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夜降臨遊樂場。
可是,沒有黑暗。遊樂場仍然燈火通明。
遊樂場的西翼,特別是中央的大街道,張燈結彩,佈置得五光十色,就算是過去的海參威亦從未有過的如此繁華。
街道擠滿了遊客,馬車與花車在麻石路上來回復去。音樂和人群的喧嘩令夜晚的恬靜消失得無影無蹤,令黑夜下的平原變成大節日的嘉年華會 -- 持續了十年的嘉年華會,每晚都為遊樂場的來賓添上歡樂。
商店街上,差不多每一間食肆都擠滿了人,因為這裡不像世界其他二流的遊樂場般,只提供簡單又單調的美式快餐;相反,遊樂場不惜工本,從世界各地聘請經驗老練的廚師,於樂園裡數百間餐廳裡服務,一絲不苟地泡製世界各地純地道又傳統的菜式。
正因為如此,有些遊客並不是為了無數的遊樂設施,而是為了品嚐世界美食而慕名而來。
可是,總會有例外。
一輛馬車迎著風從商店街上一條橫街駛進大街裡。這條橫街通往遊樂場的辦工室區,是樂園的行政中心,亦是鮮見遊客的地區。
車輪在薄薄的積雪上留下清晰的痕跡,與其他的車輪痕在棕啡色的石路上織出交錯的線條,串連了兩公里的長街。馬蹄踏在石階上的回音在兩旁的建築物之間來回反彈,與木製輪子發出的獨特磨擦聲構成了醉人的歐陸情調。
馬車在商店街其中一間粵菜館前停下。車夫隨即打開車門,一個肥胖的男人走出車外。
「為甚麼他總要來這裡吃晚飯呢?」
胖子咕嚕咕嚕,一面說一面走進粵菜館裡。
「張先生,」侍應生禮貌地向胖子說:「陳先生已經到了,請跟我來。」
胖子穿著深色的西袋,領呔已經鬆開,一片鬆馳的肥肉在脖子上左搖右擺。可能由於太胖的關係,走路時總感到不太靈活。
侍應生把他引領至粵菜館的貴賓廳裡,身體修長纖瘦的男人正在茗茶。
「大維,來!」他放下茶杯,說:「嚐一口這茶葉,是從山西運過來的,與昨天的龍井截然不同。」
他把茶壺蓋打開,一陣芬芳的茶香味充滿房間。
「哼!」胖子沒有這份興致,只是大力拉開椅子坐下,不睄地說:「我對你喜歡的事物沒有興趣!」
「啊,」瘦削的男人微笑:「看來只有金錢和女人才令你看得上眼。」
「喂!你﹒﹒﹒﹒﹒﹒」胖子指著侍應生,命令道:「給我拿一熱茶來!我不要你的甚麼山西名茶!」
侍應生不敢怠慢,立刻跑出房間向廚房去。
「大維,遲到了呢。」瘦子看看手表,時間是傍晚六時十五分:「吃飯的時候也會遲到,不常見呢。」
「我的辦公室的空氣調節壞了,秘書和工程部又下了班,我自己攪了一大輪,甚麼也做不到。」
「明天我吩咐技工修理好了。」
侍應生拿來茶壺,替胖子倒了茶。
「燙死我了!」胖子一口便喝下整杯茶,吩咐身邊的侍應生:「我肚餓了,快點上菜吧!」
「哦,我還沒有點菜啊。」瘦子說。
「哪麼快些點菜吧!」
「世界的美食中,我最喜歡是粵菜了。」瘦子慢條斯理地打開菜譜,托一托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說:「材料講究,烹調時候火喉要十分注重,因此可以說成是一門藝術。」
「不要說鬼話了,我還要趕搭午夜的列車回到北京去!」
「哦?」瘦子眼裡閃出一絲光芒:「你要回北京?怎樣沒有聽你提及?」
「偶然也想請幾天假,鬆馳一下。」
瘦削的男人聽後笑了一笑,然後吩咐侍應生去造菜了。
當侍應生離開後,房間只剩下一肥一瘦的兩個人。他們都是遊樂場的主席,實際就是坐擁世界最大遊樂場的兩名富豪。他們的身家無法估計,因為遊樂場每天接待超過五萬名遊客,單是入場費的收入,已經是天文數字,還未算上遊客在樂園裡的食宿開銷。
胖子欲靠近瘦子,不其然地爬上一米闊的檯面上,肥胖的軀體差點把桌子打翻。
「好了,伯朗,你可以告訴我了吧!除了我倆外,還有誰人會有嫌疑?」胖子悄悄地對瘦子說。
說話時,胖子眼睛不時環顧四周,額角冒出汗水,一副擔心的樣子。
兩人繼續今天在辦公室裡的話題。
那瘦削的男人 -- 陳伯朗 -- 看見胖子那張惶恐的樣子,沒有不安,反而大笑起來:「我以為你緊張甚麼?原來你是為了這事情急急逃離遊樂場!哈!」
胖子 -- 張大維 -- 的臉立刻紅起來:「你!難道你不害怕嗎?」
陳伯朗笑過不停,說:「老實說,除了你和我外,有誰人可以從遊樂場獲利?」
老羞成怒的張大維,一聽到陳伯朗這樣一說,立刻收斂怒氣,說:「就是伯天的女兒!」
「就是這樣簡單!伯天的女兒十年前便失蹤,如果要回來,任何時候也可以回來啊。」
「哪麼,寄匿名信給我們的又是她麼?」
「你不知道,我又怎樣知道呢?」
「喂!你暗示殺掉伯天的人是我嗎?」張大維再按不住,氣得大力拍在桌上,令茶杯都翻瀉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陳伯朗把茶杯放好,並替張大維添了茶:「反正已經過了十年﹒﹒﹒﹒﹒﹒」
突然,陳伯朗把茶潑在張大維肥胖的臉上,大力扯著他的領呔,把龐大的軀體扯到檯上。
張大維彷彿一隻待屠的豬,攤在粘板上。
「我不想知道究竟誰殺了伯天!我只想安安樂樂地擁有遊樂場。假如兇手是你的話,放馬過來,把我殺掉,然後便獨霸遊樂場,好麼?相反,我是兇手的話,我會宰了你這隻囉唆的肥豬!」陳伯朗壓低聲線,一字一語、清楚地在胖子耳邊說。
「是﹒﹒﹒﹒﹒﹒是,我明白了。」張大維顫抖抖地回答。
這時候,侍應生捧著幾碟飯前小食走進來。兩人見狀,立刻收起各自的怒意和懼意。
「哪麼﹒﹒﹒﹒﹒﹒哪麼我到北京的事﹒﹒﹒﹒﹒﹒」胖子張大維雙手握著茶杯,戰戰兢兢地問。
「你喜歡的話就離開數日吧,反正遊樂場少了你也不會有甚麼大問題。」
「多﹒﹒﹒﹒﹒﹒多謝。」
「我們的職位是一樣的,不用向我低聲下氣嘛!」陳伯朗收起一貫斯文優雅,意氣風發地說:「不過,人工就有點不同。」
「﹒﹒﹒﹒﹒﹒不要緊。」
稍後,菜送上了。
氣氛亦緩和了。
晚飯中兩人再沒有談過甚麼,只是偶然討論了遊樂場行政上的問題。
事實上,從胖子的舉動和神態看出,他十分提防陳伯朗。
陳伯朗卻一面悠然,正品嚐他喜歡的菜式。
從海濱長廊乘架空列車返回東翼的商店街的四十五分鐘路程上,小明和 Vicky 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如依人地把頭伏在他的肩上,雙手緊緊繞著他的手臂。
她沒有後悔,因為她不是一個隨便的女孩。既然豁了出去,就不會猶豫,可是似乎小明心裡有一點忐忑。
剛才是自己太衝動嗎?
不,既然是愛他,便全心全意去愛吧﹒﹒﹒﹒﹒﹒他總有一天會了解這份誠意的﹒﹒﹒﹒﹒﹒
只要他不恢復記憶的話。
氣溫只有零度左右。剛下過雪,所有灰塵彷彿和雪花結晶了,因此寒冷的空氣變得十分清新。深紅色的古舊建築物外牆被霓虹燈添上現代化的色彩;彩色之上,便是深藍色的天空和隱約零疏的星星。
兩人走到商店街上,看見琳瑯滿目的食肆後,才發覺原來大半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小明,肚餓嗎?」 Vicky 打破兩人的沉默。
「想吃甚麼?」小明望著各色各樣的招牌說。
「讓我想想,」 Vicky 拉著小明在人流裡穿梭,在每間餐廳食肆前停了又看:「這間?還是那間?」
「不要三心兩意啊。」
「真囉唆,」 Vicky 向小明伸伸舌頭。
積雪溶化成的雪水,在馬路和行人路的分界處匯聚成一條長長的銀色帶子。縱使雪水洗擦了街道,但是它們仍然如最初從天空降下時候的清澈。
雪水上閃過小明和 Vicky 瞬間即逝的倒影,然後再是熙來攘往的景像。
「是間粵菜館呢!」 Vicky 看見店子外擠滿了人,出乎意料地興奮說:「我有五年未嚐過粵菜了!」
「五年了嗎?」小明說。
「我在北京住了五年,每天不是吃白麵條,就是饅頭,偶然才吃碗飯﹒﹒﹒﹒﹒﹒粵菜,我懷念了五年了。」
小明看見 Vicky 那副陶醉的樣子,說:「十分健康呢。」
「你一點也不細心!」 Vicky 搥了小明胸口一下,繼續說:「我決定了,吃粵菜!」
這間粵菜館被差不多一百人團團圍著, Vicky 硬拉著小明擠入人群裡:「這裡有很多人,可能是間不錯的店子。」
粵菜館的外牆用紅桃色的木塊建造,中間鑲上幾片寬大的磨沙玻璃,玻璃上繪畫了傳統的雕花圖案。門口開在建築物的正中央,門框的邊沿棄用鍍金,只是簡單地髹上深啡色。龍與鳳凰刻在門框兩端,與深綠色的柱子和紅桃色的外牆極為協調。門外放置了幾盤綠色植物,深紅色的地顫鋪在地上。整體佈局實而不華,還顯得有點兒含蓄。
柔和的燈光射在門口上,予人一種舒暢的感覺。就算不是大饗,嚐一嚐粵式美點亦是賞心樂事。
可是,人群的吵雜聲似乎破壞了這份格調。
磨沙玻璃上除了隱約看見菜館裡面外,還反映了藍色和紅色的奇異燈光。
這些燈光,在編織歡樂美夢的遊樂場是不能容許出現的!
「這餐廳好像有點不妥﹒﹒﹒﹒﹒﹒」小明看見紅藍光線交替閃動,停下了腳步。
「啊!」 Vicky 看見兩個身穿白色制服的救護員抬著一個男人從菜館裡出來,不禁驚叫一聲。
被抬出來的男人身體肥胖,救護員們花了不少氣力才把他抬上救護車上。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在警號下,救護車絕塵而去。
「看來妳的粵菜夢沒有了,小琪。」小明鬆鬆膊頭,向 Vicky 說。
「喂,誰准許你叫得這樣親切?」 Vicky 的臉又紅起來:「快去找吃的東西吧,我餓得走不動了。」
Vicky 害羞地垂下頭,依偎在小明上。
「嘻!」 Vicky 忍不住小聲笑了一下。
「笑甚麼?」
「沒有!沒有甚麼!繼續走,繼續走!」
她整個人倚在小明上,令小明失去重心,差點倒在地上。兩人就像喝醉了般, S 字形地前進。
氣溫比剛才低了一點。商店街上不時迎面吹來寒風。雖然臉上赤赤痛, Vicky 心裡卻完全被快樂掩蓋。
她十分喜悅。她和小明好像越來越親近,這是她渴望但意想不到的,雖然不知道可以維持多久﹒﹒﹒﹒﹒﹒
可是,除此之外,是不是尚有另一個原因?
粵菜館裡,現在變得熱鬧非常。
警方封鎖了現場,菜館裡所有食客、侍應及工作人員全被扣查。
一名中年人匆匆趕到現場。雖然他身上沒有佩帶任何證件,但是所有人都立刻向他讓路。
他四十餘歲,中等身材,頭髮與穿著的真皮大衣同樣是深黃色,只是髮腳附近有少許白髮。眼睛是碧藍色,散發莫名其妙的威嚴,可是寬闊的肩膊卻給予人一種穩重的感覺。他用力地踏在麻石地上,額角有少許汗珠,肩膊和頭髮上還附有雪粒,明顯是匆忙趕至。
「給我報告!」他對站在菜館門口的當值警員命令道。
「是!」警員立正身體,高聲回答:「受害人仍生存,已經被送至醫院搶救。」
「是陳先生或是張先生?」
「是張先生。」
「哪麼,陳先生呢?」
「他沒有大恙,」警員指向菜館內部:「陳先生正在貴賓廳裡休息。」
他舒出一口氣:「還不是太壞。」
從語氣知道,兩人對遊樂場的經營者十分尊重,可能由於遊樂場挽救了海參威的經濟吧。
「竟然在自己經營的遊樂場裡遇襲?給我詳細情形!」他把面部肌肉拉緊,同時從厚厚的大衣裡取出電子筆記簿,仔細地記錄警員所描述的一字一語。
「晚上六時許,陳先生和張先生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張先生突然倒下,陳先生報警,然後我們七分鐘後抵達。」
「案發時候,除了房間的兩人外,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沒有。」
「是食物被下了毒嗎?」
「這一層﹒﹒﹒﹒﹒﹒」警員特別鄭重說:「需要等待化驗報告。」
「好了,把所有人扣留,特別注意侍應生、傳菜員、廚房裡所有的工作人員。凡是直接或間接可以接觸到食物的人,都替他們錄一份口供,而且採集他們身上的衣物及毛髮組織。」
「這樣做好像不太好﹒﹒﹒﹒﹒﹒如果其他人投訴的話﹒﹒﹒﹒﹒﹒」警員面露不悅說。
「你意思是這樣會構成侵犯人權嗎?」
「下屬不是這個意思﹒﹒﹒﹒﹒﹒」
「蠢才,受害人不是你或我啊!」探員被氣得青筋暴現:「要不惜一切代價弄過水落石出!明白了嗎?」
「知道!」警員好像被那中年人那股衝勁感染,一鼓作氣地跑進菜館裡。
中年人隨即走進菜館裡,與裡面的警員作了例行的敬禮後,便匆匆走進貴賓廳裡。
「陳先生!」他向坐在梳化上的陳伯朗伸手示好。
「勞煩了,波波夫先生。」陳伯朗立刻站起,與他握手:「有勞局長先生親自出馬。」
「不要說客套說話了。」中年人 -- 海參威警察局局長波波夫單刀直入道:「陳先生,你對張先生遇襲有甚麼頭緒?」
「啊,這個﹒﹒﹒﹒﹒﹒」陳伯朗端起那副優雅的神態,說:「局長先生,你不是懷疑我嗎?」
「不!只是﹒﹒﹒﹒﹒﹒」波波夫按動電子筆記簿,一邊翻查記錄一邊說:「昨天,不,應該是昨天凌晨,張計先生自殺了。」
「這是全亞洲新聞的頭條呢。」陳伯朗微笑地附和。
「貴遊樂場一共有四位老闆 -- 張計先生、張大維先生、閣下陳伯朗先生,和十年前被殺的劉伯天先生。」
「完全正確。」
「四位老闆中,兩位已經死去,一位亦遇襲,應該不是偶然吧!」
「你意思是指張計亦是被謀殺,不是死於自殺?」
「關於張計先生的案件,我們警方亦在調查中﹒﹒﹒﹒﹒﹒」波波夫繼續查看記錄:「十年前,劉伯天先生被殺後,他持有的遊樂場股權平分到你們三人手裡。張計先生死後,他的股權又落在張大維先生和閣下手上﹒﹒﹒﹒﹒﹒」
陳伯朗開始明白波波夫的意思,但是他只是合上雙手,細心地聽。
「而且,」波波夫加重語氣說:「劉伯天先生的唯一女兒至今仍下落不明,沒有承繼遊樂場的股權。」
「波波夫局長,你認為十年來是我們四個人自相殘殺嗎?」
「不要誤會!我們警方查案的過程中是會作出任何有可能的假設。」波波夫按著激動,不斷留意著面前的陳伯朗,希望從他臉上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根據十年前遊樂場開幕時候的協議,遊樂場的股份是不可以流到外間人手裡的。」波波夫轉了另一個話題:「陳先生,可否解釋為甚麼會有這樣奇怪的協議?」
「你們連這個協議也查得一清二楚呢。」陳伯朗挺直了身體,一本正經地回答:「中國人有句說話 -- 肥水不流別人田。波波夫先生,你明白嗎?」
「我知道。」
「而且,當年我們四個人斷不會想到只有伯天結了婚,可是一個男孩也沒有呢!」
「女性不可以承繼股份嗎?」
「當然可以!可是,正如你所知,伯天的女兒失蹤了,而我自己又孤家寡人﹒﹒﹒﹒﹒﹒」
「對了,」波波夫截住陳伯朗的說話:「張大維先生好像有一位女朋友,是嗎?」
「她住在北京,很少來遊樂場的,因此每周末大維都回北京一趟。」
「有結婚的打算嗎?」
「大維的私人事,我不便透露。」
「既然陳先生這樣說,我亦無謂堅持,」波波夫緊握著拳頭,又一次把激動按下去。
「可是,」波波夫繼續問:「如果張大維先生沒有正式結婚,萬一他不幸被殺,遊樂場的所有控制權豈不是屬於閣下?」
「當然!」陳伯朗爽快地承認了,不過他接著說:「可是,如果兇手真的在食物裡下毒,我亦可能被殺呢。局長先生,我的想法是﹒﹒﹒﹒﹒﹒」
陳伯朗揮揮手,身邊的侍應生立刻遞上熱茶。他喝了一口,繼續說:「我的想法是警方是不是應該把眼光放遠一點呢?我指的是如果我們四個人都死掉的話,遊樂場會變成怎樣?股權會被誰承繼?」
波波夫沒有回答。
這時候,一名警員走進來,向波波夫報告:「報告局長,剛收到醫院方面通知,張大維先生中了被放在茶裡的毒藥,現在情況十分危殆。」
「茶裡的毒?」波波夫唸唸有詞,腦裡飛快地回想剛才門口的警員報告的一切。
波波夫突然彈起,把檯上的茶也倒翻了。他彷彿失控地向報告的警員喝道:「快!快把有機會在茶裡下毒的所有人帶到這裡!立刻去辦!」
警方的行動極為迅速,幾分鐘後,兩名「疑犯」已經被帶到貴賓廳裡。
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引領張大維到貴賓廳,亦是替他倒茶的男侍應。另一個是水吧中泡茶的女侍應。
「蓄意謀殺不是簡單的一回事,」波波夫坐在梳化上,嚴肅地望著二人道:「如果你們只是奉命行事的話,希望你們說出幕後黑手。」
一開始,波波夫便認為下毒者是兩人中的一人。是警察的直覺嗎?
「﹒﹒﹒﹒﹒﹒我沒有做過!」女侍應惶恐地回答。
「老實一點吧。」波波夫繼續說。
「我們﹒﹒﹒﹒﹒﹒真的是無辜的,相信我﹒﹒﹒﹒﹒﹒」二人異口同聲地說。
「現在說甚麼也沒有用處,先把他們押返警署!」波波夫說。
「不要,我真的甚麼也沒做過!」兩人大喊,走到波波夫前,但被身後的警員制止。
兩人無奈地被鎖上手扣,帶出貴賓廳,朝門口的警車去。
「波波夫先生,」陳伯朗望著兩名侍應離去,喝了一口茶,說:「你認為是他們其中一人幹嗎?」
「從張大維先生踏進這菜館開始,只有這兩個人有機會接觸張先生和在茶裡下毒。」波波夫接過另一名警員手上的報告,快速地讀了一遍,繼續說:「是一種水溶性、粉末狀的劇毒﹒﹒﹒﹒﹒﹒哪麼,無論他們如何小心,身上總會沾到一些粉末,因此只要對身體及衣服作徹底的檢驗,總會有發現的。」
「俄羅斯警方的辦事風格真的直接了當。」陳伯朗笑言。
「這是讚美還是諷刺?」
「悉聽尊便。」
「對了,」波波夫突然記起剛才未完的討論:「陳先生,你剛才提及,如果遊樂場的四位主席都死去的話,關於股權的問題﹒﹒﹒﹒﹒﹒」
「那自然落在伯天的女兒上。」
「你意思是﹒﹒﹒﹒﹒﹒」
突然,一名警員衝入房裡,驚惶失措地說:「報告局長,疑犯逃走了!」
「甚麼!」本來稍為放鬆的波波夫又再次彈起來了:「究竟發生甚麼事?」
「剛才,疑犯被押入警車之際,男侍應生和押解的警員突然跳上迎面來的一輛馬車,高速地向遊樂場的西北面方向逃走了!」
「甚麼?和警員一起?」
「是,那警員是冒充的,是疑犯的同黨!」
「立刻去追,就算翻轉了遊樂場,亦不可以放過他們!」
當波波夫正想跑出貴賓廳時,陳伯朗截住了他:「局長先生,我想我應該給你看一些東西。」
「是甚麼東西?」
「它不在我身上。明天,我會吩咐人送到你的辦公室去。」
「是重要的東西嗎?」
「本來我不想對警方透露,可是現在情況有變﹒﹒﹒﹒﹒﹒」陳伯朗雖然努力保持斯文的儀態,可是說到這裡時候,語氣不禁露出緊張激動:「可能我是下一個被殺的對象,因此,我有必要把那東西交給警方。」
「陳先生,你終於肯合作了。」
「不,我只是希望利用你們的力量去保護自己罷。」
「理由十分充份,我先走了!」
波波夫說罷,便直衝出房間外,朝商店街道去。幾秒後,警號響遍商店街,再慢慢擴散到遊樂場每一角。
這裡是商店街西北面一公里的一角。
與東翼比較,西翼沒有太多機動遊戲,反而是遊客的消閑住宿和吃喝玩樂的地區。除了巨大的摩天輪酒店外,西翼有不下於三十間大小規模各異的酒店,大多是從過去海參威的旅館和特色建築物改建而成。
因此,西翼就像一個小城市般,有各色各樣的大街小巷。
兩條人影快速穿過一條橫街,竄進一條漆黑的巷子裡。
走了不到一百步,帶頭的一人突然停下。他爬上一條水管上,同時示意另一個人亦爬上去。
兩人從水管爬到三樓的高度,從一個半掩的窗子爬進建築物裡。
這建築物是遊樂場裡一所三星級的廉價旅館。在二百多平方米的面積裡,擺放了一張雙人床、梳妝檯、舊電視機和大衣櫃。衣櫃旁邊是個火爐,木炭正微微燃燒著,放出非常僅有的紅光。
帶頭的人還沒有把燈亮起,便立刻把新的木炭拋進火爐裡,再從制服上的口袋掏出鑰匙,拋給另外一個人。
另一人接過鑰匙後,用它解開手上的手扣。
「快把身上的衣服脫下。」穿著警員制服的人吩咐那男侍應。
男侍應猶豫了一會,便開始脫下衣服,只剩下內褲。
警員亦脫下制服,甚至把身上一切衣服脫光。
是一副女性的軀體。
黑色的假髮下,是金黃色的秀髮;眼睛是碧藍色,皮膚白皙,從漸漸明亮的烈火下還看見臉上幾點雀斑。她一絲不掛地站在男侍應前,把他的衣服和警察的制服拋入火堆裡,令火燒得更旺盛。
房間比剛才更明亮,男侍應更清楚地看見眼前的金髮女郎。
「有甚麼特別?」金髮女郎單手撐腰,毫不害羞、赤裸地向男侍應說:「第一次看見女人的裸體嗎?」
「﹒﹒﹒﹒﹒﹒是的。」男侍應紅起臉,害羞地回答。
「敢下毒殺人,但當看見女人的裸體又會面紅的「殺手」,真令我大開眼界!」女人笑起來。
「﹒﹒﹒﹒﹒﹒」男侍應無言以對。
「好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和殺人的動機。」
「我﹒﹒﹒﹒﹒﹒不可以說的。」
「算了,反正我也知道大概原因了。」女人坐在床上,繼續說:「告訴我名字也可以嗎?至少我為了救你,冒充了警察呢。」
「是的,我是譚毓深,叫我阿深可以了。」他仍然站在火爐前,不敢向女人望上一眼。
「今年幾歲?」
「十八。」
「中國人?」
「對,瀋陽來的。」
「在遊樂場工作了多久?」
「一年多。中學畢業後便在那餐廳工作了。」
「和 Vicky 有甚麼關係?」
「啊!」阿深突然喊了一聲,好像被看穿心事似的,連忙說:「妳﹒﹒﹒﹒﹒﹒妳認識琪琪?」
「我早說過我大概知道你殺人的原因﹒﹒﹒﹒﹒﹒不過,只是大概,不知道的比知道還多。」
金髮女郎又笑起來,繼續說:「想知道我是誰嗎?」
阿深點點頭。
「我的名字是波哥爾˙維珍尼亞˙美露花,俄羅斯人,不過一直在中國境裡生活,因此會說漢語。」
阿深又點點頭。
「我和 Vicky 同年,同樣是二十一歲。」
深面色突然一沉。
美露花看見後,忍不住笑著說:「她向你說她只有十七歲嗎?」
「是十八歲。」
「她這個老女人!口裡總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哪麼,她說她十分喜歡你,對嗎?」
「是真的,她確實喜歡我的!」
「上過床嗎?」
「還﹒﹒﹒﹒﹒﹒還沒有。」
「接吻呢?」
「﹒﹒﹒﹒﹒﹒沒有。」
美露花再次笑起來,阿深感覺到她正嘲笑自己,可是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幾秒後,美露花強忍笑聲,繼續說:「如果你需要女朋友的話,我可以勝任呢!」
深聽見美露花這樣說,而且她赤裸地坐在床上,不其然令他想入非非﹒﹒﹒﹒﹒﹒
「你不要誤會,我意思是我與你口中的那個 Vicky 一樣,都是希望藉美色利用你。當然,我的外表遠遠及不上 Vicky 。」美露花說。
「不,美露花小姐﹒﹒﹒﹒﹒﹒妳也很不錯﹒﹒﹒﹒﹒﹒」阿深仍垂下頭,害羞地說。
「告訴你吧,我今天早上才來到遊樂場,與 Vicky 乘搭同一班火車。車票和酒店房間登記的名字是 Vicky F. Minerva。」
「 Vicky ?」
「 Vicky 是假名。我的真正英文名是 Minerva ,而 F 是維珍尼亞的俄語縮寫。」
「妳是琪琪的甚麼人?」
「這層我不想告訴你,因為你對於我或 Vicky 來說,只不過是一件工具。」
「妳說得太過份了,琪琪不是這樣的人!」
「算了,你不會明白的。」美露花無奈地搖搖頭,繼續說:「和 Vicky 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
「他!」阿深顫抖地把拳頭緊握:「我亦想知道他是誰!」
「噢,原來是情敵。今天我和他見過面了。」
「在哪裡,他們在幹甚麼?」
「不是在床上﹒﹒﹒﹒﹒﹒哈哈!他們在東翼那邊玩賽車﹒﹒﹒﹒﹒﹒可是,那男的好像甚麼也記不起。」
「失憶?」
「是的,因此,我需要你的幫忙。」
「是﹒﹒﹒﹒﹒﹒」
「你就當我的暫時情人好了,來,坐在梳妝檯前。」
美露花把阿深拉到床對面的梳妝檯前。她從衣櫃裡拿出一個行李箱,箱裡放滿了各色各樣假髮、衣服和化妝品。
「你從現在起,是我美露花的男朋友 -- 你的名字是「謝小豪」,我是「洛小芬」。我們從香港來到遊樂場觀光,準備逗留五天。名字是老套一點,可是我只有這些準備﹒﹒﹒﹒﹒﹒」
美露花從行李裡找出兩本護照,說:「這兩本適合了。」
阿深接過護照,打開看看,不禁大吃一驚:「你準備了偽造護照?」
「是,我一般會帶備五、六本護照,有男有女,讓我隨時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阿深看見護照上的照片,分別是一個黑髮、黑眼珠的黃種少女。樣子普通,在街上看見後也不會有印象的少女。
「謝小豪先生,請你閉上眼,我要開始替你化妝了。」
阿深放下兩本護照,合上眼睛。他感覺到美露花把一些濕溼的東西塗在臉上,漸漸乾涸,而且變得有彈性。稍後,她把葯水灑在頭上,再把頭髮梳直。
幾分鐘後,美露花說:「張開眼睛看看。」
深張開眼睛,鏡子裡是另一個人!他再打開護照,看見自己變成與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樣 --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孔!
「怎樣了,認不出自己來麼?」
與「謝小豪」說話的,是「洛小芬」 -- 與另一本護照上一模一樣的少女 -- 不能相信,完全是西方人特徵的美露花現在變成了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
「我的雙親過去在馬戲團工作,實際上是俄羅斯的特務,因此我幾歲大開始便懂得易容術了。」
深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改變,還摸摸自己的臉。美露花看見了,笑著說:「我的真正面目就是剛才赤裸裸的那個金髮女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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