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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一男一女 登格突然從沉睡裡驚醒,立刻跑到窗前。 他從窗台上向下俯瞰,街上仍然空無一人。他拍拍自己的後腦,讓自己清醒一點,尋找令他從疲倦裡喚醒過來的聲音 -- 是汽車的急速剎車聲。 登格在窗前呆了幾秒,想弄清楚是夢境還是現實。他回頭看看雲兒,雲兒仍然熟睡。 雖然登格不知道雲兒的來歷,不過他肯定雲兒不是一般女性;既然剛才自己聽到聲音,他相信雲兒亦會聽到。 不過雲兒沒有被弄醒,因此他懷疑剛才的聲音是由於疲倦而產生的幻覺。 登格逐漸鬆弛下來,走到梳化前,準備繼續睡覺。他希望這覺一睡直到天明。 不過他突然問自己:「天明還會來臨嗎?」 他心悸,便改變主意,走到雲兒辦公桌對面的櫃子,取出一瓶酒,搖一搖,發覺瓶裡一滴酒也沒有。他仍然打開塞子,嗅嗅裡面的氣味,可是瓶裡沒有酒的氣味,只有一陣乾瀝帶臭的味道。 登格突然感到納悶,對四周的一切感到討厭。他復到窗前,從無人的街道開始,沿大廈的縫隙搜索遠處的街道,又從大廈的玻璃窗的反映去看熄滅了的霓虹光管。他從眼睛接收的影像去分析這個城市:這裡除了失去了活力外,好像還缺乏了些甚麼。可是,他怎樣努力去看也看不見。 他想打開窗子,但是窗子緊緊鎖上。他賭氣地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推、拉、搖、拍、打,最後更執起椅子擲向窗子,可是透明的玻璃就如鑽石般堅硬,連花痕也劃不出半條。 雲兒終於被登格的舉動吵醒,說:「登格先生,你想破壞這裡嗎?」 登格還不及冷靜下來,雲兒已經從他手上把椅子搶過來。 登格不讓雲兒責罵,就搶先道:「這裡﹒﹒﹒﹒﹒﹒這裡不是香港!」 他推開雲兒,跑到辦公室正門,轉動鎖上的門鎖,一邊大叫:「妳看,門被鎖上!窗亦是一樣!」 登格用自己一百九十厘米高,天生就是如野獸般強壯的身軀撞向門上:「妳看!普通的門,就算是鋼門,我也可撞破!」 雲兒看見登格的舉止,只是嘆了一口氣,不打算制止他,因為她明白在離開平原後,登格疲倦得連站立的氣力也沒有,所以休息過後,就任他盡情發洩心裡的悶氣好了。 幾分鐘的連環撞擊後,門仍是完封不動。登格氣呼呼地坐在地上,說:「我們被困在辦公室裡。」 雲兒沉默了幾分鐘,然後說:「登格先生,你看看那處。」 雲兒指向本來通往手術室的門。那門仍是半掩,陽光從門隙裡射進來。 「登格先生,你看看,這房間之外仍然是平原。」 「風小姐,妳想說甚麼?」 「我們仍然在平原。」 登格有點兒吃驚,說:「這裡不是妳的辦公室嗎?還有,外面不是香港嗎?」 「你剛才不是說「這裡不是香港」嗎?」 「因為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還有呢?」 「還有甚麼?我不要猜,知道就快告訴我!」 「你看看天空。」 登格立刻撲到窗前,睜大眼睛看著天空,大嚷:「天空就是天空,還有甚麼?」 「看看星光。」雲兒說。 「有甚麼稀奇?」 突然,一聲爆炸聲傳過來。 登格興奮莫明,甚至把臉壓在玻璃上:「聲音是真的!剛才的剎車聲,和現在的爆炸聲全是真!不是夢!」 雲兒立刻把手按在地上,對登格說:「不要動,不要製造震盪。」 「妳做甚麼?」 雲兒仍然按著地:「登格先生,請站在原位,身體不要動。」 登格不明白雲兒正在做甚麼,只好不去理會,索性整個人如蜘蛛般貼在玻璃上,希望可以發現甚麼。 當爆炸聲在大廈之間來回反射、逐漸微弱的時候,街道又趨寧靜。 登格開始去思考和解釋這種「寧靜」,因為這種「寧靜」從來沒有在他生命裡經歷過。「寧靜」並不是簡簡單單沒有聲音。他想,如果他遠離繁華,走到寧靜的山裡,聽不到汽車的聲音、工廠的噪音、人的叫囂,甚至細小得如樹葉淌拂的摩擦聲也聽不到,寧靜的程度和現在有分別嗎?對於一個聾子,無聲的世界能夠及得上這裡的「寧靜」嗎? 他赫然地發出一聲尖叫!雲兒詫異地望著他,說:「登格先生,請妳安靜一點。」 登格沒有理會,繼續說:「這城市十分十分十分的﹒﹒﹒﹒﹒﹒」 登格不知道用甚麼詞語形容心裡的驚訝,他不禁再重覆剛才的問題:「如果自己是聾子,無聲的世界能夠及得上這裡嗎?」他又想起剛才雲兒那句說話「看看星光」,他不禁打了一個冷震。 他不知為甚麼顫抖起來。雖然他好像了解到這城市為甚麼這樣「寧靜」,而如此令人心緒不安的「寧靜」又代表了甚麼,但所謂的「答案」,只不過是他心裡的模糊概念;他感覺到為甚麼這個熟悉的城市會變成如此怪異、如此的「寧靜」,可是卻沒有辦法把這個概念具體化地歸納起來,再用言語表達。 登格向辦公室的正門走。 「你要到哪裡?」雲兒小聲問。 「我當然要下樓看看。」登格為了對無動於衷的雲兒表示不滿,特別提高聲音:「因為我是警察!」 「你認為你可以離開這房間嗎?」 雲兒說。 登格聽後,不禁頓了一頓。他睡覺前已經檢查門窗,它們統統被鎖上,就算登格把肩膊撞爛,亦不能損毀門和窗絲毫一分。 房間唯一的出路,就是連接著平原的門。 登格無奈地搖搖頭。 雲兒繼續按住地板,說:「有兩個人正沿樓梯跑上來。」 「妳怎樣知道?」 登格亦把手放在地上,可是甚麼也感覺不到。他又問:「妳是怎樣知道?」 「從他們走路時候發出的震動。」雲兒小聲答道。 「難道妳感覺到牆壁的震動?」 雲兒點點頭,不過登格立即斬釘切鐵說:「不可能!怎樣可能有這樣敏銳的能力?」 雲兒首先作了一個表情,示意不要煩躁,然後小聲說:「我不是地球人嘛!」 登格以不滿的表情回應。 雲兒繼續小聲說:「如果大廈裡有很多人,我就無法感覺到。」 「他們現在在哪裡?」 「繼續沿樓梯跑上來,而且是一男一女。」 「性別也知道?」 「從步伐輕重和頻率計算。」 「往這裡來嗎?」 「我怎樣知道?」 雲兒租用了中環某商廈四十五樓的一個單位。這大廈每層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單位,因此雲兒也不知道那對男女的去向。 「或許因為他們只顧逃跑,因此漫無目的地亂竄?」登格說。 「或許不是﹒﹒﹒﹒﹒﹒」雲兒回答。 「他們棄電梯而跑樓梯上來,看來有點不妥。」 「警察的直覺嗎?」 「這是邏輯。」 雲兒笑一笑,說:「這空間談不上邏輯。」 「妳真的聽不到剛才的剎車聲嗎?」 「請安靜一點。」 登格不屑地說:「好了好了,他們跑到這裡了嗎?」 「還沒有,大概在四十樓。」 「嘿,好像真的可以感覺到腳步。」 雲兒又再豁然一笑,說:「我沒有理由說謊啊。」 「哼,哪麼我邏輯地去思考又有甚麼不對?」 「你很小器呢。」 「妳面前是一位美國警方的精英份子!」 「可是這裡不是美國。」 登格聽後,心立刻沉了下去。幾秒後,登格沒好氣地說:「他們是不是被人追著?」 「他們停步了,就停在這一層。」 登格二話不說,立刻撲向大門,使勁地推推拉拉門柄:「豈有此理,我就不信打不開!」 「沒有用的!這辦公室仍然是平原的範圍,因此不會與外界連接!」 「這是妳的邏輯嗎?那兩個人事實上就在外面,怎麼會「不會與外界連接」?我不會袖手旁觀!」 「他們不是被人追著。樓梯裡傳來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妳剛才說過邏輯是行不通的,哪麼不要堅持人要用腳來走路,或者走路一定會發出聲音好嗎?」 「你說得對啊!」雲兒站起來,繼續說:「追著他們的是鬼魂,或者是一個飛行物體。」 登格看見雲兒站起來,立刻說:「妳不去感覺了嗎?」 「不用了,」雲兒挺直身體,面向大門,說:「他們剛剛推開了太平門,穿過電梯大堂和走廊後就會抵達這裡。」 登格不作聲,把耳貼在大門,清楚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 「真的朝這裡來!」登格大叫:「是妳認識的人嗎?」 登格回頭之際,突然睜大眼睛、張大了口。 雲兒不明所以,說:「甚麼事?」 「妳身後﹒﹒﹒﹒﹒﹒」 雲兒心感不妙,慢慢回頭。 漆黑的城市,突然耀著刺眼的光線。兩人定過神後,看見對面的大廈開始變成透明。當光線穿過大廈時候,閃出幾點綠色光芒。不到兩秒,大廈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是無數細小的綠色光點,可是它們不是聚落在街道上,反而集結在辦公室窗外。 它們突然擴散,一迅間就到達玻璃窗前。當綠光接觸玻璃,玻璃便立刻變成黃色,而原本灰白色的牆壁就變成綠色,然後連辦公室裡的桌和椅也染成綠色。 綠色已經伸展至雲兒腳下。 登格頓時呆了。他已經不懂得去理會大門後的情形,只是眼白白地看著整間房間變成綠色。 同時,門柄從外面被扭動。 登格比雲兒更早冷靜下來,並立刻轉動門柄,希望和那兩人碰過正著。 原本拼命也扭不動的門柄「卡」一聲便轉動! 登格準備拉開大門時候,雲兒大叫了一聲:「啊!」 登格沒有理會雲兒;在他心裡唯一想著是打開大門,拯救那兩個人。 可是,門沒有被打開。 門柄和門變成綠色,並粉碎了。整個辦公室好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瓶 -- 裂開,繼而粉碎。碎片彈到半米高,便抓著重力向下爬,不過沒有墜在地上,反而緩慢下來,最後停頓在半空。 變成黃色的玻璃窗亦分解了,碎片卻輕得很;它們混進綠色的碎片逆流而上,飄上天空。 辦公室在十秒內破裂、變化、粉碎、飄逸。 星空變成藍色的天空,沒有雲。 登格和雲兒站在熟識的泥土上、嗅著熟識的野草氣味,可是一點也不懷念。 登格還緊握著的門柄,已經變成幾條長長的野草。 他們又站在平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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