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村內的一間簡陋茶餐廳內,堆滿各式各樣客人。茶餐廳位於昨晚發生命案的便利店附近。街道現在熙來攘往,與昨晚完全截然不同。

兩名警探各自點了兩份早餐後,便攤開剛才從門外報販購買的報紙。男警探好奇地在頭條裡尋找昨夜的命案。可是找遍頭頁的大小頭條亦找不到。男警探越找越心急,報紙一角浸在火腿通粉裡也懞然不知。

「喂,報紙的油墨不好吃啊!」

男警探的同僚拍拍他肩膊。

「你是不是想看昨晚的命案?來,這裡!」

他把手中的內頁遞到男警探前。

「搞甚麼鬼?一宗命案的報導竟放在內頁裡!」

「勞氣幹甚麼!只是一案命案罷!」

「一宗命案,一條人命!」

男警探把煎蛋夾在麵包內,大大口吞下,再喝了一大口凍奶茶。男同僚倒一派悠然,倚在椅背上,一本正經地向男警探說:「可能你在總部待慣冷氣房,或者你從未生活在這樣的老屋村裡 ﹒﹒﹒﹒﹒﹒ 我就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這點小命案,在這屋村裡,或者是在這都市裡都不知重覆又重覆了多少遍 ﹒﹒﹒﹒﹒﹒ 」

男警探滿臉疑惑,卻答不出甚麼來。他拋下餐具,搖搖頭,面對香噴噴的早餐也吃不下。

「難道我真的對世界一無所知?」

「算吧!你才是第二天調到這裡,慢慢學習吧!」

「是降級。簡單地說明就是明升暗降。」

「原來是在高層的政治旋渦裡被捲到海底。」

「不,被捲到這鬼地區裡!」

「喂,不要亂說話。甚麼鬼地方鬼地方,你知不知道這裡 ﹒﹒﹒﹒﹒﹒ 」

男同僚低下頭,用叉子指向鄰近的數張桌子,把聲音壓低繼續說:「 ﹒﹒﹒﹒﹒﹒ 茶餐廳就是三山五嶽聚腳的蒲點,要甚麼情報有甚麼情報 ﹒﹒﹒﹒﹒﹒ 」

「那又如何?」

「即是叫你不要亂說話,你是這裡的 freshman ,我不想你無緣無故得罪了屋村的「老居民」。」

「老居民?」

「你看看那邊,那人便是村子裡的大頭目,和我們警方有點交情。遠處的那人便是區內某小學的校長,但下課後就是街口那間夜總會的老闆。右邊吃公仔麵的是個大生意人,村裡的老人院便是他捐錢辦,但他亦放高利貸的!坐在他身邊的就是我們警署署長的情婦,但又是那高利貸的太太。」

「警方與黑社會?」

「警界裡有不少雙重身分的人,幫會裡亦有不少我們的同僚。你以前在冷氣房裡當然甚麼也不知道。」

「可是 ﹒﹒﹒﹒﹒﹒ 」

「還有,你身後的 ﹒﹒﹒﹒﹒﹒ 」

男同僚突然停止說話。男警探感到不妥,立刻向後望。身後站著是一個清瘦的女人,雖然看上去已三十多歲,但衣著及品味仍停留在少女含苞待放的時期。她略施脂粉,扭著纖腰,高跟鞋在地上發出閣閣聲響,令茶餐廳的食客不其然向她一望。

她走到兩名警探前,毫不客氣地坐下,在男警探的襯衫口袋裡取出香煙及火機,點上火,吸一口,再把煙噴到男警探臉上。

「新來的幫辦?」

女人望著男警探。她低沉、成熟、磁性的聲線令男警探有點著迷。男警探撥開煙霧,正要說話之際,男同僚搶著說:「對,他昨天才上任的。」

「哪麼是一個英勇的刑警嗎?」

「不,政治旋渦中的小魚兒。」

男同僚又搶著回答。女人笑了一聲,便逗住男警探的下巴,說:「當你習慣了這裡的環境後,你可能變成與他一樣。」

她用指尖在男同僚的鼻上一碰。男同僚沒好氣地說﹕「我有甚麼不妥?」

「你啊 ﹒﹒﹒﹒﹒﹒ 白天在街上截停學生哥,藉住查身分証來戲弄他們一番,或者截停婦女調戲。到了晚上又跑到我的舞廳,又吃又喝又佔我們姊妹便宜。」

「我截查學生及婦人只是防止罪案發生;上妳的夜總會只是收集犯罪分子的情報 ﹒﹒﹒﹒﹒﹒ 喂,妳走過來幹甚麼?」

「多謝你的大恩大德,放了我的賤妹妹。」

「如果警方有足夠證據起訴她,我做甚麼也沒有用。」

男警探心想疑兇就是面前的女人的妹妹,不禁吃了一驚。

「這又是釋放她其中一個理由?」

男警探向男同僚高聲說,大有不滿之意。

「大家街坊街里嘛!」

女人見男警探臉帶怒意,立刻打圓場地說:「幫辦,不要勞氣 ﹒﹒﹒﹒﹒﹒ 來來來,以奶茶代酒,阿姐我敬你一杯!」

她舉起男警探的奶茶,一口氣喝光。雖然茶餐廳噪雜不堪,三人此刻默不作聲。男同僚感到尷尬萬分,立刻放下報紙繼續進食。這段沉默只維持不到十秒,便由女人打開話題。

「新來的幫辦,其實凡事不用過份執著,得過且過便開心快樂。何況這些事情在這都市裡都不知重覆又重覆地發生了多少遍 ﹒﹒﹒﹒﹒﹒ 」

「妳意思是指經常有同類事情發生嗎?」

「搞出人命的就罕有,但入廠修理的已成為家常便飯。」

男警探聽後,扯下男同僚的報紙,向他問:「為甚麼沒有人被捕?」

男同僚再次舉起報紙,輕輕帶過地回答:「街坊街里嘛!」

「甚麼意思?」

「好像昨晚的死者,他的臭史早已傳遍整屋村。早陣子,他侵犯了一名女學生,差點令她跳樓自殺。可是我們卻因證據不足而奈不了他。以往也發生了不少類似事件,被殺和受傷的人全是罪有應得,而且作案者手法乾淨俐落,沒有半點痕跡留下 ﹒﹒﹒﹒﹒﹒ 好了,我先返警局,稍後見吧!」

男同僚起身,臨行前低聲在男警探耳邊說:「和她好好搞關係吧,她工作的夜總會裡小姐們的質素堪稱 No.One !」

女人聽後,打情罵俏地搓了男同僚手臂一下,說﹕「快去截查學生的身分証,否則上課鐘聲響後你就變得無所事事!」

「我重覆 -- 我是為了防止罪案發生,比上帝更神聖,明白嗎?」

「不要為了套取情報而把麵粉塞進別人褲袋再恐嚇他們藏毒!」

「去你的!我是神威幹探,不用這般低裝!」

罵了兩句後,男同僚離開茶餐廳,向警局方向去。

桌子上只剩下男警探及女人。女人再點了根香煙,說﹕「你是新來的,不會明白在這種又舊又老的地區生活的我們是怎樣想罷!」

男警探心有不甘,雖然自知初來報到,很多事情都要從頭適應,但聽到剛才男同僚和女人的對話後,感到是對執法者和法治社會的侮辱,因此以瞧不起的語氣說:「洗耳恭聽。」

「我們只是小市民,白天忙到夜晚只為了金錢。像我,為的是糊口,理想就是早日找個好男人,不用再在舞廳笑臉迎人。其他人又如何?老人家就希望有安靜的晚年,仔女有空就來看看他們;行黑的就是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各有各地盤,河水不犯井水;普羅大眾就希望賺多個錢,令老婆仔女吃好點穿好點。大家各有所好,最終也是為了一個安樂窩。」

「哪麼維持治安就是警隊的任務。」

「幫辦仔,你太天真了。警隊不是好像電視上說的所謂維持治安、撲滅罪行啊。實際上,你們只是在罪案發生後趕來收拾殘局的隊伍罷!試想想,就算你們捉到行兇者,死了的人會復活嗎?受傷的人會立刻復元嗎?」

「妳說我們是「收拾殘局的隊伍」,妳才天真吧!」

女人沒有氣憤,只淡然地吸了一口煙,再次噴到男警探臉上。

「如果一個人尚未犯罪,你們可以拘捕他嗎?」

「這是邏輯上的問題,試問你如何知道某人會犯事?就算你肯定某人有犯罪企圖,你用甚麼罪名拘捕他?」

「我讀書少,不懂法律,但我說的就是每個人心裡最基本的要求啊!例如,以往死去及受傷的人,雖然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但他們總幹著一些法律下是微不足道,但實際卻嚴重影響我們生活的壞事,好像搶學生的零用錢、騙老人家的棺材本、打細路仔、非禮、誘姦女孩子、甚至破壞公物、割斷電話線、塗污牆壁 ﹒﹒﹒﹒﹒﹒ 被你們拘捕又如何?警誡?罰款?更甚的就是到赤柱渡個長假期,判三年,七除八扣打個轉,一年多後便回來了。你認為這樣有用嗎?還有,以上是假設不幸被你們捉個正,而又有足夠證據入罪的,還未計上「因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的幸運兒。」

「說這麼多妳只想說我們警隊一無事處罷!」

「不要勞氣啊,我們今天才認識!留個好印象好麼?我只想說法律和道德之間本來就是一大片灰色地帶。」

「看妳說得頭頭是道,我才不信妳讀書少!」

「對啊,我中二後便拋下書包,在舞廳工作,跟過的男人比你抓過的賊人多。如你所說,我這樣的人最高尚的理想就是嫁上好男人,怎樣也談不上這些論調。只是這屋村裡所有人都這樣說,我聽過後,又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才跟你說啊!」

「所有人?在這屋村裡?究竟是誰人說的?」

「新來的幫辦 ﹒﹒﹒﹒﹒﹒ 你連他的名字也未聽過?」

「誰?」

女人笑了一聲,在男警探臉上親了一下,再攤開檯上的報紙,說:「你真可愛,如果你來到我的舞廳,一定迷倒所有姊妹。」

「不要扯到別的話題!」

「真性急!你看看這報紙,為甚麼報紙是灰色?因為它暗示了在它上面印上的新聞每每都會有獨特的灰色地帶,代表著很多事情都不可以用硬巴巴的法律去制裁,因此我們需要他徘徊於這片灰色地帶裡。」

「不要再故弄玄虛!快說他是誰!」

「他就是報神。」

「報神?」

「如果你想看看,今晚午夜兩時在我工作的舞廳門外等我吧!」

「等等!」

女人說罷,把煙頭塞進煙灰缸裡,便離開了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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