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場西翼的最西端,靠著海灣的一方,是繼遊樂場中央的商店街外另一個消閒中心。這裡的面積比不上商店街大,可是熱鬧情況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除了琳瑯滿目的商店和食肆外,幾座設計特別的酒店成為了這裡的特色。靠近海灣的堤岸旁,有一座陰森恐佈的古堡,全是由紅色的石塊建造,六層高,每層都有一排細小的窗子。從深藍色的窗框裡透出暈黃的燈光;燈光流瀉在古堡前的護城河上。河水如墨水般污濁,它只有隨風吹起才偶然產生幾片漣漪,如鏡子反映出古堡的蒼涼。

古堡兩端各自有一座塔樓,塔頂是扁平的圓錐形。中央的主樓稍微突出,闊二十多米,中間是圓形的拱門。古堡與外面的草坪利用吊橋連接。

吊橋放下了,一雙男女在上面走過。他們走進古堡,再步上石階,來到大廳裡。

這裡十分一個寬敞,水晶吊燈掛在正中央的橫樑上。吊燈上有差不多一百盞蠟燭形的小燈泡,發出極為微弱的光線,甚至照不清地上那片大地顫的圖案。右方有一個三米高的窗,被棗紅色的布簾掩蓋。窗前是一張華麗的木製大圓桌。牆壁鑲上紅桃木,可是看得出有點發霉。除此之外,大廳只有幾幅油畫,全是不知名的人像。

兩人站在深紅色的地顫上,環顧四面的陳設的時候,突然一把低沉的男性聲音從兩人的背後響起:「請問有甚麼可以幫得上?」

兩人嚇了一跳,立刻回頭,看見一名獨眼、陀背的中年男人。

他提住蠟燭,把它提高至兩人的臉前,細心地打量他們,說:「歡迎光臨「鬼屋酒店」﹒﹒﹒﹒﹒﹒」

「你好﹒﹒﹒﹒﹒﹒」 Vicky 已經回過神來,以輕鬆的語氣回答:「我們預訂了這裡的房間。」

Vicky 出示收據,那男人在燭光下看了一遍,便繼續以陰森森的語氣回答:「歡迎,請跟我來﹒﹒﹒﹒﹒﹒」

他帶領小明和 Vicky 走上三樓,在一間房間前停下。

「請慢慢享用﹒﹒﹒﹒﹒﹒」說罷,男人便提著蠟燭,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

小明打開木門,裡面是一間十分豪華的房間 -- 鋪上高級地顫,絲絨的床單和枕頭整齊地鋪在床上。牆上鑲了與床一樣的黑桃木板,反映著床頭的燈光,令它變得柔和。

「嘩,與我的房間比較,這裡真的十分豪華!」 Vicky 跳上床上,「大」字形地攤開,十分享受富有彈性和舒適的床。

小明亦坐在床上,開始整理背囊。

「咦?」 Vicky 看看整間房,好像發現了一點不妥。

「甚麼事?」小明一邊說一邊從床頭的矮櫃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

電視上開始播映新聞報告。

「這裡只有一張床,」 Vicky 坐起,與小明對個正著,面對面地說:「今晚要睡在一起呢!」

「嘿,我才不會對妳﹒﹒﹒﹒﹒﹒」

突然 Vicky 吻了小明一下。

「我不介意的,」 Vicky 撥撥頭髮,笑咪咪地說:「不過這是今天的底線了!」

「自作多情!」小明淡淡說,裝出一副莫不關心的樣子。

 Vicky 從旅行袋取出衣物,走進浴室裡:「我先洗澡,不要偷看!」

「才不會。」

「不要偷看!」 Vicky 從門裡伸出頭來,再「警告」多一次。

小明呼出一口氣,對剛才 Vicky 的一吻好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為甚麼呢?與真正喜歡的人接吻真的是這種感覺嗎?

他沒有再想,隨手取起床頭前的一本遊樂場指南,隨便揭開看看﹒﹒﹒﹒﹒﹒

電視新聞傳來一則報導:「剛才收到海參威遊樂場的緊急消息 -- 於傍晚六時許,遊樂場內發生一宗意圖謀殺案,受害人是遊樂場的主席張大維﹒﹒﹒﹒﹒﹒」

「是剛才在商店街遇見的事情,原來是謀殺案﹒﹒﹒﹒﹒﹒」小明一面聽,一面閱讀旅遊指南。

打開的一頁列出今天晚上遊樂場的節目表,小明被其中一個環節吸引了﹒﹒﹒﹒﹒﹒

「﹒﹒﹒﹒﹒﹒警方接報到場後,迅速拘捕兩名疑犯,但是後來疑犯逃脫,警方現正進行搜索﹒﹒﹒﹒﹒﹒」

新聞報導裡沒有提及美露花冒充警員一事。

「﹒﹒﹒﹒﹒﹒至目前為止,三日內遊樂場已經發生了兩宗涉及管理層的命案,分別是主席張計和張大維。警方已經就兩案件進行深入調查﹒﹒﹒﹒﹒﹒」

當小明聽到後,突然腦裡閃過昨晚從報紙上看過的頭條 -- 「海參威遊樂場主席張計今早於辦公室內自殺」

他望望 Vicky 的旅行袋,袋口還打開著,露出昨天的報紙的一小角。

他從浴室的水聲確實了 Vicky 仍在洗澡後,便從她的旅行袋裡取出報紙,細閱那則報導。

「﹒﹒﹒﹒﹒﹒海參威遊樂場的董事張計今早發現於辦公室內自殺﹒﹒﹒﹒﹒﹒事主沒有留下遺書,但根據驗屍官證實,事主死於服食過量鎮靜劑,死因無可疑﹒﹒﹒﹒﹒﹒」

小明記起 Vicky 因為這則新聞而感到十分懊惱,可是從任何角度去看,這個只是一樁自殺案。對小明來說,剛剛發生的意圖謀殺案才令他印象深刻。

「那個從餐廳抬出來的胖子,就是這遊樂場的主席?」

可能才是半小時前發生的案件,電視新聞裡還未有現場片段,因此小明只好從他的記憶裡回想剛才的情形。

突然,有人敲門。

小明立刻把報紙放回 Vicky 的旅行袋裡,再從床上走下,走到門前。

「請問,」門外是一名黑眼珠、黑頭髮的女孩:「你是小明先生嗎?」

「對,小姐是﹒﹒﹒﹒﹒﹒」

「洛小芬,今天在賽車場才見過面呢。」

「可是,妳的樣子﹒﹒﹒﹒﹒﹒」

她從手袋裡取出那件水晶樂器,說:「要不要我吹奏「遙遠東方的鏡子」?」

「哈,」小明微笑,表示明白了:「是易容術?妳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和你談談,到外面去可以嗎?」

浴室仍傳來水聲。

「等一等。」小明走回房間裡,寫了一張便條,貼在剛才送給 Vicky 的毛公仔頭上。

「不會阻你太多時間的。」

「不打緊,」小明看看手表,時間是晚上七時十五分:「還有差不多五小時。」

「洛小芬」 -- 美露花不明白小明的說話,只是說:「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走出鬼屋酒店外,沿草坪走到海邊。

這裡是一個細小的眺望臺,面對著漆黑的海灣,遠處看見對岸的幾點燈光。

「我今天到過 Bee House 了。」小明坐在欄桿上,面對著坐在木椅上的「洛小芬」說。

「有甚麼收獲?」

「看見了一個城市,十分熟識的城市。」

「是哪裡?」

「不知道,而且我還看見一個女性。」

「不知道她是誰嗎?」

「看不見她的樣子。還有,有一間特別的商店,我怎樣也看不見那是甚麼商店,裡面全是漆黑。」

「啊,好像很有趣。」

「為甚麼妳要我到 Bee House ?」

「 Bee House 是藉電波刺激大腦,產生幻像的遊戲﹒﹒﹒﹒﹒﹒」

「可是,對於我,一個失憶的人來說,或者會令我想起過去的事,對嗎?」

「一點也不錯。」

「而妳又是誰?為甚麼要幫助我?」

「你沒有懷疑過我是你記憶裡的那個女性嗎?」

「為甚麼我沒有想到呢?」

「失憶可能會影響到你的性格和思考模式,雖然是極其細微。」「洛小芬」哈哈大笑,與斯文的長髮姑娘形象大相逕庭:「最後,你想起你是誰嗎?」

「沒有,一點頭緒也沒有。倒不如﹒﹒﹒﹒﹒﹒」小明跳下欄桿,走到「洛小芬」前:「妳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好嗎?」

「不可以,」「洛小芬」搖搖頭:「因為我不能肯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要你到 Bee House 的目的就是要你自己尋找答案,然後證明給我看。」

「哪麼,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隨便。」

「 Vicky 是甚麼人?」

「她﹒﹒﹒﹒﹒﹒她不是喜歡你的人嗎?」

「我想知道過去她與我的關係。」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對你說﹒﹒﹒﹒﹒﹒據我所知,你認識 Vicky 只有一年多,可是她認識你已經差不多十年了。確實時間是,九年前一個晚上,她說要去尋找一個人。之後,她幾年才會與我聯絡一次。」

「她要尋找的人是我?」

「只有她才會知道。」

「之後的事呢?」

「一年前,我接到她的電話,說她已經找到那個人了,並說一年後,即是今天,她會到遊樂場。」

「哪麼,妳又為甚麼來到這裡?」

「這就是 Vicky 聰明之處。我一直在想,為甚麼她要對我說要到遊樂場呢?我想了很久,最後明白了,她是為了利用我,把我引到這裡的。」

「既然是她的圈套,妳為甚麼又﹒﹒﹒﹒﹒﹒」

「因為如果 Vicky 的計劃順利實行,我亦會從中獲益,因此我十分願意地「上釣」。不過,事實上,我仍然不太了解她的計劃,因此我不停地調查她和你的一切。 Vicky 這十年來,除了偶然在北京和香港出現過外,太部分時間是不知去向的;而你,就更加神秘,我第一次看見你,就是在哈爾濱的火車站上。」

「我亦覺得自己十分神秘。」小明向自己開玩笑。

「好了,這就是我可以說的一切了,其餘的,要看你的努力了。」

「哪麼,妳可以說妳的名字嗎?」

「「洛小芬」,香港來的遊客﹒﹒﹒﹒﹒﹒哈!」她把頭髮撥起,讓小明看見假髮的邊沿:「這是假名。我的真名是波哥爾˙維珍尼亞˙美露花,會說漢語的俄羅斯人。因為今天發生了一點問題,因此要化身成一個中國娃娃。」

「我們有機會再見嗎?」

「當然,不過下次可能是另一人。你喜歡那類型的人?男人我亦可以扮的。」

「不,現在可以了。」

「喜歡中國人嗎?我會記住的。」

「美露花小姐,妳不要誤會﹒﹒﹒﹒﹒﹒」

「放心,我有一個十分要好的男朋友,將來介紹你認識。」美露花站起,開始離開海邊眺望臺,海邊向遊樂場北面走。

小明亦沿原路向鬼屋酒店走。突然,美露花從遠處喊:「小明先生,不要讓 Vicky 知道我們見面的事!」

小明揮揮手,然後繼續向古堡去。


門又被敲響。

Vicky 剛剛從浴室走出來,身上還圍著浴巾。她把房門打開一條小隙,看見門外是一個頭髮梳得畢直,衣著整齊的男仕。他看似三十餘歲,戴著黑色的粗框眼鏡。

「啊,請等一等,」 Vicky 看見門外的陌生人後說:「我剛剛洗過澡,請稍後片刻。」

當 Vicky 正要把門關上之際,那人伸手按著木門,說:「琪琪,我是阿深!」

「阿深?」 Vicky 望著面前的人,疑惑地說。

「我不知道如何向妳解釋,總之我是阿深﹒﹒﹒﹒﹒﹒我照妳的意思﹒﹒﹒﹒﹒﹒下毒了。」

「不要在這裡說,」 Vicky 伸出頭,看看走廊兩邊沒有人,鬆一口氣:「你在外面等等。」

Vicky 把門關上,走到床邊,才發覺一件事﹒﹒﹒﹒﹒﹒

「那傻瓜跑到哪裡去?」

她看見貼在毛公仔頭上的便條。便條寫著:「我出去一會,稍後便回來。十二時正會有煙花表演,在摩天輪下一起看好嗎?」

她再打開旅遊指南,看見今晚的節目表,然後抱起毛公仔說:「你這個傻瓜!」

她把毛公仔擁在懷裡。

好像過了一分鐘,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哇,差點把門外的人忘記了!」

她立刻穿好衣服,跑到門外。門打開,外邊是兩個魁梧的人。

「咦,請問﹒﹒﹒﹒﹒﹒」 Vicky 看不見了阿深。

她認出兩人是剛才在海濱長廊鬼鬼祟祟的人!兩個陌生人二話不說,其中一個捉著 Vicky 手臂,把她拉出房間外。另一個從黑色的西裝裡取出一支噴霧,向她臉上噴過去。

「不,人家剛剛洗過澡﹒﹒﹒﹒﹒﹒」

Vicky 眼前一黑,暈倒了。


門又被敲響。

木門迅速打開,開門是小明。

「 Vicky﹒﹒﹒﹒﹒﹒」小明看見門外並不是 Vicky ,有點失望地說:「啊,對不起,請問你是﹒﹒﹒﹒﹒﹒」

「我是 Vicky 的朋友。」

「 Vicky 外出了,請進來坐坐,我想她稍後便會回來。」

當阿深走進房間後,看見只有一張床,而且 Vicky 的浴巾還散在床上。雖然這樣不代表甚麼,可是阿深卻想到﹒﹒﹒﹒﹒﹒

他感到不是味兒,因此不想再逗留在那房間裡,便說:「啊,我還是先告辭,稍後再來好了。」

「哪麼,你叫甚麼名字,待她回來後我轉告她﹒﹒﹒﹒﹒﹒」

阿深沒有回答小明,匆匆離開房間。

他記起美露花說過:「 Vicky 只是利用你而已; Vicky 不是喜歡你的!」

「混賬!琪琪喜歡那人嗎?不,他是被利用才對!琪琪喜歡我,琪琪喜歡我!」

阿深一邊不斷告訴自己,一邊沿走廊跑。

他經過一個角落,突然記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 當 Vicky 關上門的幾秒後,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躺在這個角落裡。

當他再跑到房間時候,開門竟是小明。

他立刻看看手表﹒﹒﹒﹒﹒﹒指針正指著八時正。


在一間幽暗的房間裡,傳來微微的掙扎聲。

掙扎令本來平靜得到幾乎停頓的空氣再流動起來,把四周的灰塵捲起。

房間只有一個十分細小的窗口,遊樂場的燈光從窗口射進來。

一大堆紙箱後,一個人被繩縛起來,口被毛巾塞住。

她從那個細小的窗口看見摩天輪在十分遠的地方慢慢旋轉,而且憑摩天輪的方向,她知道這裡是遊樂場的西北面。

另一個原因是,她小時候經常到這裡玩。

這是遊樂場的職員宿舍,四層高,十分普通的住宅設計。這間房,是三樓的雜物房。

「醒來了嗎?」一把非常沙啞的聲音從房間另一端傳來。

是變聲器的聲音!

「我在這裡,把面轉過來。」

說話的人刻意壓低聲調,一字一語,好像唸書地讀出來,為了不讓人知道他的身分。

Vicky 望向房間另一端,一個男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裡,戴住小丑的面具。另外,剛才那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他身後。

「妳是劉伯天的女兒嗎?」小丑的語氣與面具上的快樂表情截然不同。

Vicky 搖搖頭。

「妳來遊樂場的目的是甚麼?」

Vicky 又搖搖頭。

「忘記了把妳口裡的毛巾拿開。」小丑示意其中一個男人去把 Vicky 的毛巾拿走。

「現在可以說了。」小丑說。

「你捉錯了人了!」 Vicky 大聲說。

「與妳一起來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你說甚麼!」

「是妳指使下毒嗎?」

「你是誰?」

「誰殺了劉伯天?」

「你究竟是誰?」

「現在是我問妳問題,妳不可以發問。劉伯天是妳甚麼人?和妳一起的那男人是不是劉伯天的人?」小丑頓一頓:「妳認識切諾夫嗎?」

Vicky 聽到「切諾夫」這名字時,眼睛睜大了,終於肯回答:「「切諾夫」?﹒﹒﹒﹒﹒﹒除下面具吧,否則我不會說甚麼的。」

「不可以,」小丑語氣不變:「不過,妳已經知道我是誰吧。」

「因此覺得害怕?」

「不會,妳是不會成功的﹒﹒﹒﹒﹒﹒與妳一起來的人是誰?」

「哈﹒﹒﹒﹒﹒﹒」Vicky 沒有回答,只是低聲笑起來。

「不肯回答?我的部下好像對妳的美貌和身體很有興趣﹒﹒﹒﹒﹒﹒」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鬆開領呔,慢慢走近 Vicky。

「有過男朋友嗎?」其中一個人說。

另一個人把 Vicky 按在地上,身體壓過來。

Vicky 沒有叫喊,只是拼命地掙扎。

「是個倔強的女孩呢!」那人把頭靠在 Vicky 臉上﹒﹒﹒﹒﹒﹒

當他正要吻下去時,他整個人軟了,攤在 Vicky 身上,同時感到一股溫暖的液體從衣服滲出來。

在窗戶射入的微微燈光下,看見一片血泊!

「甚麼!」另一個人立刻從西裝取出一把小刀。

「不要引人發笑了!」雜物房門外站著一個人,是女性的身體。小丑和他的部下隱約看見一件發光的物體在她手裡,還嗅到少許火藥味。

「我手上有槍,裝有滅聲器的。」女人走進雜物房,站在 Vicky 身邊,譏笑面前兩個人:「如果要做壞旦,最少要有一支槍罷﹒﹒﹒﹒﹒﹒刀子?現在是甚麼時代?」

「妳想怎樣?」小丑仍然坐著,以毫無感情的語氣問。

「我不想兜兜轉轉﹒﹒﹒﹒﹒﹒」女人用槍指著小丑,說:「我想直接殺了你!」

兩下火光後,子彈無聲地穿過另一個黑色西裝男人及小丑身體。

只有小丑仍坐著,面具上仍是那副歡樂笑容。

「結束了,」女人把壓在 Vicky 身上的男人踢開,扶起 Vicky 。

她替 Vicky 鬆縛, Vicky 氣呼呼地走到小丑前,把面具揭開。

「事情還沒有結束呢,美露花。」 Vicky 向持槍的女人說。

「甚麼?」正檢查倒地的男人的美露花立刻轉過頭來。

她看見 Vicky 身邊的小丑 -- 其實只是一套遊樂場常見的小丑服裝;面具下是一個攝影鏡頭,然後是一個發聲器。

「妳要殺的人,」 Vicky 指著鏡頭說:「他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遊樂場的某一角看著我們。」

美露花向鏡頭轟上一槍,笑著說:「我太愚蠢了。」

「不,還要向妳道謝呢,否則我或者會被那兩個男人﹒﹒﹒﹒﹒﹒」

「我以為妳不會介意這些東西的﹒﹒﹒﹒﹒﹒」

「胡說,我是淑女呢!剛才我正想著咬斷舌頭自殺呢。」

「想著妳的那個小明嗎?」

「嗯!」 Vicky 爽快地點點頭。

「妳仍是和過去一樣,倔強得令人佩服,」美露花搖搖頭:「不要待在這裡了,我們邊走邊說吧。」

兩人走出職員宿舍,慢慢向擠滿遊客的地方去。

「已經幾年沒有見面了, Vicky。」美露花說。

「妳仍是一樣,喜歡化妝成其他人。」 Vicky 回答。

「不過每次總是一眼就被妳看穿﹒﹒﹒﹒﹒﹒事實上,剛剛為了救那個好像叫阿深的孩子,因此﹒﹒﹒﹒﹒﹒」

美露花把剛才冒充警察的事告訴 Vicky。

「妳是利用阿深,對嗎?」美露花說。

「是,雖然有點不好,可是﹒﹒﹒﹒﹒﹒」

「不用向我解釋,我現在亦利用他呢。」美露花拍拍 Vicky 肩膊:「小明又如何?他就是妳尋找的人?」

「對。」

「妳真的喜歡他?」

Vicky 點點頭。

「妳和他有將來嗎?」

Vicky 搖搖頭,沉默了一會,說:「我也掙扎了很久,但是﹒﹒﹒﹒﹒﹒既然我喜歡他,就算將來是怎樣,我也願意不顧一切﹒﹒﹒﹒﹒﹒」

「祝妳好運。」

兩人已經不經不覺走進人群裡。雖然現在是晚上,各機動遊戲前仍然排了長龍。

美露花壓低聲音:「妳的計劃要繼續嗎?」

「我已經暴露了身分,因此要盡快解決。」 Vicky 回答。

「妳一個幹?」

「和小明一起。」

「真的下了決心呢。」

「事情結束後,我會與小明隱居去,」 Vicky 紅起臉說:「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啊,」美露花眼睛閃出亮光,興奮地說:「可是我不一定會幫助妳。」

「不要緊。我亦不希望他記起妳。」 Vicky 說。

突然,天空閃起彩色的亮光,再傳來「彭」、「彭」巨響。

聲音連綿不絕,閃光把遊樂場照得明亮。

「啊,現在幾點?」 Vicky 問。

「十二時正。」

「不好,小明約了我在摩天輪見面!我走了!」

「啊?」

Vicky 匆匆穿過人龍,向摩天輪跑。


摩天輪的地基非常寬敞,是一個每邊都是一百五十米的正方形公園,高出水平線二十多米。在廣闊的遊樂場西翼裡,這個是一個欣賞煙花的好地方。

公園裡,無數的情侶背著摩天輪,躺在柔軟的草地,面向著西面的海灣。煙花在海灣上的船隻上發射,在天空中化成一道道閃光,比摩天輪的燈光更燦爛。一個個彩色的光環,分佈在天空各處,互相重疊,形成一幅遼闊、璀璨的圖畫。

圖畫慢慢溶化,一條條銀色的長絲,彷彿舞台的布幕緩緩降下,從空中慢慢落在大海上。可是,這正是另一幕煙花表演的開始。

草地上的觀眾無不發出歡呼聲,把遊樂場的熱烈氣氛推至高峰。

「呼、呼!」 Vicky 冒住寒風,跑了一段長斜路,來到摩天輪:「﹒﹒﹒﹒﹒﹒要多點運動了。」

她全身冒汗,只感到渾身乏力,幾乎暈在地上。

「不,還差一點就到了。」

她的汗水,反映出天空上的閃光。

「到﹒﹒﹒﹒﹒﹒到了,」 Vicky 終於跑到了,但是體力不支,在公園門前倒下。

「妳的身體真差勁呢。」小明用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說。

「啊,你已經來了。對不起,遲到了。」

「我亦是剛剛到達。」

小明把 Vicky 扶起,一起坐在門口的草坡上。

「我的身體﹒﹒﹒﹒﹒﹒不,不是這樣差的﹒﹒﹒﹒﹒﹒可能﹒﹒﹒﹒﹒﹒剛才曾被人弄暈的關係﹒﹒﹒﹒﹒﹒」

「甚麼?」小明終於看見染在 Vicky 身上的血:「妳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究竟發生甚麼事?」

「小明,」 Vicky 伏在小明身上,說:「如果﹒﹒﹒﹒﹒﹒我想與你一起殺一個人,然後離開這裡,到你喜歡的地方去 -- 無論是世界任何地方、任何時代,我都願意跟你去,你願意嗎?」

「這是不是我失憶前答應妳的事?」

「﹒﹒﹒﹒﹒﹒當時你只是答應替我殺人﹒﹒﹒﹒﹒﹒假如有一天你記起過去的事情,亦記起你喜歡的人的話,你隨時可以離去,我不會介意。」

小明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

Vicky 擁抱小明,深深地吻下去。

「等等!等等!」 Vicky 突然推開小明,說:「倒不如,今夜就在那裡過吧!」

她指著身後的摩天輪,說:「明天,殺了那人後,我們便要離開遊樂場了,因此我不想在鬼屋酒店渡過今晚﹒﹒﹒﹒﹒﹒」

她捉緊小明雙手,低頭說:「﹒﹒﹒﹒﹒﹒我們的第一個晚上﹒﹒﹒﹒﹒﹒」

「﹒﹒﹒﹒﹒﹒剛才的不是今天的底線嗎?」

「傻瓜,現在十二時了!」

「房間爆滿嗎?」

「那是謊話。」 Vicky 伸出舌頭,扮出鬼臉:「但首先要返到鬼屋酒店,因為摩天輪的「入場卷」在那裡。」

「需要入場卷嗎?」

「摩天酒店早已爆滿,但有「入場卷」的話,便可以取得一間房間。」

「妳真多鬼馬的想法。」

「而且,」 Vicky 站起,硬把小明拉起:「我不可以把你送我的毛公仔拋下的。」

兩人笑了,慢慢走下斜坡。

大概一小時後,兩人背著背包,回到摩天輪下。

Vicky 把毛公仔擁抱,另一隻手不時接觸腰間的手袋,因為「入場卷」就在那裡﹒﹒﹒﹒﹒﹒

兩人走上灰色的巨大基座上,看見鑲滿落地玻璃的酒店大堂。

服務員拉開玻璃門,親切地歡迎兩人。

可能是夜深關係,在差不多五千平方米的大堂裡,只有小明和 Vicky 兩名客人,和幾名服務員。

Vicky 向接待處的年青女服務員說:「我想要一間房間。」

「對不起,所有房間都滿了。」

「請看看這個﹒﹒﹒﹒﹒﹒」 Vicky 從手袋裡掏出「入場卷」,向女服務員展示:「我要五零三號房。」

「五零三號房?請等等。」女服務員飛快地跑進辦公室裡,然後與酒店的經理走出來。

「小姐,」經理向 Vicky 鞠躬:「妳是﹒﹒﹒﹒﹒﹒」

「你不用知道,我只要五零三號房。」 Vicky 向經理展示「入場卷」。

這是一張與信用咭大小一樣的水晶咭片,邊沿鑲住十分耀眼的鑽石,中間夾著一片薄薄的金片,上面刻住一些文字。

「是!是!小姐,請在大堂稍候,我立刻去準備。」

Vicky 和小明坐在大堂中央裡,一名服務員遞上紅茶和點心。

小明感覺酒店裡各人都神情慌張,彷彿迎接重要的來賓一樣。

「感到奇怪嗎?」 Vicky 問。

「剛才他們稱呼妳為「小姐」,不似是稱呼一般客人的語氣,」小明喝了一口紅茶:「妳是遊樂場某主席的親人?」

「嗯。」

「哪麼﹒﹒﹒﹒﹒﹒」

小明正要問的時候, Vicky 把手指按在他的唇上,說:「將來你一定會知道的。」

經理面露尷尬地出現在兩人面前,說:「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好,請跟我來。」

他們走進一個細小的大堂。這裡鑲了玻璃,可以看見摩天輪的另一面基座。玻璃右邊開了一個大洞,外面是一個十多米長的白色箱子,箱子右邊是一扇深啡色的木門。

木門剛好與玻璃中央的洞接壤,好像電梯一樣。

經理打開木門,請兩人進去。

裡面是一個差不多三百平方米的客廳,擺放了簡單但華麗的傢具。客廳左右都有一個大露台,分別看見海灣和遊樂場西翼的景色。

客廳中央是一張酸枝餐桌,表面是的佈滿複雜、線條優美的自然圖案,中間鑲了一片灰色雲石,上面有少許黑色和白色的條紋。

旁邊是一個半掩的衣櫃,然後是小酒吧。

客廳後是睡房,和客廳差不多大,三面都裝有茶色玻璃,只要拉開布簾,就可以環眺四面景色。

「這裡的擺設與十年前一模一樣,請小姐慢慢享用。」經理再向 Vicky 鞠躬,把門關上。

幾秒後,房間漸漸上升。

「來這裡。」 Vicky 拉著小明,向露台走。

從露台向外望,看見整間房間被吊臂提起,離開剛才的玻璃大堂,還看見經理把雙手放在小腹上,不斷向兩人鞠躬。

幾響機器撞擊的聲音後,房間搖晃了幾下。吊臂把房間掛在黑色的鋼架上,電源及水源亦自動接通了,房間頓時光亮起來。

房間就這樣裝上摩天輪的鋼臂上,朝高空進發。

「除了這間房間外,其他的房間是一直掛在摩天輪上。」

小明向上望,看見整座摩天輪上共有差不多三百間房間。每間房的大門準確連接了黑色鋼架內的通道,那是緊急的走火通道。住客可以從鋼架內的管道返後地面,或者等待房間在空中繞了一圈後返回地面。

「在這個遊樂場裡,我最喜歡,但又最害怕就是摩天輪了。」 Vicky 說。

兩人望著逐漸遠去的地面,看著樂園的遊人漸漸變得細小。在一百米的高度上,已經可以清楚看見整條兩公里長的商店街,雖然正值深夜,街道上仍是人來人往,霓虹燈和激光直射上天空。

「十年前,這間房間發生了一件命案,」 Vicky 倚在小明身上:「一個女孩親眼看見父親被殺死﹒﹒﹒﹒﹒﹒就是在這個露台上,兇手一邊吸著煙,一邊與我們一樣,欣賞遊樂場的景色。女孩的父親就躺在那餐桌旁邊。」

到達二百米高度的時候,整個遊樂場一覽無遺。商店街後的火車站,停泊著編號第一二零班次的火車。

「女孩躲在餐桌下,可惜仍逃不過兇徒的視線。她從這裡跑到大門,再逃進緊急通道內。她安全逃脫了,但不是幸運,因為垂死的父親以最後一口氣把兇手拉著,她才可以擺脫魔掌。

「當她跑到地面時,看見父親已經躺在地面上﹒﹒﹒﹒﹒﹒是兇手把女孩的父親從這露台推下去!」

Vicky 說話的時候,心情十分平靜,沒有因為重臨這房間而感到任何傷感。

「遊樂場的每位主席都擁有摩天輪上的一間房間,而這房間就是屬於女孩的父親。自從他死後,這房間再沒有被使用過﹒﹒﹒﹒﹒﹒」 Vicky 取出剛才那張水晶咭片:「這是房間的鑰匙,亦是代表遊樂場的股權。」

水晶咭片在星空下顯得瑩螢通透。

五百米的高度上,整個海參威半島呈現兩人眼前。幾十條漁村在海灣另一端。捕魚船冒夜作業,把本來水平如鏡的海灣勾出片片彩紋。對岸的平原一片黑暗,濃密的樹木積上白雪,把遊樂場的璀璨反射到更遠的地方去。

「女孩帶著這鑰匙逃走了。這十年來,她走遍大江南北,為了尋找一個可以幫助她的人﹒﹒﹒﹒﹒﹒對於那個人,女孩,甚至她的父親都不認識﹒﹒﹒﹒﹒﹒因此,為了尋找他,她閱讀了一切有關他的事蹟、研究尋找那人的方法,結果﹒﹒﹒﹒﹒﹒

「一年前,她終於找到他﹒﹒﹒﹒﹒﹒第一次見面時,女孩已經深深愛上他了;為了尋找他,女孩對他的了解已經超越世界任何人,甚至比他喜歡的人更徹底。」

小明一直靜心聆聽,沒有說話。

「小明,忘記過去,好嗎?」 Vicky 把雙唇印在小明唇上。

兩人開始聽到對方漸趨急速的呼吸聲。

當地平線變成彎曲的時候,露台上空無一人。

在一千二百米的最高點時,二人在微微搖晃的房間裡纏綿,渡過漫長和寒冷的一夜。

(二零零一年一月一月零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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