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條距離瀋陽市幾小時車程的市鎮裡,大雪比日間時候緩和了不少,可是,除了大地外,風雪更把天空的彎月覆蓋。

幾十對雪靴快速、粗暴地踏在積雪上的聲音,隨風流傳至大街上,再傳到每一戶人家裡。

「幹﹒﹒﹒﹒﹒﹒幹甚麼?」阿深張開惺忪的眼睛。

「廢物!聽不到任何聲音嗎?」美露花粗魯地把阿深推下床。

自從阿深「侵犯」過她後,她對阿深顯然收起一切尊重。而且,她亦開始懷疑, Vicky 毫不留情地利用這男孩,會不會是她早已看穿懦弱的表皮下原來是一頭狂莽的瘋子?

突然,一陣槍聲響起,子彈如暴雨從睡房窗戶外掃射進來。

「是誰人?是誰?」阿深如夢初醒地叫道。

「當然是要殺我們的人!蠢才!」

美露花把阿深拉出二樓的睡房,樓梯旁邊的走廊盡頭是一個半掩的窗子。

「從那裡跳出去!」

「我﹒﹒﹒﹒﹒﹒我不敢!」

「無膽匪類!」

美露花把阿深推出窗外,他從二樓的高度跌到柔軟的雪地上。

「跌不死的,嘿!」美露花笑一下,便從窗子輕巧地跳到對面房屋的屋頂上。她向阿深揮揮手,說:「你的第一件任務就是替我引開追殺我們的人,稍後我會把酬勞存進你的戶口裡。」

「不!他們會殺死我的!」

「不會,一定不會。」美露花給阿深一個飛吻後,便沿著屋脊逃跑了。

十多個大漢從前門跑到後院,把阿深包圍。

「那女的逃走了!」一個大漢說。

「算了,那女人的比較難對付,先把這個人帶回去。」

這時候,美露花已經站在幾十米外的大樹上,隱藏在粗大的樹幹後,看著阿深被十多名持槍漢子帶走。

「Good timing, good luck !」她輕鬆地跳到某個荒廢了的後院,堆起一個細小的雪人﹒﹒﹒﹒﹒﹒


雪停了,溶化,往山谷下流。陡斜的山頭被樹根盤纏,一日復一日地把堅硬的岩石爪得碎裂。清澈水流從樹木錯綜複雜的根莖和岩石裂縫之間流過,把岩壁洗擦得光滑、洗擦寒冬的冰冷,回復了山麓的生氣。

山丘披上翠綠,禽鳥的鳴叫代替了令人落寞的風雪聲。大自然從寒冷裡甦醒,白色的山頭退卻,取而代之是春天裡萬象更新的奇妙變化。

小明和 Vicky 在這個遠離繁囂的深山裡,每天過著簡單的生活。雖然身處深山,可是屋子配置了各種通訊器材,因此他們不致與世隔絕,只不過,他們沒有刻意每天留意城市裡發生的一切,可能為了避免外界的大小事情影響兩人的隱居生活。

特別是 Vicky ,她十分介意知道陳伯朗和張大維命案,和北京公安總局的盜竊案。命案發生後的一個月,遊樂場已經由俄國政府與及海參威市政府派員暫時接管。

命案後,遊樂場及有關的人物立刻被世界傳媒大肆追蹤,就連海參威警察局長波波夫及曾經參與調查工作的警員,每天都接到無數要求訪問的電話,令他們感到十分煩燥。傳媒的不斷追捧下,遊樂場的熱潮大概維持了一個月,可是由於稍後再沒有任何新的消息,這股熱潮漸漸冷卻。但是,熱潮的後遺症就是慕名而來的遊客比以前更多。

另一方面,各地傳媒瘋狂地揭露遊樂場四名股東的往事、家庭及鮮為人知的事。不過,無論傳媒如何努力,也打探不到張計的生平和劉伯天的女兒的任何瑣碎事。

而且,「切諾夫」這個名字亦從未在任何媒體上出現過。

轉眼間,春天已過。

小明和 Vicky 不經不覺在山裡住了半年。他們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打理庭院裡的花卉、看看電視,偶然花幾天往更深的山和森林裡旅行。

有一次,他們騎駱駝馬,花了十天,穿過深山走到大概蒙古一帶的地方。

早陣子,小明對遺傳工程十分著迷。借助快速生長劑和先進的設備,他嘗試把植物的顏色改變。事實上,這種業餘的態度卻得到十分理想的結果。庭院的一角,幾盤粉藍色的玫瑰花開得燦爛。

Vicky 對山中的生活感到十分愉快。她每天都樂得清閑,不需要花心機打理敞大的房屋,大屋裡一切事務皆由家務機械人負責。每星期,機械人會到五十公里外的市鎮購買日用品。亦因為如此,兩人半年來從未與外界接觸。

每天,她總花一、兩個小時在大屋的書房裡閱讀。那裡藏有她父親年青時候收集的書籍,從科學至人文藝術的各種知識都一應俱全。由於她修讀美術,因此她對那些世界名家的畫冊特別鍾愛。

大屋的二樓建有一間畫室,是 Vicky 繪畫的地方。她的技巧和修養雖然只有一般業餘水平,可是她對繪畫有一份特別的情意結。今天,她放下書本,興致勃勃地拿起畫筆,繼續一張畫了幾年亦未完成的畫。

畫室還放滿大大小小的畫布及雕塑,它們旁邊是寬大的玻璃窗。她畫了幾小時,不時望向窗外鬆馳眼睛的疲倦。大屋建在山腰,面向著中央的山谷,右邊有一條通往山頂的小路。她看見小明沿小路往山頂去,本來不以為然,因為偶然她與小明也會到山頂走走。

不過,今天她突然心血來潮,拋下畫筆,跟著小明去。

遍山禪鳴。

茂盛的樹葉擋去熾熱,因此小明在烈日下仍走得頗輕快。十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到達山頂。這裡比山腰間顯得禿荒,只有幾片石頭散亂在草地上。小明坐在其中一片石頭上,鬆一鬆肩膊,躺下,望著天空。

 Vicky 稍後也躺在小明旁邊,說:「看甚麼?」

「妳不是在繪畫嗎?」小明對 Vicky 突然地出現感到有點意外。

「不想畫了,想偷偷懶,又想看看你在做甚麼?」

這裡是附近群山中最高的山峰,兩人偶然也會到這裡欣賞連綿起伏的山勢。有時候,還會看見七色的雲海。

小明指著藍天道:「看天空之外是甚麼地方。」

「有心事嗎?」

「不,只是有點迷惘。」

「迷惘?第一次聽過你說這樣的說話。」

「是嗎?」小明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說:「也不是甚麼大事情。」

「說來聽聽。」

Vicky 倚在小明上。她身體還沾滿顏料的氣味,在春風吹沐下,顏料的氣味被稀釋,混在香汗裡。

「這半年來,我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感到十分迷惘。記得當我從遊樂場返回北京時,我看見「真實」的城市、看見為了生活而疲於奔命的人的冷漠倦容,始發現遊樂場創造的世界是多麼虛假。」

「父親曾經說過,遊樂場存在的意義就是把人類麻醉於快樂的幻像裡。」

「那是正確嗎?」

「父親是這樣認為的。他興建遊樂場,就是為了令人類重拾童年時代的快樂。」

「童年時代?就是最快樂的時代?」

「我想大概如此吧。對大多數人來說,過去比將來令人著迷,因為縱使過去有種種成功或失敗,人亦可以處之泰然,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可是,將來是無法百分百準確預測,因此從而產生不安。」

「哪麼,我感到迷惘的原因是我看不見將來?」

「你亦看不見過去﹒﹒﹒﹒﹒﹒」

說到這裡,Vicky 頓一頓,一股莫名其妙的內咎令她不禁窒住,因為她突然想起隱暪著小明過去的人就是她。

「怎樣?」

「不,只是﹒﹒﹒﹒﹒﹒好像我有點不對。」

「那個箱子不是埋在屋子前嗎?如果我要知道我的過去,我隨時也可以打開它。」

把箱子埋在大屋前是 Vicky 的決定,因為她不忍看見小明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可是,她沒有勇氣叫小明去打開箱子。在沒有兩全其美的情況下,她把兩人的命運交到上天手裡。

如果某一天,小明真的按自己的意志打開箱子,他會離開她嗎?半年來的朝夕相對,令小明的心動搖過嗎?縱使半年來,兩人的感情十分穩定,可是 Vicky 始終感到小明對她的愛及不上她付出的,然而,她沒有介懷,因為她相信時間可以把一切改變。

從一開始,她不是認定這是「上天的惡作劇」嗎?

她亦望著藍天,蔚藍之外就是無盡的宇宙。世界剎那間變得廣闊 -- 如果小明捨她而去,她就算花盡一生,也不一定可以找到他。

怎麼會變得這樣消極? Vicky 突然想起「遙遠東方的鏡子」這故事,現在,自己不是變成民謠裡的女主角嗎?可是,她不需要向著大海禱告,只要她望著藍天外的那個人﹒﹒﹒﹒﹒﹒

「﹒﹒﹒﹒﹒﹒」她掉下淚水。

「我說錯了甚麼嗎?」

「不,」 Vicky 抹掉眼淚說:「我突然想起一個親人。」

「父親嗎?」

「不。每當看見天空時,便想起爺爺。」

「沒有聽過妳提過他,他是怎樣的人?」

「最後一次見到爺爺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那時候是二一零一年,自此後,他再沒有回來了。」

「他到了哪裡?」

「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

「妳父親死了,爺爺離開了,妳寂寞嗎?」

Vicky 抹乾眼淚,回復開朗的笑容:「是哇!不過你曾經答應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開玩笑!」

「信不信隨你。」 Vicky 站起身,拍拍褲上的泥土,說:「如果你記起過去,你便會記起這個承諾。」

「真的?」

「你曾經答應過你心裡喜歡的「她」,以後的日子會好好照顧我。」

「「她」嗎?」

「就算你接受不到我,也讓我安靜地待在你身邊,好像那時候一樣﹒﹒﹒﹒﹒﹒」

「﹒﹒﹒﹒﹒﹒」

「﹒﹒﹒﹒﹒﹒「她」死後,你漫無目的地在世界各國遊歷了半年,我只是一直跟著你。自從你在「她」墓前說過「我想離開這裡一陣子」 這句話後,以後的半年裡,你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不過我從沒有甘心放棄﹒﹒﹒﹒﹒﹒」

「妳對我說妳的事,不怕會令我記起過去嗎?」

Vicky 搖搖頭:「這些只是我的記憶罷。」

「﹒﹒﹒﹒﹒﹒哪麼,可不可以再讓我知道多點妳的過去?」

「直至遇上你前,我的過去一點也不有趣。」

Vicky 把雙手放到背後,與小明并肩沿小路慢慢向山下走。

「倒不如我給你說摩天輪女孩的故事。」Vicky 說。

小明點點頭, Vicky 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她離開遊樂場後,曾經孤零零地在北京、長春和廣州流浪,而殺死她父親的人一直追殺她。命案發生一年後,她流落到香港,到了她爺爺的故居﹒﹒﹒﹒﹒﹒

「她在那裡住了幾個月。某一天,她在地庫內發現了一個金屬箱。她用手指按按後,它便打開了。」

「就是我們的這一個金屬箱?」

「不准問,靜靜地聽。」 Vicky 淘氣地搓了小明鼻子一下:「金屬箱記錄了一個男人的事情,包括他到過的地方,做過的事情﹒﹒﹒﹒﹒﹒

「他是女孩的爺爺的朋友,在百多年前出生,不過在二零零五年突然在人世裡消失。女孩的爺爺說過,只要女孩的家族將來出現任何麻煩,他們就要找這個人或者他的後人幫忙,必要時更要把金屬箱裡的一切交給他。而那個金屬箱,只有那兩個家族的成員才可以打開。

「雖然女孩的爺爺沒有提及他究竟在二零零五年到了哪裡,不過她在箱子裡找到尋找那男人的方法。」

「現在是二一二九年,那男人應該早已死了。」小明疑惑地說。

「說過不准插咀的!總之女孩花了以後的幾年時間,最後在二一二七年找到他。女孩為了替父親報仇,設計了一個「沒有兇手」的殺人計劃。你可能會想,為甚麼女孩要把遊樂場的其他股東都殺掉呢?」

「我想是由於女孩根本看不見誰是兇手,而遊樂場的每個股東都有嫌疑,而且早已對女孩或她的父親有所企圖?」

「對啊,不過女孩也想不到,她的復仇計劃就隨著她愚蠢地愛上那男人而告吹了。」

「她會感到可惜嗎?」

Vicky 突然停步。一陣清風從樹木間吹過,林木的濕溼和果實腐化的酒香味令兩人精神頓然鬆馳一陣。

「你愛我嗎?」 Vicky 說。

「嗯。」小明毫不考慮地回答。

「謝謝!」 Vicky 一面笑一面輕快地朝大屋走:「回家吧!午飯應該準備好了。」


大屋前站著一個不速之客。

她身材高佻,提著一個真皮公事包,上半身白杳的肌膚透過被汗水濕透的衣服赤裸地呈現在家務機械人前。

「我在老遠地方跑來,連走進屋裡喝杯茶也不可以?」

「對不起,小姐還沒有回來前,請屈就在庭院裡稍候片刻。」家務機械人的發聲系統雖然可以發出與人類相同的音調,不過語氣方面始終擺脫不掉機械人的生硬和毫無感情。

家務機械人守在大門前,不讓她踏進大屋半步。

「算了吧,我就在這裡等待好了。」

她明白不可以硬闖,因為雖然面前的是個一米高的矮小機械人,可是正常人類是敵不過的﹒﹒﹒﹒﹒﹒

因為它是 Vicky 的「玩具」。

她無奈地坐在庭院的椅子上,四處眺望四周。最吸引她的,不是山野的景色,而是那幾盤粉藍色的玫瑰花。

半小時後,小明和 Vicky 回來,看見了她突然出現不禁大吃一驚。

「美露花,妳怎樣找到此處來?」 Vicky 驚訝地道。

「來看看你們風流快活。」美露花站起身,繞到家務機械人後:「可以請我到裡面坐坐嗎?」

寬闊的大廳裡,正午的陽光從大屋中央的深藍色天花玻璃直透大廳。美露花躺在梳化上,索性把上衣脫掉,大口喝下冰凍的冷飲。

「呼!」美露花呼出一口氣,家務機械人遞上一寢乾淨的衣服。

「不用了,我不介意裸著身體的。」美露花沒有理會家務機械人,繼續大口大口地喝。

「美露花!妳檢點些好嗎?」 Vicky 望著裸著上身的美露花,臉紅耳赤地罵道。

美露花斜視小明和 Vicky ,得意地說:「在晚上時候,妳不也是對著小明光著身子嗎?」

「妳亂說甚麼?」

「算了算了,我專程找到這骯髒的深山不是為了看你們快活的樣子。」

「哪麼有甚麼貴幹?」

「為了讓你們看看這個。」

美露花從真皮公事包裡取出一片光碟,把它塞進螢幕下的放映機裡。螢幕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後漸漸光亮,鏡頭前是一間簡陋的工廠,牆壁被塗鴉,漆油大片地剝落。

一個男人被縛在椅子上,置在工廠中央。頭上掛著一盞燈泡,昏黃一明一暗地打在男人的臉上。他口角流出血絲,臉部被打得又紅又紫。

男人身後,有幾個人站在影子裡。

鏡頭向前移,特寫了男人的臉。

「阿深?」小明和 Vicky 異口同聲大叫。

「再繼續看吧。」美露花淡淡地說。

鏡頭再向後移,阿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他穿著鮮紅色、寬鬆的衣服,上面佈滿白色圓點。啡色的皮鞋還沾滿油膩的鞋油,燈光下顯得極為明亮。他的臉塗上厚厚的白色顏料,眼睛畫上兩個大小不一的十字。口紅塗得誇張,左右向上翹,一副快樂的表情。

﹒﹒﹒﹒﹒﹒是半年前在遊樂場裡拐帶 Vicky 的小丑!不過,鏡頭前的不是上次的那個公仔,而是活生生的人。

小丑走到阿深前,握著他的顎子。阿深沒有氣力反抗,任由小丑把他的頭亂扭。

「再說一遍,是誰在背後指示你?」小丑壓著嗓子說。

「美﹒﹒﹒﹒﹒﹒美露花。」

「再說一遍!」

「﹒﹒﹒﹒﹒﹒美露花。」

「混賬的東西!」小丑用手肘在阿深腹部猛打,然後把他連椅子扯向鏡頭前:「美露花,你看看,他只是受點皮肉之苦便出賣了妳!」

小丑甚至把阿深的臉擠在鏡頭前,口角的血濺在玻璃上,留下深紅色的血痕。

「懦夫!懦夫!」小丑掛著笑臉,發了瘋地毆打阿深。

「我不是懦夫!不是!不是!」阿深突然清醒,儘管繩子深深陷入身體內,他不斷猛烈地搖動椅子反抗。

小丑不知道從哪裡取來一支木棍,向阿深揮下去。連慘叫聲也來不及發出便整個人連椅子倒在地上。

阿深死了。

「嘿嘿嘿,美露花,妳要殺我的話便堂堂正正地來!不要利用這種吃不慣苦頭的人!」小丑轉轉身體,再向後打了幾個空翻,在工廠暗角的影子前向鏡頭鞠躬,閉幕音樂響起,畫面變成漆黑。

美露花關掉螢幕,說:「這是我兩個星期前收到的,你們有甚麼意見?」

「美露花,」 Vicky 凝重地向美露花說:「對不起,我和小明已經打算不再牽涉入遊樂場的一切內。」

「噢,不要哪麼快便拒絕,人家千辛萬苦跑來這裡。」

「不想聽!」

「雖然我不知道這半年來妳倆發生了甚麼事,不過妳先聽聽我的遭遇吧。」

美露花沒有理會 Vicky ,把視線移向小明:「當你在北京公安大樓失蹤後,我輾轉遇上阿深。後來,他被人捉去;我想應該是剛才小丑那一夥人幹的。」

「而妳卻逃了出來?」 Vicky 懷疑道。

「哈哈哈,怎樣也瞞不過妳。對,是我拋下阿深,讓他落入他們手裡﹒﹒﹒﹒﹒﹒阿深,那個懦夫,」美露花放下杯子,向 Vicky 問:「妳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阿深﹒﹒﹒﹒﹒﹒外表自卑懦弱,不過一點也不是個善良。」

「幸好,最後我也看出這點,因此我不介意再利用他。」

「妳這個女人!」

「妳也不是比我好罷,至少我不會用感情去欺騙別人。」

Vicky 氣得說不出話。小明為了緩和氣氛,他問美露花:「妳認識那個小丑嗎?」

「我不敢肯定,不過我認為是陳伯朗。他還生存的事,我想你們亦有所聞吧?」

「在北京公安大樓裡,我們親眼看見他。」

「因此你們也可以看見那小丑現在有多恐慌呢,哈哈哈。」

「妳認為那小丑是陳伯朗?」

「還會有誰人?」

「哪麼,妳為甚麼刻意把阿深落在他們手上?」

「我早預料他捱不了拷問,會把我的說話傳達 -- 我曾對他說我的目的是殺掉陳伯朗,替父親報仇。」

「妳說甚麼?」 Vicky 彈起身,用力搖動美露花半裸的身體:「妳父親?妳亂說甚麼?」

「我說我的父親十年前被人從摩天輪上推下,兇手是陳伯朗!」

「胡說!那是我的父親啊!」

沉著不語的小明聽到 Vicky 說話,眼眉不禁跳動一下。 Vicky 亦發覺自己溜口,立刻用手掩著口。

「原來妳還沒有告訴小明。」美露花輕輕推開 Vicky ,轉身坐在小明身邊。她把身體緊緊貼著他,胸部壓在他手臂上,低聲在耳邊說:「劉伯天就是﹒﹒﹒﹒﹒﹒」

「他是我的父親!」 Vicky 看見美露花對小明的「越軌行為」後醋意大發,氣得把本來不會說出口的說話也說了﹒﹒﹒﹒﹒﹒

「妳終於承認妳的身分了,劉小姐。」美露花娜娜身體,臉露勝利的笑容。

「自從妳失蹤後,陳伯朗等人十年來從沒有見過妳,因此冒認妳不會是困難的事。」美露花說。

「可是再怎樣容易亦沒有理由走出一個藍眼珠的人!」

「不過,妳剛才亦看見,小丑十分害怕,害怕我們真的找上門。」

Vicky 硬要坐在小明和美露花之間,把兩人分開,並向美露花扮了鬼臉:「喂,美露花,妳究竟找我們有甚麼貴幹?就是為了讓我們看看阿深如何被妳玩弄?」

「不不不,我想知道妳還會繼續那計劃嗎?」

「我說過,不想和遊樂場再扯上任何關係。」

「可是,遊樂場是妳應有的東西啊。」

「美露花,我﹒﹒﹒﹒﹒﹒我真的不想再與遊樂場扯上任何關係了。」

「父親被殺的事亦忘記了?」

「已經再沒有辦法實行那計劃了,因為﹒﹒﹒﹒﹒﹒」

「因為小明?」

「對不起。」

「我早已知道了,因此我今次的目的只是希望你們協助我﹒﹒﹒﹒﹒﹒」

美露花慢慢走到藍色玻璃窗前。她眺望天際,沉思了一會,便繼續說:「我明白你們已經不可以再殺任何人,因此兇手這個角色就由我飾演好了。」

「可是這個再不是「沒有兇手的謀殺計劃」!由妳執行是行不通的!」

「沒關係,如果我被捕,絕不像阿深般把你們出賣。」

「可是,美露花,為甚麼妳要堅持下去?妳甚麼得益也不會有。」

「我需要這樣做, Vicky ,妳應該明白的。本來我亦想放棄,不過小丑卻把「挑戰書」寄來。」

美露花望望 Vicky :「妳不是希望替父親報仇嗎?」

Vicky 沒有回答。美露花的說話令她感到十分慚愧;為了與小明一起,她放棄了復仇的計劃﹒﹒﹒﹒﹒﹒

「小明,」美露花背著兩人,望著天空緩緩浮動的白雲:「我想你是個可以冷靜思考的人,倒不如由你決定吧。」

「美露花,當妳決定來這深山前,妳已經想出迫令我們幫助妳的方法,對嗎?」小明說。

「哈哈,思考能力不錯呢。」美露花大笑。

「而妳怎樣知道我們在這裡?」

「很早以前,我已經知道這大屋了。不知道的,只有陳伯朗和張大維罷。」

「哪麼,我們再沒有選擇。」

「小明,你胡說甚麼?我真的不想再到遊樂場去!」 Vicky 推開小明,向二樓跑上去。

「美露花,請妳在這裡等一等。」小明說。

「可以的,不過時間只剩下幾分鐘罷。」美露花仍然眺望那片白雲。

 Vicky 跑到二樓的畫室裡,蹲在剛才還繪畫中的油畫前,背著小明說:「為甚麼要答應她?」

「已經是迫不得已了。」小明從 Vicky 身後把她擁抱著。

「我不明白,」 Vicky 聲淚俱下,咽泣著:「你了解我為甚麼而放棄報仇嗎?」

「我明白﹒﹒﹒﹒﹒﹒雖然妳再不想把陳伯朗置諸死地,不過,只要有一天妳在生,為了得到遊樂場,他一定會不斷追殺妳。」

「哪又如何?我願意把我擁有的股權全送給他!為了報仇,我孤獨地渡過十年。最後,我竟然愚蠢地愛上你;我不會、不可以、也不甘心去後悔,我寧願把遊樂場的一切都忘掉!」

「我亦何嘗不再去想我的過去嗎?」

「真的?」

「真的,不過世事總是變幻莫測。」

小明扶起 Vicky ,兩人拼肩走到窗前。隔著巨大的藍色落地玻璃,浮雲染上薄薄的藍調,天空比原來的更深色。白雲上出現一點十分細小的黑點,如果它不是輕微地左右移動,驟眼看還會以為是玻璃上的污點。

小明指著窗外:「妳看看遠處。」

「是甚麼東西?」 Vicky 抹去淚水,瞪大眼睛看著漸趨清晰的黑點:「是直升機?」

「對,是敵人。」小明說。

「美露花那女人!她專登讓別人跟蹤來到這裡!為了逼我們答應她!」

「我早已看得出了。」

天空中出現一架深綠色的直升機,高速向大屋飛行。稍後,玻璃傳來輕微的震動,然後是連續不斷的馬達聲。突然,直升機兩側的機槍發出火光,玻璃窗應聲爆破,幸而,兩人早已躲在一幅板畫後。木板的厚度擋去猛烈衝向畫室內的玻璃碎片。

子彈把木地板粉碎。木削混和煙霧,瀰漫整個畫間。直升機停止第一輪攻擊,飛近大屋,與畫室的距離不過十多米。小明伸出頭窺看直升機的情形,看見幾條紅色的光線穿過白色的煙幕,在破爛的地板來回掃描。火藥的熱力影響了紅外線的探測,駕駛員的視線又被煙霧阻隔,小明看準這個機會,說:「趁現在逃出去!」

他拉著 Vicky ,向較房門更近的窗口奔跑。準備向庭院跳下去之際,槍火又閃起。小明側身迴避,借勢把 Vicky 先推下去。

機槍與直升機的噪音徹底打破了山間的寧靜。小明從子彈彈道的隙縫向下跳,著地後,翻了幾斗,轉到直升機正下方。這裡正是最安全的位置,因為機槍不可以垂直發射,而且這裡亦在駕駛員視線之外。

Vicky 亦躲在直升機的影子裡。她看見家務機械人正在庭院,便大叫:「攻擊!」

不消一秒,家務機械人的手臂的外殼立即打開,變成一支三十毫米口徑的機槍。當頭部的電子眼還未及變成瞄準器時,手臂的槍管已經隨意發射了十多發子彈,其中數發擊中直升機的機身和尾翼。

「快逃!」

兩人趁碎片未跌落地上,立刻撲到庭院之外。

家務機械人的瞄準器已經鎖定目標,連續十多發子彈全部命中機身。金屬碎片和駕駛員的血肉水平地向外爆破。直升機墜落在庭院裡,發生猛烈爆炸,火舌劃開晴空,把藍色的玫瑰花瓣捲上天際深處。

直升機在庭院裡焚燒,煙火把大屋外牆熏黑。美露花一直待在客廳裡,安全避過剛才的攻擊,直至直升機的煙冒入屋裡,她才逼不得已走出來。她繞過仍然處於作戰狀態的家務機械人,瞧瞧它一眼,心裡倒了一口涼氣。

「妳的機械人除了打掃外,還會做很多事情。」美露花挖苦 Vicky 道。

「它只是父親從遊樂場弄出來的保安機械人改造而成的。」 Vicky 說。

她一臉無奈地走到機械人前,說:「好了,把這裡收拾好,我遲點會回來。」

家務機械人把戰鬥裝甲關閉,恭敬地說:「明白了,小姐。」

「對不起,是我把他們引來的。」美露花向兩人道歉。

「不用裝模作樣了,」 Vicky 背著她,無奈地望著焚燒中的直升機:「不過,陳伯朗遲早也會找到這裡的,只是時間的問題罷。」

「 Vicky ,起程了。」小明說。

Vicky 沒有回答,不過她對小明點點頭。雖然她仍然猶豫,不過她明白只要陳伯朗還在人世,她便會一如過去十年般,不可以安頓下來﹒﹒﹒﹒﹒﹒

一陣風從山下吹上來,風聲在她耳裡彷彿變成父親的說話:「琪,把自己的將來變得美麗吧,也令父親的遊樂場變成真正快樂的地方,而不是只是被製造出來的幻像。」

這半年來,她已經得到久違了的幸福。

「無論你決定怎樣,我也會跟隨。」 Vicky 堅決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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