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頁

第十九章 -- 降落

村莊在平原上飛行。

雖然大火熄滅,不過敗瓦裡仍冒出煙,令村莊看上去像拖著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

方正中和風雲兒駕駛的汽車躲藏在村莊的巨大影子裡,悄悄地跟蹤。

兩人從儀表板上、仍然運行的時鐘知道已經跟蹤了十小時。期間兩人輪流駕駛,而雲兒亦趁空檔填飽肚子,並在載滿食物的後座睡了片刻。

「汽油快耗盡了。」方正中說。

「連最後一桶汽油亦花光了。」雲兒檢查尾廂,除了食物外,沒剩下半桶汽油。

雲兒從尾廂爬回來,對方正中說:「你看看兩邊景物。」

「我也留意到。妳認為表示著甚麼?」

「我已經對這片平原厭倦了。」

「連風雲兒亦說出這種話。」

「我在平原流浪時候,不知說了多少遍相同的說話。不相信的話,問登格吧。」

「現在坐在車上,不是幸福得多嗎?」

「方醫生,你給我的印象,應該是抹一下額頭,然後說:「幸好找到這輛車子,否則就必定餓死在平原上」。」

「又扯到其他的話題上。」

雲兒瞇瞇眼,說:「是是,回到剛才的話題好了。 」

雲兒再一次看看兩旁景物:「四周的草明顯少了,代表了甚麼?」

「我們正走出平原。」

「是我們要離開平原,還是村莊要離開平原?」

「哈!」方正中發出豪邁的笑聲,說:「我們選了一輛幸運的順風車!」

野草逐漸稀少,地面被沙粒薄薄地覆蓋著。

地平線的遠處浮現一條起伏連綿的輪廓線,幾片灰色的陰影填塗在暈白的天空。

村莊正朝那片灰色飛去。

「又回來了。」方正中看著灰色變得清晰 -- 它們變成一幢幢矮而密麻的建築物。

「那裡是甚麼地方?」雲兒問。

「市鎮。我兩天前從那裡進入平原。」

「市鎮?」

村莊開始減速,並降低高度。它沿街道的切線橫過市鎮上空。巨大的影子掠過了大半建築物,伸延至市鎮的外圍。

村莊飛越市鎮,在市鎮另一端降落。

「村莊降落了。那些建築物的背後是甚麼地方?」雲兒問。

「兩天前我才第一次來到市鎮。」方正中答。

「你不知道?」

「跟上去便會知道。」

雲兒著方正中提高車速。

「可是汽油的確用完了!」方正中抱怨。

汽車越來越慢,兩旁的草變得稠密,沙子減少,天空從灰暈矇矓變成晴朗。

雲兒不喜歡這種晴朗,自言自言說:「當天空變得清徹、草長滿周圍的時候,我們又被困在平原。」

雲兒期待方正中說點動聽的話,可是他直接了當地說:「正是這樣。」

雲兒不想令自己又變得氣餒,便吸了一口大氣,說:「方醫生,拼命加速吧!」

「要拼命的是車子!」

縱使方正中踏下油門,車子與村莊的距離越來越大。

吉普車捲起的氣流令野草婀娜擺動,舞動的旋律如骨牌般向遠處擴散,一下子整個平原彷彿觸了電地跳動一下;天空發出柔和的寶石藍色,照亮平原每一個角落。

市鎮和村莊消失在晴朗的天空裡。

方正中鬆開油門,車子憑怠速在野草上慢慢前進。最後汽油耗盡,引擎的聲音從平原上消失。

雲兒無奈地走下車,說:「我們應該怎樣?」

方正中大力向車子踢一下,說:「尋找鐵皮屋。」

「往哪裡找?汽車已經沒有汽油。」

「總會出現的。」

「你有辦法找到鐵皮屋?」

「妳與登格不是在鐵皮屋遇上我嗎?」

「究竟你是怎樣找到鐵皮屋?」

「我不需要找鐵皮屋。」方正中吸一口氣,說:「它會自動出現。」

「怎麼可能?」

「其實﹒﹒﹒﹒﹒﹒」方正中突然尷尬起來。

「又是難言之隱?」

「我曾經在平原住了一年,就住在鐵皮屋外。」

雲兒一副難以致信的表情。

方正中繼續說:「今次是第二次進入平原。」

方正中不費氣力跳上車頂,向某一個方向眺望,說:「第一次是大概兩年前,我和慢先生從上水登上一列火車。我在途中睡著了,醒了就發覺躺在平原上。」

「阿慢亦跟你一起?」

「不,他繼續乘火車舒舒服服地去了村莊,就是剛才那個村莊。我一年後離開平原,在村莊重遇他。」

「他比你幸運。」

「我不同意,因為這一年我活得十分精彩。」

「平原上竟有精彩的生活?」

「當時我以為捱不到幾天。」

「你還是大胖子吧,應該捱不到幾小時,可是你沒有死掉,因為「金色戰士」的緣故?」

方正中眼裡閃出光芒:「 對,我在平原盲目地走了四天後遇到他。」

「然後呢?」

「然後被他打至重傷,鐵皮屋就出現了。」

「哪麼,為何還要等一年才離開?」

「妳記得鐵皮屋的門嗎?」

「連接到德薩斯州、登格的門。」

「那時候,門打不開。連「金色戰士」也不能。」

「他是誰?」

「我從來未看過他的臉,亦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且他的聲音亦是經過變聲器處理。」

「所以你便被他禁閉在平原裡。」

「是軟禁。」方正中笑起來,好像特別回味那段日子:「他說,只要打倒他,就可以離開。」

「所以你變得這麼強。」

「事實上,他教導我超卓的戰鬥技巧和提升力量的方法。」

「即是說,你花了一年的時間,變成現在的方正中。」

方正中沒有回答,不過雲兒從他嘴角露出的笑意找到了答案。

「哪麼,」雲兒亦跳上車頂,與方正中望著相同方向,說:「你可以感覺方向嗎?」

「還未可以,」方正中有點窮愴:「「金色戰士」說,身軀的改變比提升腦袋能力容易得多。」

「有點道理。」

「所以,」方正中把玩著手上的指南針,說:「還是用它實際點,鐵皮屋就是北方,是「金色戰士」告訴我。」

兩人知道北方的位置後,便從車頂跳下來,爬進車廂,把食物搬出來。

「方醫生,你在平原的一年裡,只有野草可吃?」

「哈哈,倒不是,鐵皮屋後面有大量食物,頗豐富。」

「請不要介意我這樣說,我看不見你對平原有任何恐懼。」

「風小姐,我倒看見妳的恐懼。」

「對,我是十分恐懼!這個一望無際的地方!甚麼也沒有 -- 沒有黑暗、沒有野獸、沒有敵人,這樣反而令人感覺恐懼!」

「人類居住的地球,同樣孤獨地存在於浩瀚的宇宙,不是嗎?」

雲兒心裡暗笑一下,說:「宇宙裡還有外星人存在。」

「不過他們與地球相距數百萬光年,人類還未有能力造訪他們。因此,對於人類,我們會感覺自己孤獨地在宇宙飄流著。」

「像現在的我們嗎?」

「平原應該比宇宙小,哈哈。」

方正中的笑聲安慰了雲兒,也替她遮掩了恐懼。雲兒從車廂把食物遞給他,他就把食物疊到草地上。

「別忘記酒。食物不用拿太多,否則拿不動。」方正中一邊搬一邊說:「酒倒可以拿多一點,因為反正要死的話,醉死是不錯的選擇。」

方正中只顧自言自語,雲兒卻沒有回答。

「風小姐?」方正中終於察覺雲兒沒有回答。

方正中抬起頭,看見雲兒在車廂裡發了愣。

她的眼睛注視著方正中身後。

方正中向後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榕樹如慈祥的老人安靜地坐在草地上,守護著神秘的鐵皮屋。

「喝杯酒慶祝吧。」方正中說。

兩人慢慢走向榕樹,來到鐵皮屋前。

「方醫生,你想到哪裡?」雲兒知道鐵皮屋可以通往任何想到達的地方,不過她未有心理準備會突然「到達」鐵皮屋,所以沒有想過「到哪裡」。

方正中想了一會,說:「村莊。」

「不是香港嗎?」

「我已經在這世界兩年,留多一會沒有甚麼大分別。」

他們走到窗邊,雲兒把臉頰貼在玻璃,裡面仍是一片黑暗。

「裡面沒有空間?」方正中問。

「空間至玻璃後便終止了。」

方正中覺得十分有趣,他亦把臉貼在玻璃上,說:「這裡就是空間的邊沿。」

「你之前從未想過「空間的邊沿」嗎?」

「我不及妳想像力豐富。」

雲兒禮貌地微笑一下,兩人然後走到門前。

雲兒突然想起方正中曾經在這裡住上一年,說:「你最後打敗「金色戰士」,然後離開了?」

「不,他太強了。」

「哪麼你是怎樣打敗他?下毒殺了他?」

「不,說起來有點慚愧 -- 在某一天的訓練裡,我成功擊中他一下 -- 雖然我最終也勝不到他,不過他讓我離開。」

「以你現在的身手,相信地球上可與你為敵的不足十個人。」

方正中聽後,身體震動了一下。

雲兒問:「方醫生,我說錯話嗎?」

「不,」方正中搖搖頭:「「金色戰士」曾經說過相同的話。」

「的確是事實。老實說,我只可以與你打成平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金色戰士」實在太強了。」

突然,雲兒心裡想 -- 如果「金色戰士」與黑衣人是同一伙人,這也未嘗不可能不會如此厲害 -- 因為自己曾經見過他的臉。

「如果有機會,請把這故事告訴我。」雲兒說。

「好,村莊裡有一處叫聖地的山丘,那裡可以看見村莊和遠處的沙漠,夜晚會看見繁星,是個十分適合說故事的地方。」

「哪麼,」雲兒提高聲線,好讓鐵皮屋和榕樹都聽得清楚:「我們要到村莊。」

雲兒推開門,先是亮光,強得令兩人感一陣暈眩。當眼睛適應了光線後,兩人看見裡面是一間白色的房間。牆壁和地板全是堅硬的白石,磨得如鏡子般光滑。

房間的另一端是一扇紅色的門。

兩人走進房間裡,背後的門自動關上。

一陣血腥味撲向二人。

「是血的味道。」方正中突然記起自己醫生的身分。

「方醫生,你看。」雲兒走到對面紅色的門。

「門不是紅色,」方正中摸一摸門板,再用鼻嗅了一下:「是一扇木門,不過被血染紅了。」

兩人打開木門,外面是一片倘大的土地 -- 村莊中央的山頂 -- 被村民稱作聖地的山崗。

兩人吸了一口大氣,讓清涼的大氣沖淡鼻腔裡的血腥。

方正中說:「這裡就是說故事的地方。」

兩人沿山崖走了一圈,看見村莊已經被燒光,只有數十幢房子幸運地沒有被波及。

村莊已經降落在一個湖上,與對岸相距一百米。

對岸是市鎮。

「村莊竟然從沙漠飛到這裡,降落在市鎮旁邊。」方正中大感不解。

突然,一把男性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們不可以闖進聖地。」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人不知不覺間站在雲兒和方正中背後。兩人甚至感覺不到他接近時產生的空氣流動。

「是你?」雲兒想起把她帶進平原的人 -- 他最後變成碎稻,分散到平原上。

「他就是那個穿黑色唐裝的人?」方正中問雲兒。

黑衣人立刻答道:「我不是他。」

「你們這伙人只會包著身體,叫人怎樣分辨出你們!」方正中不屑地說。

雲兒指著石屋:「我們剛才從那裡走出來,並不是有意走進來。」

「我不理會你們怎樣走進來,不過你們必須立刻離開!」黑衣人說。

當黑衣人向兩人踏前一步之際,一把年輕的女性聲音出現:「如果我想讓他們留在這裡,應該可以吧。」

青藍慢慢步上山崗,從容地向各人微笑。

「是,「七頭龍」大人。」黑衣人回答。

待黑衣人退下,青藍說:「幾天前從這裡向外望,仍然看見一大片無盡的沙漠。」

「原來是妳。」方正中打量旁邊的青藍,說:「別來無恙嗎?」

「你認識我?」

「在「五頭龍」的屋裡,」方正中指著市鎮裡一所六層高、顯得特別豪華的房屋:「我不是遇過一位美麗的待應生嗎?」

 青藍笑了,說:「你就是方正中先生?」

方正中點點頭。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青藍眼裡射出興奮的目光,不過仍努力保持莊嚴的神情:「方副隊長,是「沙漠十人」副隊長。」

「原來青藍小姐早已詳聞。」

「流星慢先生已經告訴我關於你的事蹟。」

「那麼請讓我介紹,」方正中退後一步,禮貌地介紹雲兒:「這位是流星慢的太太﹒﹒﹒﹒﹒﹒」

「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雲兒大聲抗議。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位是風雲兒小姐。」

青藍對雲兒投以奇怪的眼光,心裡刺痛了一下。

為甚麼會有刺痛,難道﹒﹒﹒﹒﹒﹒

「青藍小姐。」雲兒說。

「是。」

「請問,流星慢在村莊嗎?」

「他離開了。」

她知道雲兒和方正中一定會繼續追問,她的心又隱隱作痛,於是說:「如果看厭被焚毀的村莊,請到聖殿去,讓我好好招侍你們。」

主頁

copyright (c) 1997-2008 egg studi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