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把那楝十九世紀建造的教堂的外形映出來。下著微微的雨,遠和芝站在大門外。從海灘來到這裡的一小時路程中,遠沒有說過一句話。
教堂的門打開了。出來的是一個老態朧腫的老人。他緩慢地向著芝走去。那嚇人的眼神彷彿魔鬼似地盯住芝。芝沒有恐懼。老人微笑。
「三年了,你結果也要帶他來。」老人說。
遠保持沉默。
「他從未有喜歡過我。三年來他沒有了“愛”這個感覺。我知道......我知道為什麼......」芝激動地說。
一聲雷響,遠彷彿從睡夢中驚醒。
「......因為......因為遙......遙仍然活在他內心的深處。縱使他記不起遙,他的心仍屬於遙的啊!」芝的聲音充滿著痛苦。那是遠的痛苦,也是她的痛苦。
「芝,究竟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遠望著中央的十字架無奈地說。
芝沒有回答。她步出教堂,跪在濕潤的地上,淋著雨,就像懺悔似的。
「十年前,你們三人在中學時已認識。遙是你最愛的人,可是由始至終你倆也沒有向對方表示過,縱使你們彼此相愛。哈哈哈!名符其實......命運!」老人笑著說。
「那麼,遙發生了什麼事?」遠問。
「看來你的記憶尚未回復。唉,讓我幫你吧!」說罷,老人在遠的頭顱敲了一下。突然地,遠好像被強行輸入了一些莫明奇妙的東西–那是七年前的記憶。慢長的七個年頭在數秒間重現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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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躺在床上的遠接過電話。聽筒傳來一把硬朗的聲音,是一把女孩的聲音。
「點樣,還沒有死去嗎?病好了嗎?我幫你抄下今天的筆記。你還生存,我亦不擔心了。明天再找你吧!」
來不及回應,掛線了。遠雖然病得很重,但心裡卻泛起一絲絲暖意。
那是一九八八年,十年前,的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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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你的女朋友來找你了!」遠的同學大聲嚷著。
「快讓開,好讓遠通過。小息的時間真短。唉,誰叫你們不是同班!」另一個同學附和。其他同學知趣地讓開,遠尷尬地走向站立在課室門口的遙。
「喂,你們全都聽住!我可不是這個人的女朋友!」遙好像向全班宣告似的。她打量了遠,笑著說:「哦,你憑什麼當我的男朋友?哈哈,算了吧,今天放學一起走吧!」遙用手肘輕輕撞了遠的胸口一下,走了。
那是一九九零年,八年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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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舒服呢!很久沒有試過這樣舒服地躺在沙灘上了。海,真的很美。遠,你覺得悶嗎?」
「沒有。我們最近很少兩個人一起。今次芝沒有嚷著要來呢......」
「不要這樣說,雖然......無論怎樣芝都是我們的好朋友呀!」
遠和遙在幼細的沙灘上躺著。海風是清涼的。夕陽把海水染成金黃,浪花打在岩石上,飛濺在兩人的身上。在別人的眼中,他們彷彿就是一對情侶,但是......
「遙,有沒有介意過別人常常說我們是情侶?」
「為什麼要介意?最重要是開心,對嗎?」遙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遠微笑。
「有沒有想過拍拖?」遠望著海,抓起地上的石頭,向海擲去。
「拍拖?和誰人?難道世上會有人喜歡我這個不溫柔,又粗魯,又愛......又愛打人的女孩!」說罷,遙的拳頭已落在遠的背上。
那是的一九九一年,七年前,的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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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多年來都不肯承認做你的女朋友......我真的不知應該怎樣做......我很害怕如果我們真真正正成為情侶,你會不甘心於這種束縛......你......是一個愛自由的人......」
「遙!不要再說下去!我......」
「......這幾年來,我真的很開心......可以伴著你......」
「遙,一直以來......」遠緊緊抱著她。
遙喘下最後一口氣,說:「我......總是很粗魯......對嗎?以後再不會揍你了......」這是遙一生最後的一句話。貨車司機和芝呆呆地站在後方。芝步前,輕撫著遠的肩。她感到遠在顫抖著,沒有流淚。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遠強忍著眼淚......
那是的一九九五年,三年前,的一宗交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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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無盡的記憶壓在遠的腦海中。他回復了當年的記憶,也回復了當年的悲傷。芝回頭看著遠,濕
透的她說:「對不起,是我要求把你的記憶抹去。我和遙一樣,十年來都對你......」芝哭起來。雨水混在她的哭流下,彷彿要把過去的悲痛一起沖去。
仍打著雷。
「當時這個女孩求我把你對遙的記憶抹去。但我畢竟不是一個正規的神,而且記憶是屬於人類的,我只可把它封印罷。」老人對遠和芝的情感毫不動容,一副悠然自得的德性。「當然,我不會白幹的。我是一個喜歡觀看人間七情六慾的神,因此我開出了條件。」老人露出陰險的笑容,轉身向著後面的十字架走去。
「你的記憶封印只可維持三年。三年內,如果那痴心的女孩可以使你喜歡她的話,這個封印就可延續下去,否則,今天的事就會發生。但是,她不可以向你作任何的表示......有意義嗎......?」接著,老人大笑起來。
遠明白為何芝這幾年總是伴在他身邊,也記得為何他會在煤氣燈的街裡遇到芝。
「你三年前便在這教堂被封印。跟著,沒有對遙記憶的你,便無意識地走到前面的街燈下。那女孩就重新地去認識你,進入你的世界,一個沒有遙的世界。」老人補充說。
「遠,我是很自私......我把遙從你的記憶裡奪走......憎恨我嗎?」芝一直跪著,任由雨水把她的罪洗去。
遠一直默默地站立著。遙和芝的記憶不斷地交替和重疊–他感激芝令他度過沒有悲傷的三年,但也恕恨她奪去對最愛唯一的回憶。正如遙死前所說,遙和遠多年來都把感情掩藏於心底。遙死後,遠一直責備自己沒有向遙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想補償,但是太遲了。
教堂內,只聽到雨水和雷電的聲音。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可否令我回到過去?」沉默了很久的遠終於說出一句話。
「我是神,當然可以。但是你用什麼東西來交換?」
「我想用......」芝跑進來,喘住氣向老人說:「我用......」
芝在老人耳邊說了幾句話。老人聽後再一次露出陰險的笑容。
「我答應你們。我最愛人間這種悲歡離合。可是,回到過去就可能會改變歷史,但世間的因與果是永恆相對的,緊記!」說罷,老人眼裡發出光茫。整楝教堂彷彿被黑夜及雷電吞逝似的。教堂內只有雨水滴在牆壁和地面的聲音,一個人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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