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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辦公室

天空就像寧靜的湖水均勻地塗繪在綠色的原野上。

沒有風、沒有過份乾燥、亦沒有令人煩悶的脹熱和潮濕。當身體沐浴在這種微微流動的空氣裡,本應感覺十分舒服,不過刺鼻的火藥氣味掩蓋了草的清新及微酸。

汗水從登格的額角流進他的眼睛裡,可是他仍然睜大眼睛,望著銀色密林手槍那條灼熱的槍管。

火藥和硫酸的煙霧慢慢從槍管逸出,漫無目的向大氣散去。

「登格先生,」雲兒仍然握著銀色的手槍,瞄著登格,說:「這是惡夢嗎?」

「為甚麼﹒﹒﹒﹒﹒﹒為甚麼?」登格喘著氣說,並不打算去遮掩充滿恐懼、激盪和疑惑的心情。

「「為甚麼子彈沒有射中我?」你想這樣說吧?」雲兒淡淡地說。

登格點點頭。

突然,她把手槍指向登格身邊的泥地,向地面轟了兩槍。

泥土彈到登格的臉頰上。

當登格聽到槍聲在耳邊響過後,慢慢把眼睛移到雲兒那張疲倦但充滿自信的臉。

登格仍喘著氣,說:「手槍裡明明有子彈,為甚麼不會﹒﹒﹒﹒﹒﹒?」

「「為甚麼子彈沒有射中我?」你想這樣說吧?」雲兒淡淡地重覆剛才說過的話。

登格再次點點頭。

雲兒笑一笑,把手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準備拉下槍板。

Stop !」登格失聲地呼叫 -- 同時,槍聲已經響遍平原。

「為甚麼子彈沒有射中妳?」登格再一次重覆相同一句話。

雲兒只是搖搖頭,甚麼也沒有說。

登格垂下頭,低聲說:「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風小姐,我真不明白!」

突然,登格看見地上的野草被一陣風吹動,同時一股涼風從身後吹來。他立刻回頭,看見身後五、六米處出現一扇門!

門半掩,裡面漆黑。

雲兒把登格扶起,兩人慢慢走近門。

登格一面走,一面想究竟門後是甚麼地方。

雲兒先繞到門後,看到門只厚幾十厘米,可是裡面的確是一個空間。

她走到門前,窺望了兩眼,推開門,快步走進黑暗裡。登格站在門外,注視著雲兒在黑暗裡活動。雲兒向前走了幾步,十分自然地轉向右邊,然後說:「原來是這裡!」

雲兒把手提高至頭部位置,抓著了一些東西,然後用力向旁邊拉。

暗褐色的光線照到雲兒身上,亦把漆黑的空間照亮至肉眼剛好看得清楚的光度。

登格發出「啊」一聲,看見一片熟識的地方,說:「我們回來了?」

「對啊,我們回來了。」

雲兒坐在辦公桌前,提起桌上的茶杯。她打開杯蓋,看見裡面乾透。

「這扇門本應是通往手術室。」雲兒指指登格站著的位置說。

「我記得,現在卻連接到那片鬼地方。」登格接著說。

登格亦從平原步進這裡 -- 風雲兒的辦公室。

剛才雲兒摸黑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

登格望向窗外,仍然是熟識的香港街道。

只不過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

「外面是深夜,」登格把臉貼在玻璃上,說:「就算是深夜,亦不會一個人也沒有!這裡是香港,不是美國!晚上怎樣會一個人也沒有!」

登格努力地注視著街道。的確,街上沒有行人,甚至連街燈亦沒有亮起。街道只依靠天空僅有的光線勉強繪畫出大廈的輪廓,卻填不滿大廈與大廈之間的隙縫。熄滅的霓虹,令招牌僵化地死去。大廈外牆比天空更沒有生氣;馬路失去了熙來攘往的活力,變得混濁。

「風小姐,妳看看,」登格把臉更加貼近玻璃,說:「沒有行人、沒有汽車、連垃圾也沒有一片!」

雲兒沒有回答,登格回頭,看見雲兒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

登格冷靜下來,打算好好想清楚究竟在「鬼地方」流浪了多少天,不過看見雲兒睡著的樣子,感覺自己亦十分疲倦。他走到雲兒身邊,把沾滿泥濘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十分勇敢和堅強的警察,可是經過流落在平原的旅程後,他看見自己的懦弱,反而雲兒處處比自己冷靜。

雲兒把手槍放在辦公桌上,登格只是望了兩眼,沒有取回它的意思。

登格想,當雲兒向自己開槍的時候,子彈為甚麼沒有打進自己的頭顱?雲兒亦向自己開槍,子彈亦消失了。不過,當雲兒向旁邊開槍,子彈的確打進泥土裡。登格摸摸自己的臉頰,還粘著泥土。

多少天之前,當他看見這個辦公室連接到「鬼地方」,他精神上受到從未試過的衝擊;那一剎,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事物,甚至認為雲兒是荒誕的幻像,自己亦墮進惡夢裡。可是這一次,他的確感覺到自己存在於實實在在的空間。恐佈的惡夢無奈地變成了事實,自己的理智一時間卻不能接受,因此為了回到理性和物理的世界,他決定向雲兒開槍,希望打碎幻像。

不過,恐佈感覺仍在,反而子彈卻消失了。

在平原裡流浪的日子,登格漸漸接受了他從來不會接受的事實:雲兒的辦公室的確連接到另一個空間。

對登格自己而言,所有的「幻像」都是真實。

因此,他積極地留意平原的每一處,希望尋找到「鐵皮屋」。

縱使他知道「鐵皮屋」是平原的終點,亦象徵了惡夢的完結,不過,意志敵不過似乎永無休止的空間的伸延,他的身體在沒有日與夜的交替的刺激下漸漸感到疲倦,而每天單靠吃野草和喝泥土上積水令他強壯的軀體無可奈何地消瘦。

他開始在辦公室四處走動。通往手術室的門仍然連接平原。他看了一眼後,走到通往接侍處的門。

登格嘗試轉動門鎖,發覺從外面上鎖了。

他赫然發覺,被困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的感覺,竟然和流浪在無邊無際的平原裡一模一樣!

登格笑一笑。如果這一刻容許的話,他最希望可以高高舉起酒瓶,把烈酒統統灌進身體裡。

疲倦了。

他半坐半躺在雲兒對面的沙發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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