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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湖

青藍把方正中與風雲兒安頓在聖殿裡。

本來雲兒打算到村莊和市鎮四處走走,不過青藍希望雲兒先休息一天,還答應明天帶她和方正中一起去。

雲兒雖然無奈,但只好接受。

她獨自住在二樓的寬大套房。她脫下骯髒殘破的服裝,走進浴室。她把整個身軀浸進水裡,讓灰塵與疲倦溶化在混進香葉的水裡。

頭髮在水裡飄動。從水底向上望,透過浴室頂的燈泡,雲兒看見頭髮從末端的烏黑色漸漸變成紫色。

「要染髮,還是把黑色的剪掉?」她心裡想。不過,心裡更深的深處,卻正在問自己:「究竟我在平原流浪了多久?」

熱水令身體和心境鬆弛下來 -- 雲兒從頭把事情組織。

阿慢失蹤後,神秘的黑色唐裝人帶自己和登格進入平原。途中竟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不過剎那間辦公室又消失了。

辦公室消失前,有一男一女正跑進來,不過沒有機緣遇上。

又回到平原,流浪了一段日子後,鐵皮屋出現,還遇上方正中,他竟然變成一個難以置信的強人。

差點忘記了,鐵皮屋出現之前,曾經遇到一個向她揮手的人 -- 原來平原上不止有自己和登格。

可惜,方正中看不到他。

鐵皮屋旁邊是一個火車站。月台光滑得稱不上月台 -- 它是一面鏡子。

然後村莊在頭上飛過,好奇心令自己與方正中再闖進平原。

村莊降落在一個市鎮旁邊的湖上。

然後 -- 然後舒適地浸在熱水裡﹒﹒﹒﹒﹒﹒

(熱水?飛行村莊?)雲兒被包裹著身體的溫暖啟發,嘗試用一條抽象的線把剛才的事情連接起來。

熱水 -- 飛行村莊 -- 熱水 -- 飛行村莊 --

突然,房間外傳來幾下敲門聲,接著是方正中的聲音:「風小姐。」

雲兒從浴缸爬上來,用毛巾包裹身體,走到房間。

門打開,方正中看見淋浴中的雲兒,感到不好意思,連忙轉身:「對不起。」

雲兒看見方正中捧著一盤食物,說:「是送食物給我?」

「青藍小姐請我送過來。」

「不要緊,請進來。」

方正中把飯菜放在桌上。

雲兒問:「送飯的工作怎樣會讓方醫生擔任,其他侍者沒有空嗎?」

「我有空,而且還有一點事情跟妳討論。」

「原來是這樣,」雲兒走進浴室:「請等我一會兒。」

她把浴室門關上,準備穿回衣服。

浴室門是木製,不過中央有一片磨沙玻璃,因此雲兒隱約看見方正中坐在遠處的椅子上。

她穿好衣服後,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

突然浴室外傳來一下強烈閃光,令她一剎那看不見東西。

視力幾秒後回復正常,她隔著浴室門看見方正中不慌不忙地站起,然後快步走向套房的內廳。

方正中大半截的身軀被柱子擋著,雲兒只看到他的右手舞動著,身體微微搖動,偶然聽到他的說話,可是聽不清楚說甚麼。

不過雲兒肯定,方正中正與另一個人在小聲談話。

她的房間,不是只有她與方正中嗎?

方正中與某人交談了半分鐘,突然又來一下強光。雲兒來不及閉上眼睛,眼裡只有白色一片。她不顧視力短暫失去,衝出浴室,走向內廳,撞上柱子。

當視力再次回復,方正中不見了,亦找不到與他談話的人。

她快速地搜索整間房間,確定方正中沒有躲藏起來。房門仍然是從內鎖上,表示他不可能從房門離開。

她跑向窗子,經過桌子時候,看見方正中捧進來的飯菜,心裡涼了一下。

從飯菜的情形,知道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窗戶仍然打開。她從窗戶跳下去,聖殿的花園十分寧靜,微風吹過落葉的聲音清楚可聽。四十米外是二米高的圍牆,牆外就是燒焦了的村莊。

雲兒跳上圍牆,快速地圍繞聖殿一圈,同時留意瓦礫裡有沒有兩條神秘的人影。

雲兒的舉動驚動了聖殿的守衛。青藍慌忙走出來,看見雲兒氣呼呼地站在圍牆上。

「風小姐,發生甚麼事?」青藍問。

雲兒向在場所有人問:「你們有沒有看見方正中和另一個人離開?」

所有人表示沒有。

「有人從我房間的窗爬出來嗎?」

一個守衛立即回答:「我一直站在風小姐房間對面的圍牆下,並沒有人爬出來!」

「風小姐,請妳下來,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青藍說。

雲兒從圍牆跳下,簡單向眾人描述剛才的事情。

「風小姐,」剛才的守衛步前,說:「我也看見那道閃光。」

「閃光的一剎,你還可以看見東西嗎?」雲兒疑惑地問。

「可以,因為我與小姐的房間距離頗遠。光線的確十分強,不過我還可以看得到沒有人走過出來。」

「你肯定沒有人從我房間走出來?」

「絕對肯定。」

守衛行過禮後便退下。

「是不是方先生與妳開玩笑,或者他看見妳正在沐浴,所以告辭了?」

「不,他說過要和我討論甚麼的。如果妳能來我的房間,或許妳會明白事情的嚴重。」

青藍和雲兒返回房間。青藍用後備鎖匙打開房門,甫踏進房間,她嗅到燒焦的氣味。

「那是方正中拿給我的飯菜。」雲兒給青藍看桌上的飯菜。

香草混合的蔬菜已經被燒至灰碳,連盤子都被熏黑了。

青藍的視線從桌子慢慢移到整間房間。左右兩壁被熏黑,一觸摸,牆壁的漆油立即剝落。

放著飯菜的桌子亦被燒至灰黑,雲兒提起那盤食物少許,然後鬆手,碟子落在桌子之際,整張桌子立刻解體,變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碳粒。

「如果剛才我不是在浴室裡,我的下場可能亦是這樣。」雲兒說。

「難道方先生 -- 」

「我不認為他會被燒至灰燼,然後隨風散去。不過,剛才那兩道閃光應該和這裡發生的事情有關。」

青藍口唇顫動,她甚至不敢再接觸任何東西,害怕整間房子會塌下。

「那是高能量的光線。」雲兒繼續說:「青藍小姐,妳有頭緒嗎?」

青藍搖搖頭。

雲兒說:「如果是高能量光線 -- 我剛才沐浴時,曾經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或許只是我的想像,但可能可以把某些奇異的事情連接起來。」

「是怎樣的?」

「青藍小姐,明天我想到村莊外圍走走,而且我想潛進外面的湖。你們有沒有潛水裝備?」

「對不起,甚麼是「潛水」?」

「這個世界沒有海嗎?」

「「海」 -- 我聽過這地方。我們的祖先居住的地方曾經有「海」這地方。」

「原來如此。妳們長期居住沙漠,應該連游泳也不會,對嗎?」

第二天,青藍替雲兒準備了一套薄薄貼身的衣服,代替潛水衣。

「對不起,我們沒有妳需要的氧氣筒。」青藍說。

「不要緊,我可以徒手潛水三、四分鐘。」雲兒重覆吸和呼大口氣,令自己血液的含氧量增加:「如果湖不是太深,三、四分鐘應該足夠。」

青藍和雲兒站在連接村莊和市鎮的木橋上,這座橋剛剛建成,是村莊與市鎮唯一的連接通道。

木橋聚集幾百名村民。對於連海也未見過的他們,風雲兒這個外來人竟然要潛進湖底,大概令他們感到驚訝。

市鎮的岸邊亦聚集了看熱鬧的「市鎮人」。

雲兒熱身之際,青藍問:「雲兒小姐,妳要在湖裡尋找甚麼?」

「我腦海裡只有一點模糊概念,或者我會在湖底發現甚麼。」

雲兒向前步出一步,背著青藍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噗」一聲音便跳進水裡。

青藍看見雲兒慢慢沉了幾米,然後她一翻身,頭朝湖底,手和腳有節奏地一抓一撥,幾秒後她便消失在陰暗的湖水裡。

陽光從上方微微傾斜地照下來,雲兒眼睛開始適應湖水的黑暗。

當村莊在平原上飛行時候,她已經看過村莊底部的形狀 -- 它是一個倒轉的三角椎體,直插進黑暗的湖底。

她開始沿著傾斜的岩壁向下潛,偶然看見只有幾厘米長的魚游過。她想,市鎮那邊的海床應該會有豐富的生物。

大概到達三十米深左右,向下十米的地方突然變得黑暗。這裡是陽光可以穿透湖水的極限。明與暗之間懸浮著一層濃稠的乳狀液體,水平地形成分界面。死去浮游生物聚結成白色雪狀微粒,從水面緩慢地墜進明暗分界線,最後一次反射陽光,便被黑暗吞噬,永遠掉進死亡的國度裡。

從這裡開始,雲兒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只好憑天賦的敏銳感覺能力,觸摸著岩壁繼續向下潛。一分鐘後,她接觸到一片特別光滑的岩石。雖然岩石表面好像被打磨過,不過細心觸摸後,手指感覺到岩石上有無數細小的凹孔,而且排列均勻。

她繼續下潛,傾斜的岩壁變得彎曲,然後水平地舖在湖底。

雲兒抵達了湖底。她繼續一邊摸著岩壁,一邊水平地潛行。大概前進二十米後,有細小凹孔的岩石漸漸被沙泥代替,偶然只是觸到幾片略為大片的石頭,不過它們是普通的石頭,沒有凹孔。

她游回到有凹孔的岩石。她猜測這那片岩石應該原來屬於湖底,而不是村莊的一部分,而且這裡就是村莊和市鎮的接觸點。

雲兒打算檢查這片岩石,可是她需要上水面呼吸。她慢慢向上游,看見陽光,也看見幾條小魚在頭上。

她冒出水面,所有人歡呼一聲,好像第一次看見有人竟然可以潛進湖裡這麼久。

「風小姐,有發現嗎?」青藍問。

「有,不過我需要水用電筒。」

「村莊沒有這種東西,市鎮那邊有普通電筒,可以嗎?」

「如果不入水,而且可以承受水壓,應該可以一試。」

「我立刻帶來。」

青藍跑到市鎮去。雲兒藉空檔上岸休息一會。

她坐在岸邊,不經意地瞄了山崗一下。守衛著聖地石屋的黑衣人圪立在山崖。雲兒感覺他正盯著自己。她故意望向另一方,又慢慢把把眼睛移到山崗, 看見黑衣人仍然注視著自己。

青藍氣呼呼地從橋的一端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支金屬外殼的手電筒。

雲兒接過手電筒,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說:「這東西潛不進水裡。」

「可是,這是從「五頭龍」的屋裡找到,大概是質量最好的電筒。」

「沒有其他款式嗎?」

「只有這個。」

「沒有辦法。」雲兒簡單地回答一句,一面把玩著這支古老的金屬手電筒。

她把手電筒加進去昨天在腦裡繪了的那條線 -- 熱水 -- 飛行村莊 -- 手電筒。

她吃了一驚,因為手電筒竟然可以連貫起來!

「我出發了。」雲兒向青藍揮揮手,便準備潛進湖裡。

她趁湖水淹上眼睛前一刻,望了山崗上的黑衣人 -- 他仍然注視著雲兒。

雲兒為了快點到達湖底,稍為加速向下潛。當抵達陽光穿不透的深度,她打開手電筒。手電筒並不是強力的款式,而且身處水中,它發出的光線十分微弱和鬆散。

光線前進的方向滿佈一點點白色的懸浮物,偶然有幾條魚被光線吸引,徘徊在雲兒身邊。

雲兒抵達湖底。她把手電筒的光線照向剛才那片佈滿細孔的岩石,光線一下子被反射回來。

她游近岩石,發現那不是岩石,而是一片金屬!

金屬從村莊與湖底的接鑲處向海床伸延十幾米,漸漸被沙石埋藏。

金屬上的凹孔只有兩毫米直徑,密密麻麻地分佈在表面。

雲兒沿著金屬向前游了幾十米,發現金屬是一個巨大的圓環,讓村莊垂直插進去。兩者緊緊結合,連縫隙也沒有。

(村莊和市鎮本來是連接起來!)雲兒下了結論。

雲兒繼續檢查,可是再沒有甚麼發現。

是換氣的時候了,雲兒慢慢向上升。

這一次下潛她集中搜索村莊底部,稍後的下潛她打算調查金屬被海床埋藏的部份 -- 雲兒一邊上升一邊計劃著。

當她到達水面時候,發現四周漆黑一片。聚集的人群不見了,奇怪的是,連村莊和市鎮的燈光也熄滅。

她自然地向上望,看見黑衣人仍然站立在山崗上。

她呼喊幾聲,聲音滲進清涼的空氣裡到處擴散,沒有回應。她爬上岸,向村莊步去。

她又望向山崗 -- 山崗上的男人不見了。

「風小姐,我在這裡。」突然,黑衣人出現在雲兒身後。

「你用不著這樣嚇我吧?」

「對不起,若我要從聖地來這裡,不需要像你們沿山路步行。」

「我可以想像到。」雲兒繼續走往村莊,讓黑衣人跟隨其後:「對了,其他人到了哪裡?」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男人說。

「我有耐性去聽。」

「風小姐,請到聖殿休息,明天我再告訴妳。」

當兩人穿過村莊大街的時候,所有人都不在,而且雲兒感覺到,房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黑衣人彷彿察覺到雲兒留意的事情,於是說:「所有人都不在村莊裡。」

「你不是打算明天才告訴我嗎?」

「風小姐,請妳看看天空。」

雲兒抬頭,看見繁星佈滿天空。星星放縱地射出無比亮光,數以萬計的星星組成一個足以覆蓋天空的旋渦。一條閃亮晶瑩的銀河從地平線橫越天空,璨爛星光組成的旋渦後,是暗紅色的星雲,旁邊的星團發出淡淡藍光,藏在天幕背後。

在平原流浪的時候,她和登格曾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登格當時埋怨街道上沒有人,雲兒卻著登格看看天空。

那時候,登格好似看不出理由。

村莊上的星空和辦公室外看見的是同樣璨爛。

「星星十分明亮,是由於沒有大氣層的緣故。而且,星座的分佈和地球上看到的完全不同。」雲兒說。

「風小姐,妳還需要聽我的故事嗎?」

「我們在宇宙?」

「你們稱這地方為宇宙?」

「我們在哪裡星系?」

「甚麼是星系,和宇宙不一樣嗎?」

黑衣人的問題令雲兒感到懊惱。她只好沉默下來,讓黑衣人引領自己在星河照耀下穿過死寂的街道,越過清徹的空氣,往聖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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