圓五十公里的空間。」 「把沙漠變成太空船!」 雲兒再遞上一張地圖,中央畫了一個「×」號:「這是青海核試場的地圖。「×」號是村莊,即是阿慢和方正中居住的地方。它的地底就是核試場地。」 「現場控制組的實驗室就在村莊下半公里。」 「村莊原本是八名科學家和其他工作人員在地面的居所。核試失敗後,他們就被 Dragon 9 困在那裡,然後與世隔絕地生活。阿慢花了數月時間,對村民進行調查,發現他們全來自二十位祖先,而他們與祖先相隔八至十一代。」 「大概花上二百至三百年去「繁殖」出全體村民。可是,核試直現在才三十年,如何解釋?」 「 Dragon 9 除了空間,亦控制了時間。阿慢和方醫生同時乘火車出發,方醫生在平原上訓練了一年,仍然比阿慢早一年抵達村莊。而且,方醫生在平原上的一年,根據美露花說,實際是一千三百年。另一個例子,我曾經潛進湖裡,當我回到水面,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過先讓我繼續說明這張地圖。」 登格沒有異議。 雲兒取出一個圓規,以村莊為圓心畫了一個圓形,按比例圓形的半徑是五十公里。地圖的右上角,有一個地方剛好位於圓形的邊界上。 雲兒指著這地方,說:「這是市鎮。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鐵皮屋旁邊看見村莊在頭上飛過,村莊最後降落在市鎮的湖上。」 「當然記得,妳和方正中那混蛋拋下我,自己追著村莊去!」 「不過,我和方醫生最後被村莊甩掉,結果又回到鐵皮屋。鐵皮屋連接到村莊的聖地,我在那裡認識了青藍。」 「那個可惡的女孩!」 「她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地捅我一刀!」 「冷靜,讓我說下去。我認識青藍時候,她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她是現場控制組其中一位科學家的後代 -- 她的事,我稍後再說。」 「隨妳喜歡!」 「村莊在市鎮的湖上降落後,我打算潛進湖底。」 「研究村莊如何和市鎮連接?」 「登格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有一晚,當我淋浴時候,我想起村莊原本位於沙漠上,沒有與其他地方連接,如何獲得電力和水源?而且村莊需要大量能量和複雜的裝置才可以飛上天空。我亦觀察了市鎮,發現它亦是與外界完全分隔。於是,我想看看村莊與市鎮的接合點,希望可以發現甚麼,我便向青藍借了潛水衣和水底電筒。」 「沙漠上的市鎮會有這東西嗎?」 「不錯,村民和市鎮的人覺得「潛進湖裡」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最後,我只借來普通的手電筒。」 「等等,手電筒的電池由哪裡來?」 「你變得越來越聰明了。後來我從青藍 -- 妳討厭的女孩 -- 知道,對於市鎮和村莊的居民,電、水、食物、材料是必然的東西。例如,要喝水,只要扭開水龍頭,或者從井打水,就有水。電,只要打開開關,就有電,好像我們可以隨時呼吸到空氣一樣。」 「食物呢?難道隨便從商店取就可以?這種生活就好像我被軟禁一樣。」 「他們仍然需要工作,村民在村莊裡和外面的沙漠上種植,而市鎮上的人則從商店裡購買。不過,所有商店都是被「五頭龍」控制。」 「他從某地方把食物和材料運來?」 「就是從我們現在的世界運過來。青藍說,擁有「龍」稱號的人都可以穿過空間屏障。」 「除了「九頭龍」外,第一至第八的「龍」都是人類,應該是八個科學家的後代。不過,村莊的村民已經經過十個世代,「五頭龍」卻是其中一個科學家,妳不感到奇怪嗎?」 「這個問題,讓我稍後告訴你。讓我繼續說潛水的事情。」 「是妳把話題撇開!」 「對不起,因為這事件十分複雜,而且時間和空間交錯。咦,登格先生,剛才你說「手電筒的電池由哪裡來」而把話題撇開。」 雲兒和登格好像小孩子般爭吵。 「好了好了,說潛水的事,請。」登格又點了一支香煙。 「我在湖底發現了一個金屬環,是村莊和市鎮的接合點。這表示村莊飛到市鎮不是偶然的事。你應該猜到,又是 Dragon 9 的安排。」 「原因呢?讓我猜,」登格吐出一個煙圈,說:「空間屏障的能源將於二百年後耗盡,與此事有關嗎?如果要把整個半徑五十公里的沙漠飛上宇宙,為甚麼要把村莊移動到市鎮?等等!」 登格細緻地看了地圖一遍,說:「對了,市鎮本來是個甚麼地方?」 「它是核試場的居住區,當年住滿了中國和美國的工作人員和家屬,亦是村莊 -- 現場控制組實驗室 -- 的支援基地。 Dragon 9 為了飛上宇宙,他和「五頭龍」一起建造了「城市」太空船。」 「一台電腦加一個人就可以製造一艘太空船?」 雲兒又把印滿方程式的紙向登格展示,說:「 Dragon 9 設計的空間屏障連現在的人類也不能理解,你猜當時 Dragon 9 如何製造它?」 「「九頭龍」建立了自己的 working team !就是那些黑衣人和「競爭者」!」 「只是黑衣人,「競爭者」是另一回事。」 「不要又撇開話題,先說黑衣人。」 「 Dragon 9 核試前已經製造了結構簡單的機械人,協助科學家建造核試場地和安裝核彈,後來 Dragon 9 不斷把機械人進化,其中一個原因是代替人手,替 Dragon 9 更換電腦零件。除此之外, Dragon 9 為了延續科學家壽命,把他們改造成半機械人,換言之,所有「龍」稱號的人和其後代,除了藍安,都是改造人,包括「五頭龍」和青藍。」 「藍安那傢伙是人類?」 「他是某個不想被改造的科學家的後代,至於為甚麼那位科學家不想被改造,磁碟上沒有記錄,不過我從後來的青藍 -- 那女孩 -- 大概知道原因。」 「不要撇開話題。」 「知道,」雲兒淘氣地笑一笑,繼續說:「「五頭龍」的工作,就是從空間屏障外 -- 即是這個世界 -- 把材料運進去,並在市鎮底部建造飛上太空的裝置。另一方面, Dragon 9 替村莊裝上飛行裝置。這個工程從一九八五年開始,直至二零零五年完成,花了二十年,不過對於屏障內的空間,已經過了差不多兩百年。」 「我們於二零零二年進入平原,兩者有關係嗎?還有,妳還沒有告訴我,為甚麼「九頭龍」要把村莊移動到市鎮。」 「你知道 Dragon 9 是一組超級電腦群,它位於村莊下面。當太空船要升空, Dragon 9 要把自己安裝到太空船主體。」 「所以村莊要飛到市鎮,然後「合體」,變成「城市」號太空船,接著起飛!」 「當我從湖底浮上水面,發現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看守著聖地的黑衣人。當時天空已經不是地球上應該看見的星空,所以我知道市鎮和村莊已經離開了地球。」 「村民到了哪裡?」 「全都死了,而且已經死去三千年。「城市」在地球時間二零零五年起飛,在宇宙航行了一萬三千年,離開了銀河系。」 「妳卻在湖裡游了一萬三千年。」 「不,青藍說,我在湖裡逗留了三千年,雖然對於我只不過數分鐘。」 「村民為甚麼會死去。」 「因為 Dragon 9 的空間屏障消失了。「城市」起飛後不久, Dragon 9 沒有能源在每一個村民身上發動空間屏障,所以他們被輻射感染而死。」 「空間屏障不是一個大罩子,把沙漠方圓五十公里包圍嗎?」 「這只不過是其中一種屏障。不要忘記,屏障內,有高能量輻射,也有幾千個人居住。」 「藍安!藍安身上的薄膜就是空間屏障!每個村民都被空間屏障保護!」 「當我們進入平原,我們就被空間屏障保護。」 「所以子彈打不中我們。」登格記起在平原上,自己和雲兒都向對方開槍,不過子彈都偏離了。 「 Dragon 9 亦替方醫生在「五頭龍」的屋裡擋子彈。阿慢告訴我,他在村莊聖地看見巨大薄膜保護著石屋。」 登格看看自己的身體,說:「我身上還有沒有屏障?」 「沒有了, 「城市」起飛後, Dragon 9 只能夠推動屏障包圍著「城市」和我們幾個人,沒有能力去保護幾千個居民,更沒法從宇宙推動地球上的屏障,亦因為如此,登格先生你被釋放了。」 「「七具屍體」的案件完結,因為屏障消失,所以屍體變成一堆普通的腐肉。」 「對於貴國,屍體上出現保護膜才是值得研究的事。」 「到最後,「城市」帶著輻射,飛到宇宙去。它們會到哪裡?」 「它們沒有目的地,只要離開地球越遠越好。」雲兒又取出一份文件,說:「這是磁碟最後一頁,是一張星圖,亦是「城市」的航行圖。」 星圖繪畫得十分簡單,好像中學自然科學課本般,扼要表達銀河系的平面和太陽系的位置。 「「城市」從離開太陽系後,繞到銀河系中心,利用銀河系中心的質量加速,在銀河系圓盤自旋軸以四十五度角離開銀河系,向著大麥哲倫星系前進。」 「「九頭龍」重覆著的「臨界點」是目的地?」 「「臨界點」大概位於銀河系以外八百光年。當「城市」到達這位置,就算保護膜消失,輻射也不會影響到地球。事實上,「城市」的能源已經將近耗盡。當它抵達「臨界點」時候,它已經沒有足夠能源回到地球,所以,「五頭龍」不斷催趕我們離去。」 「我不懂放射性物質的性質,可是,我認為就算在太陽系邊沿引爆一枚核彈,它的輻射也不會對地球產生影響。」 「正確,不過 Dragon 9 不是這樣認為。它要確保連一顆放射性粒子也不會落在地球。」 「就是為了這個緣故,那台舊電腦大費周章,製造了太空船,把自己運得老遠!」 「這是一種保護人類的堅持。」 「是執著!」 「只有執著的人才會認為別人執著,所以我不認為 Dragon 9 是執著。」 「妳認為我執著嗎?」 雲兒微笑一下,沒有回答。她把全部文件放在桌上,說:「就是磁碟裡全部內容,需要給你複製一份嗎?」 「不用了。我這次來純粹為了自己,不是為調查。整件事件,原來只是三十年前的一次核試。妳現在可以撇開話題了。」 雲完猜到登格想問甚麼,說:「為甚麼我們會被「邀請」進平原?」 登格點點頭,又點起香煙。 雲兒背靠著椅子,閉上眼,慢慢說:「我在湖底回到水面時候,村莊已經在宇宙裡航行。稍後,我在「海洋」步行了一天,就到達「城市」 -- 事實上,我是在「海洋」裡度過了差不多一萬年多,然後回到村莊。不過,村莊和市鎮已經變成你看見的那個島。」 「村莊為甚麼變成城市,村民不是早已死光嗎?」 「你對時間的觀念有點錯誤。你忘記了在空間屏障裡的時間是流動得比較快嗎?「城市」離開地球,直至村民死光,大概又過了一千年。」 「因為有人居住,所以村莊和市鎮漸漸發展成「城市」,這個過程花了一千年。」 「當年,村莊的山崗 -- 稱為聖地的地方 -- 就是那幢最高的建築物。」 「哪麼,頂樓那群電腦,便是妳到過的石屋。」 「是。當我到達「城市」後,我被黑衣人帶到和這辦公室。」 登格想起最高的建築物第四十五樓的辦公室,的確和這裡一模一樣。登格問:「為甚麼要在「城市」裡製出一模一樣的辦公室?」 「不,辦公室只有一間 -- Dragon 9 把我的辦公室連接到平原和「城市」。三年前,當我們還未進入平原,你把載有屍體的袋子送到這裡,最後你從「城市」裡的辦公室取出它對付敵人。」 「在平原流浪時,我把手槍遺留辦公室,最後亦在四十五樓發現它!哪麼,我們曾經聽到一男一女的腳步聲,豈不是﹒﹒﹒﹒﹒﹒」 「就是你和 Vicky ,你們正被演奏機械人追著。」 「辦公室的門是打不開 -- 假如我打開它,豈不是看見將來的自己?」 「哈,這個假設要 Dragon 9 才可以解答你。」 「那個可惡的女孩不可以解答你嗎?」 「青藍?」雲兒說到這個名字,情緒顯得有點波動:「登格先生,請你不要怪責她。」 「哪麼妳要努力地把原因告訴我。」 「我第一次遇到青藍,就是與方正中一起穿過鐵皮屋後,在聖地看見她。之後我通過「海洋」到了「城市」,再在最高的大廈某一層 -- 那裡是一個實驗室 -- 發現她。」 「她是改造人,所以可以生存一萬三千年。」 「她已經死了。黑衣人替她保存了腦部。」 「然後妳把她還原!」 「是利用複製技術把她的軀體製造出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Dragon 9 「邀請」我們進入平原。」 「所以藍安一醒來,就嚷著要妳和慢先生跟他走。連空間屏障也懂得製造,「自由運算」算不出複製方法嗎?就算不能,妳被「邀請」好了,為甚麼連我也會被牽涉?」 「你與方醫生是特殊例子。」 「我把青藍「還原」後,她把我離開村莊後發生了的事情告訴我。」 「發生了很精彩的事嗎?」 「是平淡和悲傷的事情。」 雲兒坐直身子,繼續說:「青藍回復神智後,首先就是恨我。她恨我把她喚醒。當「城市」離開地球後,她在一千年間,親眼看著村民陸續死去,最後只剩下黑衣人、「五頭龍」和自己。」 「機械人的 party!」 「不過不是快樂的盛會。青藍知道「城市」將會永遠在宇宙流浪,她亦會永遠生存。當「城市」航行了大概五千年,她抵受不了孤獨,自殺了。」 「妳卻把她喚醒,難怪她憎恨妳。」 「你開始同情她了。她害怕孤獨,所以設法令「城市」返回地球。」 「所以捅我一刀?」 「不只你,青藍連藍安、「二頭龍」及「五頭龍」亦殺害。」 「藍安是她的哥哥,妳可以下手嗎?」 「假如是在村莊裡認識的青藍,她或許下不到手。可是,經過五千年的孤獨,人的性格就會改變。」 「所以妳要我饒恕她?」 「這已經不重要了,最後,她還是與「城市」在宇宙裡流浪。」 「「九頭龍」那傢伙最後不負責任地 format 了自己,一了百了,卻把其他機械人留在「城市」裡。」 「因為它的任務就是把輻射帶到「臨界點」。」 「哪麼,平原是甚麼東西?」 「就是空間屏障本體。你或者認為它只是一層如牆壁的東西,不過實際上,它是被扭曲的空間 -- 平原可能只是一個幾十、或者幾百平方米的空間,不過空間被不斷重覆、折疊和扭曲,所以看上去變得無限大。」 「哪麼與我們有何關係?」 「空間屏障能夠完美地困著放射性粒子, 但空間屏障不是一幅牆,假如屏障裡的人按自己意志在平原上走,他們或許有機會離開屏障,特別是,人類總有這種傾向 -- 當他們被困在一處地方時候,他們自然地會尋找出口。「自由運算」理解不到這個現象。」 「這個不是現象!這是我們的天性!」 「所以 Dragon 9 把屏障變得越來越複雜,結果成為一個空間迷宮。」 「可是,無論怎樣複雜的迷宮,總會有入口和出口。」 「登格先生,你越來越聰明了,你已經掌握問題的核心。」 「不用討我歡心,我們都曾經在平原裡迷失和放棄。」 當登格說出這句話後,兩人不其然地沉默了數秒。然後,雲兒走到吧檯,替茶杯加了滾水。 「可否給我一杯酒?」登格問。 「終於按不住情緒了。」雲兒輕鬆地笑,不流露出半點譏諷。 「迷失和放棄的感覺令人十分難受。」 雲兒倒了一小杯烈酒,遞給登格,然後說:「 Dragon 9 「邀請」一些人測試空間屏障的複雜程度 -- 在它的名單裡,有我、阿慢、美露花。」 「外星人、地球人和機械人的超級組合。」 「 Dragon 9 著藍安和黑衣人吸引我和阿慢。當我們進入平原後, Dragon 9 就用我們作餌,去吸引 Vicky 。 Vicky 來的話,美露花亦會跟著來。」 「所以,在火車上,「競爭者」攻擊我們,為了讓美露花流落在平原上。」 「可是,美露花竟然用核爆收拾了「競爭者」。」 「這是 Dragon 9 始料不及的事,因此, Dragon 9 安排美露花遇上方醫生,嘗試利用她引發出人類的潛能,因為「自由運算」沒有可供對照的資料,讓 Dragon 9 知道人類的極限,最重要,它要知道怎樣令空間屏障不讓人類穿過。」 登格喝了一口酒,感概地說:「原來我們是白老鼠。哪麼,「競爭者」這群純戰鬥機械人,它們就是平原上的守衛。假如有人誤闖進平原,就 -- 」 登格用手掌在頸上劃了一下,繼續說:「「七具屍體」,就是和藍安一起進入平原的村民。」 「由於藍安是「龍」,所以「競爭者」不可以殺他。」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流星慢仍然有「八頭龍」的印記,他可以和「城市」聯絡,或者穿過空間,到達「城市」嗎?」 「我早已檢驗阿慢身體,沒有任何發現。」 「印記只是個謊言?風雲兒,嘿,妳以為我不知道嗎?青藍喜歡流星慢,她是妳的情敵!」登格得意洋洋地說。 「嫉妒?我不會。」雲兒向登格扮鬼臉。 「算了, 假如 Vicky 真的是你們的孫女,那表示妳和流星慢的將來已經注定了 -- 。如果 Vicky 沒有出現,妳會否與青藍一拼?」 「不會。」雲兒自信地說,登格卻擺出不願相信的表情。 雲兒按了桌上的紅色按鈕。登格問:「這究竟是甚麼?」 「記錄裝置。」雲兒指著天花,有一個隱閉的鏡頭藏在空氣槽的縫隙裡。 雲兒繼續說:「我們的對話已經被記錄下來,留給一百年後的 Vicky 和美露花看。」 「請替我多錄數秒。」登格向雲兒說。 她再下按鈕。登格望著鏡頭,作了勝利手勢,然後說:「 Vicky ,當妳看見這帶子時候,我已經死了。有時間就來我的山墳探望我吧。」 登格說完,把香煙擠熄。他向雲兒要了一杯茶。 「二零零五年,」登格把茶喝了半杯,把茶杯置在掌心,輕輕旋轉搖動,好像品嘗美酒地又呷了一口,喃喃自語:「「城市」會於今年離開地球。」 雲兒點點頭。 「流星慢到了俄羅斯,」登格把茶一口喝光,把茶杯放在雲兒前,大聲道:「不過那混蛋真的到了英國參加醫學會議嗎?」 「登格刑警果然名不虛傳。」 「我現在就出發!去青海,尋找「城市」!」 「青海沙漠面積十分廣闊。」 「妳認為我還會害怕嗎?」 「方醫生認為雖然「城市」躲藏在空間屏障裡,從外面總有方法找到入口。」 「在火車上,我錯過了親眼看見「城市」的機會,反正我有假期!」 「不要忘記帶相機!」 登格笑一笑,幹勁十足地衝出辦公室。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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