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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上水火車站 早在登格把電話擲下前,阿慢已經駕駛汽車,尾隨著一輛銀色的豪華七人車。 兩車穿梭於城中大街小道上。七人車上的乘客早已發現被人跟蹤,不過汽車速度仍然保持限制時速以下。 現在正值六月天,熾熱的陽光直射在柏油路上。熱空氣令前面的視野扭曲。阿慢隱約看見七人車裡的乘客頻頻回頭望,不過車速始終沒有提高,車裡的人好像有意讓他跟蹤,他不明所以,只好見步行事。 七人車裡當然是兩名律師、兩名醫護人員與藍安。 離開雲兒的辦公室後,七人車穿過海底隧道到達九龍,再駛數十分鐘,最後駛入旺角鬧市內一個停車場裡。 七人車停在閘前取票,然後駛上第二層。阿慢被延數秒,取票後,立刻跟上第二層。 七人車已經停泊,兩名律師和醫護人員正用輪椅把藍安推到最接近的太平門。 阿慢跳出車廂。本來想大叫一聲「站住」,可是想不出任何理據支持他這樣做,因為律師們是依合法途徑把藍安帶走,完全符合法律,而且亦是藍安的意願。 阿慢隔著數十輛車輛,望著律師們推著藍安走進太平門裡。 突然,火焰向阿慢說:「閣下是流星慢先生?」 突如其來一問,令阿慢顯得十分愕然。 火焰陰沉地冷笑,繼續說:「閣下必定想知道我們幕後老闆是誰,而又與藍先生有何關係,對嗎?」 阿慢沒料到對方會有此一著,腦裡只盤算著究竟這班人有何企圖。 火焰看見阿慢無可奈何的表情,轉身步入太平門。 門將閉上時,阿慢只好不顧一切向前跑。當他的手差不多接觸到太平門時候,火焰突然打開門,從門隙向阿慢說:「如果慢先生喜歡的話,大可以與我們老闆一聚!」 火焰徐徐把門閉上。 阿慢聽後,明白對方早已料到他所行的每一步 -- 從離開雲兒的辦公室開始,他們有意被自己跟蹤, 亦以他們的幕後老闆作餌,引自己跟上去。 門後究竟是陷阱還是意料之外的奇遇? 阿慢猶豫了幾秒,便推開太平門。 裡面是一個幾平方米的地方,左邊是一條樓梯,前面是電梯。電梯的門正合上,從門隙看見藍安和那班人。 寡言的雷拳裝出奇異的笑容,向阿慢揮揮手。 電梯門合上了。 本來阿慢打算沿樓梯向下走,不過他想了一會,便決定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追。 他把手指插進電梯門的隙縫,左右用力一推,打開電梯門。他向下望,見電梯正在電梯槽緩緩下降,便飛身跳下去。 降落在電梯頂時發出一聲巨響,電梯亦上下猛烈震盪幾下。阿慢隨即蹲下,揭開電梯頂門。 他向電梯內一望,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阿慢的確看見他們在電梯內。從電梯門關閉直至自己打開了電梯頂門,時間不會超過二十秒。 正當阿慢大感不可思議時候,電梯已經到達地下。他跳進電梯,從電梯門走出來,看見更亭裡的管理員。 管理員亦看見阿慢從電梯頂跳下來,便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問:「你找哪戶!」 阿慢沒有理會管理員的問題,反而說:「你有沒有看見五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其中一個人還坐著輪椅。」 「沒有!」管理員揮著手,咀著仍含著煙:「喂,你還沒有回答我!」 「謝謝你。」阿慢拍拍管理員的肩膊,說罷便走到街上去。 街道上人潮幻變,阿慢自知要從人海裡尋找消失了的人,機會極之渺茫,自己不禁嘆了一口氣。 口袋裡的電話響起。 「喂。」 「你那邊的情況如何?」電話的另一端是雲兒的聲音。 「甩掉了。」阿慢猶豫一會:「他們消失了。」 「啊!是怎樣一回事?」 阿慢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雲兒。雲兒聽後十分高興地說:「很有趣呢!從電梯裡消失了,一共是五個人,其中一個還是行動不便的。」 雲兒愉快的語氣令阿慢感到安慰,人亦振作起來:「倒不如我回到停車場徹底搜索一遍,可能電梯和停車場裡有鮮為人知的秘密。」 「我認為不需要,既然他們確實消失在電梯裡,他們根本不想出現在你面前,何況他們叫你跟著走,看來只是為了戲弄你吧。」 「哈哈哈!」阿慢回看停車場一眼,不自覺地笑起來:「的確如此!就算他們不是走進另一個空間,亦早已遠走高飛了!」 「既然你也同意我的想法,不如替我去做另一件事。」 「好!」 「登格先生剛才來到我處,我們交換了一些關於藍安案件的資料。」 「登格呢?」 「我們談了十幾分鐘,他便離開了。臨走前他答應會繼續調查接走藍安的人的背景,稍後再與我聯絡。」 「怪不得妳那邊這樣安靜!」阿慢又笑起來,像個傻瓜般被行人望著。 「啊,你看來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雲兒向阿慢挖苦。 「登格說了甚麼?」 「他把一份警方的機密文件交給我。」雲兒收起輕鬆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說:「一份法醫檢驗報告,有關那七具屍體。」 「既然是機密文件,為甚麼登格願意交給妳?」 「他原意是送到大學的研究所,不過大學方面不能作出任何結論,所以大學提出咨詢我的意見。」 「咨詢妳?一定是方正中從中攪鬼,因為他總與大學那邊混得很熟。」 「不要背後這樣說人!這是學術交流,醫院和大學研究院關係十分密切的。」 雲兒咕嚕咕嚕地埋怨幾句,便繼續說:「化驗結果顯示,屍體與藍安同樣被核輻射感染。」 「難道同樣地被一層無形的保護罩包圍?」 「對啊。」 「既然登格知道這化驗結果,他大概會考慮藍安身上亦會發生同樣怪事。」 「對,他亦立刻向上司報告,不過上司不相信。」 「他一定被激至暴跳如雷。」 「所以他的態度軟化,打算與我們合作。」 「私下調查?」 「嗯,登格稍後會偷偷地把一點東西送到我處。」 「難通是﹒﹒﹒﹒﹒﹒」 「就是屍體的樣本。」 「哈哈,蛇鼠一窩!」 「你也不能置身事外,」雲兒不甘被取笑:「有一處地方要你走一趟。」 雲兒繼續說:「我從登格先生的報告中得知藍安被發現的正確位置,你到那裡看看有甚麼有用的線索,位置是新界上水。」 阿慢記下地點後,回答:「我現在就去。」 「等等,我已聯絡你的拍檔,一起到現場看一看。」 「我的拍檔不是妳嗎?」 「我要等待登格把屍體樣本送來。」 「哪麼是誰?」 「你一小時後到旺角,我約了他在平時常光顧的茶餐廳等你。」 「我已經在旺角了。」 「哪麼四處走走吧,我要工作了,再見!」 雲兒匆匆收線,阿慢最後說:「究竟我的拍檔是誰?」 阿慢有不好的預感。 阿慢有一小時空閒,於是向停車場折返。他避過那管理員的白眼,溜裡電梯裡。 停車場樓高七層,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築物。停車場上蓋建有一棟二十層高的住宅大廈,可是停車場與住宅大廈各自擁有獨立的電梯,彼此互不相通,逃生梯亦然。 阿慢在電梯內徹底搜查,沒有發現任何機關。他又爬進電梯槽裡,除了幾十條鋼纜和電線外,只有灰黑色的石屎牆。 阿慢讓電梯來回升降數遍,細心檢查電梯內及電梯槽每一細片地方,直至管理員走進來喝罵,他才乖乖地回去七樓取回車子。 他駛出停車場,在相約的茶餐廳前停下,進去吃了一頓午餐。看看手表,是約定的時間了。 突然,餐廳門被推開,方正中衝入餐廳,把近門口的椅子推倒。 「方醫生,這裡!」阿慢向方正中揮手,方正中見後立刻跑上來:「對不起,我遲到了。」 阿慢再看看手表,說:「只不過遲了幾分鐘罷。」 「慢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方正中一面抹汗一面說。 「方醫生,吃了飯沒有?」 阿慢心裡想著,原來「拍檔」就是這胖子。 「吃過了。」 「哪麼喝點東西好嗎?」 方正中點了凍咖啡。他一口氣把咖啡向肚裡灌。 「真厲害!」阿慢褒裡帶讚。 「天氣真的很熱,像我們這類肥人,散熱比較慢。」 方正中抹去額上的汗,繼續說:「我們可以出發了。」 兩人離開茶餐廳。十分鐘後,汽車已經離開市區,在高速公路上前進,右邊是美麗的吐露港。 不到半小時,兩人扺達上水。 附近有幾棟公營房屋;它們都是超過三十層高的現代化大廈。大廈對面有差不多五十棟兩、三層高的別墅洋房,之後是無數的村屋,零疏分散在田野和綠樹之間。 車子停在路旁,兩人走出車外。 沒有一絲微風,天空藍得出奇,幾片大白雲飄浮在大廈的屋頂上。白雲的巨大影子彷彿薄薄的水銀,依附在建築物的外牆,緩慢地流動著。 兩人甫下車不到一分鐘,汗水已經從額角流進眼裡,眼睛不自覺地閉上。 七、八月的盛夏好像提早來臨。 兩人穿過蟬鳴,急急踱步至馬路對面的村屋群。他們穿過大樹的陰影。方正中首先嘆氣:「天氣真熱!」 阿慢接著道:「不過,出來晒晒太陽,流點汗,人亦精神點!」 「唉,」方正中蓋上眼,靜聽從背後傳來的蟬聲:「你尚年青!我以前亦愛四處走,不過人老了,熱一點也受不住。」 兩人走了一會,然後坐在村屋之間的空地上。 空地種了幾棵樹,放了檯椅,供村民乘涼。 阿慢說:「根據國際刑警的資料,藍安和屍體就在對面球場被發現。」 所謂「球場」,其實只不過是一片荒廢了的田地。 一群十來歲的少年正在踢足球。 他們在酷熱的天氣下追逐,汗水透過薄薄而破舊的衣服散發到大氣裡。 方正中看見那群少年便說:「年青人體力旺盛!對了,訪問一下這群少年。」 方正中走向那群少年,向他們揮揮手:「請問你們在這裡住了多久?」 那群少年好像沒有聽到方正中的說話,只顧繼續踢足球。 「喂,你們知不知道這裡以前是甚麼地方?」方正中隨意拼出一些問題:「你們的父母在家嗎?」 少年仍然不理會方正中的說話,方正中有點兒不耐煩,大步撐住肥胖的身軀向前走。 阿慢一直默不作聲,注視著方正中和那群少年。他發覺少年的外表和衣著有點不妥當,可是又說不出有甚麼問題。 不知不覺間,陽光便從雲的邊沿照射到田野上。光線被足球揚起的塵土散亂,落在每一個少年的身上。 這時候,阿慢清楚看見少年們的模樣。 他們的衣服全都黃得發霉,褲管沾滿了沙石,頭髮蓬鬆而且枯乾。其中有幾個潦倒得連鞋子也沒有。縱使他們面露了純真的笑容,可是從烏黑而乾燥的皮膚留貧窮的痕跡。 陽光完全照亮了「球場」,少年們的追逐捲起一大片塵土﹒﹒﹒﹒﹒﹒ 那群少年與這裡顯得格格不入!阿慢身體不自覺地震動了一下。他立刻向方正中跑過去。 方正中與阿慢不過相隔幾米,可是阿慢感到彼此距離越來越遠,便立刻拼命向前跑,撲進「球場」的範圍。 他被逐漸濃厚的泥塵遮著視線,朦朧間看見方正中正走近其中一名少年,來不及叫喊:「方醫生,他們不屬於這裡的!」 方正中不明白阿慢的意思。他發現自己已經被黃色的塵土包圍,亦看見那群少年衣衫襤褸的模樣,心暗道:「在香港,就算怎樣貧窮也不致於落得這樣子吧!」 方正中伸手向另一名少年,說:「你們上哪間學校?」 少年仍然充耳不聞,方正中打算按著他之際,聽到阿慢高聲道:「他們不屬於這個空間的!」 「甚麼?」方正中疑惑地回應,他的手同時落在那少年肩膊上,不過手掌沒有觸摸到任何東西,只是穿過少年的身體,落在虛無飄渺裡。 方正中不禁被嚇得大喊:「哇哇哇!」 「方醫生!鎮靜!」阿慢抓住方正中,把他從少年的位置拉開:「快離開這裡!」 阿慢用力把方正中拉離「球場」。 兩人的叫喊與少年們不懼炎夏的活力,在陽光下隨著泥塵一起消失了。 白雲又飄至,陽光被遮蓋。幾朵生長在田野旁邊的花朵嬌嫩欲滴地沐浴在陽光下。微風吹起,把空蕩蕩的「球場」裡僅餘的幾粒塵埃吹走,飄落在遠處的鄉郊裡。 阿慢和方正中「逃」到樹下。 「發生甚麼事?」方正中問。 「少年消失了。」 方正中不斷問為甚麼,阿慢沒有理會,只是打量四周的環境。 他發現剛才的蟬聲消失了。 「方醫生,走吧。」阿慢示意離開。 方正中還未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毫無主見地跟隨阿慢。 兩人走到大路,發現汽車不見了。 阿慢正取出電話報警,網絡卻接駁不通。 兩人走進屋苑。火車站就位於屋苑另一邊。 沿途上一個人也沒有。 跨過行人天橋,下面的公路沒有車輛駛過。 四周環境十分寧靜。 方正中終於察覺了這怪事,大聲說:「其他人到了哪裡?」 「他們全躲起來,」阿慢仍保持笑容:「你相信嗎?」 「不信!」方正中大叫幾聲,聲音在大廈之間來回反彈。 兩人到達上水火車站。 售票機和入閘機都正常運作,只不過售票處和大堂都空無一人。 兩人到了月台,站在黃線前。 方正中說:「所有人消失了,難道你認為仍然會有列車嗎?」 「你看。」阿慢指著月台的另一端。 一列古老的煤油火車駛進車站。火車頭拖著六節車廂。車廂用鋼鐵鑄造,裝上桃木車頂和窗框。每一節車廂的兩端都有上落梯,梯上吊上昏黃的電燈泡。燈泡鑲進金色的磨沙玻璃罩裡,散射出暈光,柔化了列車的輪廓。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人慢慢從火車上走下月台。 「慢先生,你好。」他禮貌地說。 他身高一點八米,身形十分瘦削。他穿著黑色手套,戴著黑色面具,連眼睛也沒有露出來。 阿慢想起藍安曾經遇到一個黑色唐裝打扮、騎著單車的人,認為是同一人,所以問:「你的單車呢?」 男人首先頓了半秒,然後說:「我是列車車長。」 「我應該怎樣稱呼閣下?」 「十分抱歉,我沒有名字。」 「哪麼,我稱你作車長吧。」 那人禮貌地點點頭,然後把頭轉向方正中:「這位是?」 「他是方正中醫生。」 「假如方先生不介意,請隨我們登上列車。」 方正中仍感到驚惶和混亂,一句話也答不上。 「這列車的目的地是哪裡?」阿慢說。 「「城市」。」 「哪裡是「城市」?」 「頗遠的地方。如果你問「有多遠?」,我會答「其實我不知道」。」 阿慢意會到對方的意思是「少發問,快上車」。 那人好像猜想到阿慢的想法,所以接著補充:「邀請慢先生的是「九頭龍」。車上有舒適的房間和食物,途中或許有中途站,車程是三天。」 「「九頭龍」,頗有趣的名字。」 車長作出「請」手勢。 「方醫生,你來不來?」阿慢問。 方正中仍然不懂得回答。汗水從額沿臉頰和頸一直流進襯衣內。 「假如方醫生不登上列車,當他返回大堂後,還會重遇消失了的人嗎?」阿慢問。 「慢先生,其他人沒有消失,」車長回答:「消失了的只是你們。」 「方醫生,原來你沒有選擇餘地,」阿慢拍拍方正中肩膊,輕鬆地說:「上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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