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迷宮
整幢建築物搖動幾下，接著是一下更強烈的搖動。
頂樓的地板和外牆被炸穿幾個洞，冒出灰白色的塵埃。碎石向四面八方彈開。
本來包圍著四十五樓的黑衣人避開落下的碎石，高速向上飛。
他們飄浮在頂樓外，好像思考著發生了甚麼事情。
幾秒後，其中一人從面具後發出一條紅色光束，射進煙霧裡。光束來回掃描，「沙漠十人」分散躲在大廈的暗角，巧妙地避過偵察。
又過了幾秒，黑衣人停止掃描。他們慢慢後退至距離大廈十米的空中，突然高速下降至地面。
其中一員站在炸開的洞口旁邊，看著黑衣人聚集在大廈正門外。他小聲說：「隊長，他們在地面上。」
「剛才沒有發現我們嗎？」另一隊員說。
「就算沒有，總會進來看看罷。」阿慢說：「他們為甚麼突然飛到下面？」
「他們集合在大門外，不知道有甚麼打算。」站在大廈邊沿的隊員繼續報告。
「先解決最重要的事。」方正中說。
「沙漠十人」一分鐘前到達頂樓對下一層，卻找不到通往大廈頂樓的通道。
「「九頭龍」在村莊的住所是禁地，似乎頂樓亦是一處禁地。」阿慢說。
「那傢伙總喜歡躲起來。如果沒有往上的通路，就把天花炸開吧。」方正中說。
「沙漠十人」異口同聲附和。
結果，動用兩次爆破才把天花炸穿，然後一大堆電子零件 -- 電路板、電容、電線、金屬板、二極管、燈泡 -- 混在石屎從上面跌下。
「看來「九頭龍」喜歡收集電子器材。」方正中說。
「沙漠十人」輕鬆地跳上頂樓，看見不同顏色的光點隱藏在煙霧後。
整個樓層黑漆漆，沒有照明裝置。從遠至近有過千顆閃爍的光點，有些甚至就在幾十厘米外。
阿慢伸手向身邊的光點，在光點前觸到堅硬、透明的東西，同時一連串藍色火花在他手上跳躍，發出「啪」、「啪」聲。
灰塵漸漸散去，眼睛亦適應黑暗的環境 -- 阿慢觸摸的東西原來是陰極射線管屏幕。屏幕上不斷從下向上顯示著一行行數字，其中某些數字用不同顏色顯示。在煙霧散射下，數字變成一連串顏色光點。
整個樓層密密麻麻地擠滿幾千個屏幕。每個屏幕後面連接著一台電腦。十多台電腦一起被安裝在金屬架上，再層層疊起至天花的高度。每個金屬架相隔一米，之間的通道舖滿數之不盡的電纜。
樓層不像樓下般被間成單位，不過電腦和金屬架把幾萬平方米的地方組成一個巨大電腦群。
「剛才的閃光是屏幕上的靜電。」方正中用手在屏幕上掃了幾下，同樣產生藍色火花和「啪啪」聲音。
「沙漠十人」穿過金屬架之間的狹窄通道，朝樓層深處小心翼翼地前進。他們的視線被電腦群阻擋，連幾米外的地方也看不見，儘管他知道電腦後大概亦是電腦。
他們發現，地上的電纜好像舖得雜亂無章，不過細看之下，體積比較大的電纜總是向著樓層中央去。
所以「沙漠十人」沿著電纜朝中央進發。
阿慢前進的同時，不斷留意身邊的電腦 -- 雖然他對電腦認識不深，不過從電腦主機及屏幕的尺寸大概知道生產的年份。令他驚奇是，越是接近中央部份的電腦，年代越舊。
由於年代越舊，體積越大。
方正中指指身邊其中一台電腦，說：「這是我大學畢業年代出產的電腦，當時要五、六萬元！」
「是哪一年。」阿慢問。
「一九八五年。」
阿慢繼續向前走，看見一台體積差不多二十立方米、差不多可以擠進小睡房的「巨型」電腦：「這一台呢？」
「這是六十年代的產品！我只在雜誌上看過！」
方正中停步，說：「慢，跟我來。」
「甚麼事？」
方正中吩咐其他隊員繼續前進，他與阿慢則從原路折返，繞過剛才炸穿的洞，向樓層外圍走。
「這裡的電腦，越接近著中央，年代越久遠。」方正中說。
「所以你認為越向外圍便越先進。」阿慢說。
「是，我想知道有多先進。」
兩人繼續走，穿過錯縱複雜的通道。
最後，兩人看見窗戶。這裡是「城市」的最高點，大廈越向外就越矮，因此剛好看見「城市」的全貌和寬闊的海洋，是個十分理想的觀光勝地。
夜色下，海洋倒照天空的星星。
繁星沒有消失於水平線，反而更覺星光璨爛。
這裡的電腦們比較含蓄，只有幾顆小光點，亦沒有散熱風扇旋轉和硬盤的噪音。
「這組機器，是不是最先進？」阿慢指著旁邊的電腦說。
阿慢用「機器」去形容，因為電腦的形狀與認知裡的大徑相異 -- 幾十個十厘米乘十厘米、銀灰色的小盒子疊在一起，
每一個盒子背面都有一條藍色的電纜連接到一個半米乘半米的大盒子。這組「機器」唯一給人「電腦」這個概念的關鍵，就是大盒子連上了屏幕。
同樣地，屏幕一行接一行地顯示著數字。
「這是電腦嗎？」阿慢再問。
方正中睜大眼睛，口裡喃喃道：「難道是 -- 」
「方，你知道這東西是甚麼？」
「這個難道是 -- 」方正中吞一下口水，說：「量子電腦？」
「量子電腦是這樣子嗎？」
「我只是從大學物理系裡看過概念圖。以我們現時的科技水平仍然停留在理論階段，還沒有能力製造具實用性的量子電腦。假如這個真的是量子電腦，它的計算能力可以等於這裡所有電腦的總和的好幾倍。」
「既然哪麼厲害，為甚麼仍然需要那堆舊電腦？」
「「九頭龍」大概是個電腦愛好者。」
「所有電腦看來正計算著甚麼？」
「新舊電腦都連接起來，一起運算著！在外國的大學和研究所，這種情況十分普遍，縱使他們亦會把新和舊的連接一起使用，甚至把幾所大學和研究所串連，但不會把相隔整個世紀的電腦連接！」
「你知道數字的意思嗎？」
方正中開始閱讀屏幕上，說：「不要預期我會明白屏幕上的數字，我只不過是個醫生。」
突然，電腦群深處傳來一位隊員的慘叫聲，同時黑暗間閃過一條綠色光線。
「有事發生！」阿慢和方正中立刻沿叫聲奔跑。不出五秒，另一位隊員又發出呼喊。
綠色光線不停閃動，然後是「沙漠十人」的槍火。
「報告發生事情！」方正中一面走一面喊。
「有敵人！」電腦群深處傳來隊員回應。
「數量？」
「看不見，這裡太暗了。」
「立即散開！」阿慢命令。
分散是最理想的防御戰術，因為在迷宮似的狹窄環境下，集中一點十分容易被敵人包圍。
阿慢和方正中沿原路折返，回到被炸穿的地板。
綠色閃光和機槍的火光交替地把電腦群照亮。
「包抄！」阿慢向方正中說。兩人向左右分散。阿慢朝大廈北翼直線前進；方正中向右轉，走進其中兩個金屬架之間的通道。
通道畢直地伸延十米，然後分成三條支路。樓層中央位於東北方，所以方正中向左拐個彎，向北走。
另一排金屬架出現在眼前，方正中隨意地向右轉。走了四米，是一個左轉彎角。
他在彎角處停下來，小心注意前面情況。
「簡直是個迷宮！」方正中抱怨。
前路有六排金屬架，置於左右兩端，後面是兩台如房間般大小的舊電腦 -- 這兩台六十年代的產品之間形成一條深灰色的通道，向北伸延。
加上六排金屬架構成、貫通東西翼的三條通道，連自己身處的通道，這裡是八條通道的「交匯處」。
方正中不知道敵人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數目。他決定在這個「交匯處」稍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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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慢朝北面走了十米，通道便轉向右，接著是兩條向左和一條向右的分支。
他注意地上的電纜，較闊的電纜大部份指向左邊第二條通道，所以他沿電纜方向走。轉了兩個彎，赫看見「沙漠十人」一位隊員站在前面。
隊員也發現了阿慢。雖然兩人相距只有五米，不過為免被敵人發現，他們用手勢溝通。
隊員躲藏在金屬架旁邊。金屬架前面是一條柱子 -- 由幾百條細小的電線組成，垂直地從地面連接到金屬架頂端。他從金屬架和電線柱的縫隙，監視著東翼。
阿慢不知道他看著甚麼。
隊員輕輕指向前方，然後向著阿慢，把手掌在頸項位置左右移動。
（有隊員死了？）阿慢重覆隊員的動作，確定意思無誤，然後又作了一個手勢，問死去的隊員距離有多遠。
那隊員表示十米。
阿慢的右面亦是一條向東翼方向的通道，長度大概亦是十米，末端是一個小凹位。由於通道佈滿電纜，阿慢看不清楚凹位之後的情況，大概分為朝北和南的通道。
阿慢希望可以從凹位繞到被殺的隊員位置，然後從死因知道敵人擁有甚麼武器。
突然綠光閃亮又出現，整個樓層充滿槍聲。槍聲在較遠距離傳來；假如敵人只有一個，哪麼敵人現在不是位於這地帶。
但，敵人有可能分作幾個小隊，可是現在沒有時間作考慮。
阿慢向前面的隊員作了手勢，著他留在原地，然後自己立刻奔進右邊通道。不消兩秒就到了通道末端的凹位。如阿慢所料，這裡有一條向北的通道。
他轉入向北的通道，看見一名隊員躺在五米外。他正要走上前，那隊員突然間被扯扯進另一條通道裡。
阿慢看不見是甚麼東西把隊員扯走；他立刻飛身撲向通道，把機槍向著裡面。
他的食指停止扳動板機，因為槍管瞄著的不是敵人，只是一台巨大電腦。
這台電腦亦是方正中所說的那類六十年代產品。它的白色金屬外殼上佈滿小燈泡，忙碌地計算著甚麼似的。電腦體積實在太大，所以與金屬架又組成兩條向北和南的通道。
隊員的屍體必定被帶進其中一條通道。阿慢走進向南的一條。
這通道呈 S 形，儘管途中沒有分支，但每一節只有四、五米長，所以就算敵人就在前面，阿慢亦沒法看見。
然後阿慢來到一處比較「親切」的地方 -- 四周的金屬架上的全是「現代」的電腦 -- 屏幕和主機之間留有一點點小空間用作散熱，所以阿慢可以觀察金屬架背面的情況。
一條黑影迅速無聲地在金屬架背後掠過。
阿慢自然反應下向電腦之間縫隙開火。子彈打中黑影。黑影一迅間消失在複雜交錯電線的結界裡。
阿慢使勁地踢了金屬架幾下，不過無法把它推倒。他把電腦從金屬架推倒，直至直至騰出勉強可容他通過的空間。他爬過金屬架，到了剛才黑影出現的通道上。
通道上只有被射碎的屏幕玻璃和電腦外殼。由於地上舖滿電纜，所以找不到腳印。
「隊長！」
另一名隊員聽到槍聲，立刻從阿慢背後的通道趕上來。
「你看見敵人嗎？」阿慢問。
「沒有。」
「剛才你們一行人向中央前進時候，敵人不是出現過嗎？」
「我們在某個彎角轉彎遭到攻擊。我位於後排，所以甚麼也看不見。當聽到命令散開，我便立刻後退。」
「只怪這裡又狹窄又多通道！」阿慢恨恨踢在金屬架上，說：「敵人有多少？」
「不知道，我甚至連聲音也聽不到。」
阿慢亦聽不到那些黑影的聲音。
「你留守這通道，我則繼續向前走。有事就大聲呼喊。」
阿慢簡單表示剛才遇見的第一個隊員位置，有需要時候可以撤退到那裡。
阿慢向前走，通道向左轉，朝北伸延。
四米後有一個缺口，通往左邊一條平行而且同樣朝北的通道，而現在處身的通道就在五米外向右轉。
「哇！」
阿慢背後傳來剛才隊員的聲音。
聲音響亮但短速，而且沒有槍聲。
阿慢立刻折返，一轉彎，血腥味撲鼻而至。
幾十秒前才與阿慢交談的隊員，他彎身坐在地上，身體不斷顫抖，頸項噴出血柱。
他的頭被割下，而且不見了。
他的雙手仍然握著槍，沒有發射過，可見他被突如其來的襲擊。
這裡亦是迷宮的「交匯處」 -- 視線範圍內共有五條通道，即是說，敵人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來，從任何方向逃去。
阿慢本來想大喊一聲發洩，可是他知道敵人可能就近在咫尺，隨時從黑暗裡撲出來。
而且，剛才的槍聲和隊員被殺的叫喊，應該已經傳到其他隊員耳裡。
假如方正中亦聽到聲音，他會立刻準備伏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阿慢繼續朝樓層中央靜靜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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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慢的猜測沒有錯，方正中聽到槍聲及叫喊聲後，已經沉著呼吸，繼續在「交匯處」觀察。
這個位置十分有利，因為前面有三條東向西平行通道，和一條向北的通道，只要敵人由其中一條通道走出來，他會立刻給于致命一擊。
他藏身在彎角，背貼金屬外殼的電腦，大概可以防止敵人從背後偷襲。
雖然只不過等待了數分鐘，但感覺像等了幾年。
電腦的散熱風扇和硬盤轉動的聲音仍然充斥著整個空間。
突然，他聽到某東西踏在電線上的聲音。那聲音十分輕微 -- 是小心翼翼的聲音。
一支槍管慢慢從最遠處的通道上伸出，然後是一個「沙漠十人」隊員半跪半爬地走出來。
他通過有八個出入口的地方的時候，眼睛仍然死盯著前方。
他沒有發覺方正中向他揮手，只是靜悄悄地向由右向左，橫過方正中的視線，走進朝西面的通道裡。
方正中明白發生了的事情！隊員發現敵人，所以打算從背後接近他！
方正中決定跟上去，不過不是跟隨隊員後面，因為在狹窄的通道裡，一字形的戰陣只容許第一個戰士攻擊，換言之，只會削弱我方的攻擊力。
他打算走進另一條平行的通道，隔著金屬架，配合隊員攻擊。
方正中跳進第二條朝西面的通道裡。他和隊員相隔一個金屬架，慢慢向前走。隊員集中精神向前走，似乎沒有察覺方正中就在旁邊。
方正中把機槍背起，從腰間掏出黑色自動手槍，因為手槍在狹窄的通道上比較靈活。
他跟隨隊員走了七、八米，突然隊員發出微微嘆氣，語氣十分不滿。
隊員突然挺起身子，快步向前走。
似乎是跟丟了。
「等等！」方正中低聲說，不過聲音傳不到隊員耳裡。
方正中決定跟上去，可是前面的通道向左轉，應該會繞到另一處地方，因此他轉身返回「交匯處」，再進入隊員經過的通道裡。
他快速穿過通道，到達剛才隊員發出嘆氣聲的地方。
通道在兩米外向右轉，由於看不見隊員，他猜測隊員應該向右轉了。
方正中右轉，預期會看見隊員的背影。
不過，眼前的景況令方正中不其然發出一下叫聲。
通道是死路，只有四米長，四周全是電腦和電線，沒有分支通道，亦看不見隊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