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從北京起程後,火車一直沿渤海向東北方向行走。因為近日天氣變壞,渤海不但被風雪籠罩,而且翻起片片浪花。海浪拍在岩石上變成霧氣,重重地籠罩著鐵道。沿岸與多年前經過這裡時的優美景色截然不同,可能是季節的關係吧!

「身邊那個人只是偶然向海岸望了一眼﹒﹒﹒﹒﹒﹒他看似比較欣賞雪景多於海景﹒﹒﹒﹒﹒﹒ 火車匆匆通過瀋陽市後,連綿千里的長白山嶺便在鐵軌的右方出現﹒﹒﹒﹒﹒﹒十分美麗,令人感到心曠神怡,與大海的那種開朗怡逸感覺不盡相同﹒﹒﹒﹒﹒﹒

「於哈爾濱市停留了個多小時後,火車轉向東面前進,繞過長白山,向終點站進發﹒﹒﹒﹒﹒﹒啊,還不到一小時便抵達目的地,他還在睡﹒﹒﹒﹒﹒﹒雖然他始終令人悶透,但是我知道這不是他的真正性格;他的真我,是否與記憶一拼失去,還是埋藏在外面的雪地裡?」

Vicky 用背脊倚在小明的肩膊上,把雙腿交叉伸直。由於木製座位只有三個人的闊度,因此她的雙腿伸出走廊上。差不多兩天的車程裡, Vicky 最希望如車廂裡的其他旅客一樣與小明談天說地,而且她彷彿聽到其他旅客說:「天啊,為甚麼這個美少女竟與一個木獨的人走在一起的?」

「﹒﹒﹒﹒﹒﹒他的真正性格絕對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對他的了解實在﹒﹒﹒﹒﹒﹒」

她沒有寫下這句子,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她與他的關係。既想不通,她索性放棄,把記事簿塞回手袋裡。

「起身了,快要到達目的地啊。」小明被 Vicky 喚醒。

「是嗎?」小明打了個呵欠、伸一伸腰:「我到洗手間梳洗一下。」

他從走廊走到車廂末端的洗手間去,不向 Vicky 望上一眼。

「我被冷落了。」

如果身邊有同性朋友的話, Vicky 一定會向她吐出這說話的。

「由於昨晚的事嗎?」

十五分鐘後,Vicky 見小明仍未回來,便走到洗手間去。

洗手間空無一人。

「他究竟跑到哪裡呢?」

她打開左邊的門走出車卡外。車卡兩端各有一個小平台,乘客就是從這裡上落。車卡與車卡之間是靠一條不到一米闊的鐵橋連接。與其說是橋,實際上只不過是幾片鐵板,靠數條鐵鏈懸掛在兩旁的平台上;在舊式的火車上多會看見這種設計,除了讓乘客上落外,行車時不少乘客喜歡在此欣賞風景。可是,由於風雪的關係,乘客全都躲在車廂裡,只有小明獨個兒坐在鐵欄上。

「Vicky, 那裡是﹒﹒﹒﹒﹒﹒」

右方是一個幾公里闊的海灣,火車沿著海岸線順時針方向朝海灣的另一端前進。對岸是一個城市,與其他國際級城市比較,這裡顯得極之樸實。最高的樓房只有十層高;它們被雪覆蓋,只偶然露出淺黃色的磚牆。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照射在屋頂和街道的積雪上,令城市變得晶螢通透。

車廂裡的廣播這刻響起:「請各位乘客注意,列車將於十分鐘後抵達海參威,請檢查所攜帶行李,祝旅途愉快。」

「那裡是遊樂場。」 Vicky 說。

「全世界最大的遊樂場嗎?」

「對,」Vicky 走到小明身邊:「遊樂場的前身其實是海參威,一個名存實亡的城市。當哈爾濱漸漸變成東北的中樞城市後,商業和工業便遷離海參威。另外,隨連接歐亞大陸與日本列島的隧道落成,及航空交通變得便宜後,航海業變得息微,因此像這個位於極北,又極倚重航海業的城市,根本再沒有甚麼發展餘地。」

「為甚麼會變成遊樂場?」

「十多年前一個發展商看中這個城市,便把整個城市改建成一個巨大遊樂場。」

「我們到這裡的原因,想不會純粹為了遊玩吧?」

「因為你失憶,所以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了﹒﹒﹒﹒﹒﹒至於現在﹒﹒﹒﹒﹒﹒」 Vicky 繞著小明的手臂:「現在,我希望我們可以快樂地玩幾天。」

「咦,那個巨大的東西是甚麼?」

雖然火車還在海參威的對岸行駛,小明已經清楚看見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物豎立在對岸。它差不多有一千米高,頂端消失在雲層裡。它是的由無數的黑色支架構成,形成比蜘蛛網複雜上數十倍的幾何圖案。幾百個塗上不同顏色及圖案的長方形盒子掛在它上。無數閃亮的燈泡包圍著支架的每一處。縱使是日間,燈泡發出的光線亦令人炫目。如果不是細心觀察,確實十分困難留意到整座建築物正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轉動著。

「摩天輪,這個遊樂場的著名設施。」

「真的有哪麼巨大?」

小明雖然記不起過去的事,但是潛意識告訴他這是有生之年第一次看見這麼巨大的摩天輪。

「遊樂場裡的一切是超乎想像的,亦是人類科技的結晶。」 Vicky 撥一撥被吹亂的頭髮,繼續說:「遊樂場建於十二年前,除了一般遊樂場會有的遊樂設施外,最令人著迷就是這座摩天輪了。它高度是一千二百米,轉一圈要花上半小時。如你所見,最高點往往處於雲層裡。晚上時候,它發出的光芒甚至把方圓幾公里的平原照亮。而日間,特別在這樣壞的天氣裡,人們有時會認為天空的太陽掉了下來呢!」

「那些長方形又是甚麼?不會是卡座嗎?」

小明所指是摩天輪上應該是卡座的位置。它們是細小的長方形盒子,大概有三百多個,分外、中、內三排整齊地置於摩天輪上。每一排相隔十多米。看清楚,就發現它們不是盒子,而是一間間單層房屋!

「摩天輪是一座酒店;每一間房間都獨立懸掛在摩天輪上。試想像每當房間轉到千多米的高空上時,可以看見幾十,或幾百公里外的平原。在那高度看到的地平線是彎曲的;向天上望,則看見繁星滿天;如果雲層低的時候,還可以看見雲海的美景。」

雖然 Vicky 雀躍地描述摩天輪,可是小明感到她神色凝重,臉上的興奮表情是努力地裝出來。他不想去拆穿,只是以試探的語氣問:「妳以前到過那摩天輪?」

「為何這樣問?」

「妳對這城市與及遊樂場的一切知道得頗詳細啊!」

「不!」她亦坐在鐵欄上,緊緊靠在小明上:「我從旅遊雜誌上看到的,而且這遊樂場已經開張了十年。」

「妳經常嚷著要高高興興地去玩,但當妳看到這城市後卻變得心事重重啊。」

「誰說我不高興?」

「從妳的眼裡看到的。」

「亂說!我才不會像你般呆頭呆腦!」

Vicky 突然想起昨晚的事,為了不要再一次破壞氣氛,她立刻放輕語氣繼續說:「不過,我的確到過這裡,不過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妳是十四、五歲吧。」

「我今年才二十一歲!那時候是十一歲﹒﹒﹒﹒﹒﹒啊!不好了,說了出來,我還經常對人說我只有十八歲﹒﹒﹒﹒﹒﹒」

Vicky 羞澀地掩住口,兩人笑了。

火車向左轉,一陣冷風吹到兩人站立的平台上,弄得兩人一面雪霜。小明替 Vicky 把肩膊及頭上的雪粒撥去,說:「返回車廂裡吧?」

「不,這裡雖然冷,但感覺十分舒服。」她把小明從牆壁上推開,自己則竄進小明與牆壁之間的空位裡,說:「你就替我擋住風雪吧。」

「這個是帶我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當然,你是為了替我抵擋一切不幸的人﹒﹒﹒﹒﹒﹒惡靈驅散、惡靈驅散﹒﹒﹒﹒﹒﹒」

她瑟縮在小明背後,感受著他的溫暖。

「那時候﹒﹒﹒﹒﹒﹒」 Vicky 低聲說:「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因此遊樂場帶給我並不是愉快的回憶。」

「是怎樣的事?」

「唔!」 Vicky 搖搖頭:「我不想把不快帶到這旅程上,遲些有機會才說給你知道,好嗎?」

「十年前與前度男朋友來嗎?」

「秘密!」

雪停了,天色亦明亮起來。兩人一直站在平台上,直至火車慢慢地駛進海參威。海參威面積是一百平方公里。正如 Vicky 所說,它再不是一個重要的工業城市,反而變成帶給人類快樂的樂園。

城市外圍的街道十分蕭條,只偶然看見幾輛汽車,一個行人也沒有。可是越接近市中心,越是感覺熱鬧,而且從遊樂場傳來的悅耳音樂取代了寒風聲,令站在火車車廂外的兩人被繽紛的氣氛深深感染了。

火車穿過市郊,駛進位於遊樂場正中央的火車站時,播音器再次傳來聲音。

「第一二零班次列車到站,歡迎閣下光臨本樂園,希望閣下在本樂園留下美好回憶。」

月台上的站務員穿著熨得畢直的藍色白間西服和長褲,袖口與領呔夾上金色的鈕釦,整齊地在月台上列隊,並露出一致的親切笑容。

「吱 -- 吱」

蒸汽從火車頭左右兩端近車輪處噴出。

十一月二十七日早上,列車抵達了終站。

每一卡車廂都有兩名站務員彬彬有禮地協助乘客下車,令小明感到怪怪的,說:「好像這班列車的乘客特別受到禮待。」

「你只是不慣受到款待罷!這班可是特別的列車啊!這列列車是專門接載遊樂場的上賓,我不知花了多麼汗水才弄到兩張車票。」

「這古老列車?」

「對啊,平日從各地開往遊樂場是先進的高速列車,不用像我們般花上差不多兩天的車程。不過,這班列車是有特別的意義 -- 它每個月只開出一班。這一班剛好是遊樂場開幕後的第十年第十二月的班次,因此編號是第一二零班。還有,途經的哈爾濱站更是為這列車重新建造,佈置與當年蒸汽火車年代時一模一樣。

「更重要的是,」 Vicky 望著殘舊的車廂:「當年我亦是乘坐這輛火車、編號為第一班來到遊樂場。」

當 Vicky 說到這裡時,小明心裡有一種悶悶的感覺。雖然他不相信 Vicky 十年前真的與前度男朋友來過,可是她迴避當年究竟與誰人同行。

「會是醋意嗎?」小明暗地裡問自己,可是總想不出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思前想後, Vicky 已經拉著小明跑到月台另一端上,那裡是遊樂場的入口與火車站之間的廣場。

廣場面積大概二百平方米,中央是一個仿古羅馬式的噴水池。雖然城市的氣溫比郊區暖,但噴水口和水池的邊沿亦結了冰。

兩人來到廣場中心,一起呼出一口白色的氣。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去買入場票。」

「我與妳一起去吧。」

「不,你替我看守行李好了。放心吧,現在是男女平等年代,我一定要你還錢的。」

「哪麼我去買點食品,反正我們還沒有吃早餐。」

「稍後在這裡會合吧。」

Vicky 向位於廣場右方的售票處走去,那裡早已有長長的人龍。可是,在廣場另一端的便利店亦不見得好點,因為部分火車乘客亦擠到這裡來。

小明花了十多分鐘才買了兩條熱狗和飲料。他返回廣場,坐在噴水池旁邊,看著人山人海的情景。

廣場上有幾個小丑正在表演,可是把小明吸引的是位於不遠處的一張巨型地圖,它仔細地繪畫出整個遊樂場的地形和設施。

現在身處的火車站和廣場位於遊樂場的正中央,亦是過去海參威的市中心;火車路軌正好分隔遊樂場的東西兩翼。

東翼佔地四十平方公里,於十年前便開放,建有傳統的遊樂設施,例如過山車、鬼屋、迴旋木馬;單看地圖旁邊列出的遊戲項目已經超過五十項,還未算上北翼的。

「甚麼?單是過山車便全長十公里,最高時速達二百公里?人類可以抵受嗎?」

小明不禁產生一陣寒意。

他繼續看,東翼最末端是面向太平洋的海岸,供乘遊輪到此的旅客使用,亦是深海潛水艇的場所。

西翼比東翼略小,但面積亦達二十五平方公里。西翼裡最令人著目的就是那座高聳入雲的摩天輪;它位於西翼正中央,其他的設施便沿著它以放射狀向外興建。西翼主要提供休閒、飲食和購物場所。

一條長兩公里的購物大道連接摩天輪至遊樂場正門,即是小明身處的廣場。根據資料,這條購物大道過去就是海參威的繁華大街;當時的政府大樓、大會堂及其他具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已經被改建為遊樂場的表演場地、旅館及博物館。

西翼的西南端是一個長形的半島,大概有四公里長。這半島面向歐亞大陸,天氣好的日子甚至可遠眺到中國境內。半島上建有人造沙灘、水上活動中心及複式的渡假屋群,提供住宿予在樂園裡逗留五、六天的遊客。

事實上,單是機動遊戲,也得花上三天才可以玩一遍。如果要逐一參觀園裡的各大博物館,一個星期時間是省不掉。

廣場的右面可見連接東西翼的架空單軌列車,它的軌道正好橫跨月台的蒸汽火車頭上。架空列車亦貫通整個遊樂場,因此到處都可看見架在空中的車站,方便遊客在樂園裡穿梭。

縱使園裡揚溢著歡樂氣氛,可是小明對遊樂場產生一股莫明的恐懼。

Vicky 從來沒有說過將會在遊樂場逗留多久,亦沒有提及來那裡的理由。

可是,真的是這個緣故嗎?

假如沒有跳舞的小丑、沒有色彩繽紛的氣球、沒有旅客的歡樂聲、沒有塗上燦爛色彩的壁畫海報、沒有美侖美奐的花車,這個遊樂場不就是那個被人遺棄的城市?

小明眼睛裡看見一切漸漸褪色,變得如黑白電視播映的畫面一樣。他聽不到聲音,只感覺寒冷。嗅不到手上食品的香味,卻嗅到微微的血腥。在人們快樂的面具後,隱約看見陰森險惡的目光正注視著他!

摩天輪在陰暗的天色下,烏黑的支架彷彿骷髏的手掌,慢慢地張開,向他塌下來。


在遊樂場售票處旁,一個二十餘歲的少年站在不起眼的一角。他把雙手伸入褲袋裡,拉下頭上啡色的帽子,把大半張面遮蓋,眼睛卻不斷打量著在廣場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幾分鐘後,他看見要尋找的人。

他向那人揮揮手,那人便向少年走過來。

「等了很久嗎?」

是一把少女的聲音。

「才幾分鐘罷。」

兩人的對答十分簡單。

兩人再一次確定沒有任何人留意著他們時,少年便向少女問:「對了,事情進展如何?」

「有一點阻滯,」少女亦不時回頭留意背後的人群:「張計自殺了。」

「我知道,是昨天的頭條。」

「因此,我要更改計劃。」少女把一張摺起的字條快速地塞進少年的手裡,說:「看完就毀了它。」

少女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但少年捉住她的手腕:「哪麼,我們的事?」

「待事情結束後才說好嗎?」

「妳對那人﹒﹒﹒﹒﹒﹒」

「誰?」

「和妳一起來的人。」

「不要亂想,只顧做好自己的工作!」

「今晚再見面好嗎?妳會住在摩天輪?」

「不知道!」

「與他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

「與你無關!我不可待在這裡太久,稍後再與你聯絡吧!」

少女甩開少年的手,消失於人群裡。

他無奈地打開手中的紙條,匆匆地看了一遍。

「毒殺」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他吞了一口口水,便把紙條搓作一團,拋進背後的垃圾箱裡。

他小心翼翼地離開廣場,走到遊樂場西翼入口處,向檢查人員伸出職員工作証後,便急急步走上架空列車的月台上,一面等候列車,一面遠眺達二十多平方公里的西翼。

與坐在噴水池旁邊的小明一樣,少年的眼睛亦注視著摩天輪。

同一時間,一個二十餘歲的少女在售票處付款後,便匆匆離開人群。她一面把遊樂場的入場卷塞進手袋,一面向剛才少年和少女談話的地方走過去。她停在拋棄紙條的垃圾箱前,快速地把那紙條拾起,瞟一眼後便把它拋回垃圾箱裡。

縱使她聽不到兩人的談話內容,可是當看見紙條上「毒殺」兩字後,嘴角不禁露出陰險的笑容,右手不自覺地撫摸手袋裡那件細小的樂器。


「等了很久嗎?」 Vicky 走到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前:「售票處那邊擠滿了人呢!」

小明早已把紙袋裡的食品拿了出來,並把一個熱狗遞給 Vicky 。

「趁熱吃吧。」

Vicky 接過熱騰騰的熱狗後,便把它放在懷裡:「呼,真暖。」

「冷的話便穿多點衣服。」

「真囉唆,衣服令我更美麗,不是為了保暖的;我又不是原始人。」

她喝了一口熱咖啡,繼續說:「我感到冷的時候便會抱住毛公仔,坐在暖爐邊,喝熱湯,隔住玻璃欣賞窗外的風景﹒﹒﹒﹒﹒﹒多麼浪漫呢!」

「可是這裡沒有毛公仔和暖爐,充其量只有咖啡吧!」

「不﹒﹒﹒﹒﹒﹒」 Vicky 歎出一口白霧氣:「那毛公仔早已失去了。」

小明留意到 Vicky 把視線從遙遠的天空移至摩天輪上。

「哦?我﹒﹒﹒﹒﹒﹒我有甚麼不妥嗎?」 Vicky 發現小明注視著她,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

「不,我好像聽過妳所說的事。」小明抓一抓頭髮:「可是想不起來。」

「你和我的認識才不會是這兩、三天的事情呢。」 Vicky 轉動手中的杯子:「只是你的記憶只有這兩、三天吧。」

小明不知如何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後,便隨便找些話題:「對了,我們會在遊樂場逗留多少天呢?」

「啊!」 Vicky 突然彈起身,差點把咖啡濺到身上:「我忘記了重要的事情!現在幾點?」

「十一時半。」

「一邊走一邊吃吧!」 Vicky 把還剩半邊的熱狗塞進口裡,左手拿起咖啡,右手拉著小明走,咕嚕咕嚕地說:「我們會在這裡住上數天,可是我忘記確實酒店房間!」

二人通過入口的檢查站後,便來到西翼的大廣場前。由於這裡是過去海參威的中央市廣場,因此它比剛才的火車站廣場大許多。左右兩邊是三、四層高的建築物,現在已經被改建成商場和遊客中心。正中央是一條三十多米闊的大街道,接載遊客的馬車穿梭往來,也有銀樂隊不停地演奏,十分熱鬧。供馬車行駛的路面鋪上一片片幾厘米直徑的石階磚,雖然令路面凹凸不平,但當配襯了行人路上細小的彩色麻石階磚和淺啡色的建築物外牆時,就令人置身於十九世紀歐洲的大城市裡。

「你還沒有吃完嗎?」 Vicky 拉著小明走入大街上的一間商鋪前:「你在外面等我一會,裡面是不可以進食的﹒﹒﹒﹒﹒﹒還有,替我拿住它。」

Vicky 把咖啡遞給小明,說完便自己走入商鋪裡。

小明左右觀望,街道上盡是各類形的商店,櫥窗前堆滿琳瑯滿目的貨物。大街伸延至大約兩公里外的摩天輪。他望一望摩天輪,再回頭看看牆上的招牌 -- 「摩天酒店服務中心」

「這裡是那酒店的服務中心嗎?」

小明一邊想,一邊喝一口咖啡。


「小姐,有甚麼可以幫得上?」一位穿著整齊套裝制服的女職員向 Vicky 禮貌地問。

「我想更改我的登記。」 Vicky 從手袋裡掏出一張摩天酒店開出的收據:「我想入住另一間酒店。」

女職員面露驚訝地回答:「小姐,是否對摩天酒店有甚麼不滿嗎?因為預訂摩天酒店的房間是非常困難的。」

「我明白,我三個月前便預訂了。」

「平日只有客人嚷著要房間的,甚至願意多付一倍房租,因此﹒﹒﹒﹒﹒﹒」

「我也感到可惜,」 Vicky 搖搖頭:「可是我的朋友患有畏高症。」

「這樣嗎﹒﹒﹒﹒﹒﹒倒不如入住這一間﹒﹒﹒﹒﹒﹒鬼屋酒店。」女職員把小冊子取出,向 Vicky 介紹:「名字雖然不太好,可是挺舒適的。酒店佈置成鬼屋的格局,十分適合小姐般的年輕人。」

「哪麼就要這一間好了。」

「多少天呢﹒﹒﹒﹒﹒﹒小姐妳預訂了摩天酒店五天的房間,是不是全部更改為鬼門酒店?」

「就這樣決定。」

「不過,」女職員仍一面疑惑:「小姐,摩天酒店的房間真的非常難取得啊﹒﹒﹒﹒﹒﹒」

Vicky 取了收據後,向女職員禮貌地一笑,便走出服務中心。

街上只有遊客,卻看不見小明。 Vicky 四處張望,看見小明站在對面街的一間玩具店前。

「在看甚麼?」 Vicky 跑過馬路,走到小明身邊問。

「玩具店。」小明在櫥窗前睜大眼睛:「很多有趣的玩具啊。我好像想起﹒﹒﹒﹒﹒﹒以前我擁有過十分多的玩具。」

「真的?可是店鋪出售的總是新出品,懷舊的玩具十分困難才買到吧?」

小明點頭同意,說:「啊,剛才在酒店的服務中心幹甚麼?」

「本應我預訂了摩天酒店的房間,因為房間供應緊張關係,遊客必須在正午前向酒店方面確實,可是﹒﹒﹒﹒﹒﹒」

「啊,」小明看看手表,時間是中午十二時零五分:「哪麼我們剛好趕上呢。」

「才不是,剛才酒店方面說,房間已經爆滿,因此我們今晚只好住在另一間酒店裡。」

Vicky 不慣說謊,因此不自覺地顯得顫顫驚驚。

「甚麼事?好像不高興的樣子?」小明向 Vicky 問道。

「不﹒﹒﹒﹒﹒﹒」 Vicky 搖搖頭,努力去掩飾臉上不愉快的表情:「只是感到少許冷。」

「背包裡有毛衣,我替妳取出來。」

「不用了。」 Vicky 從小明手裡取回咖啡,笑著說:「我們開始遊玩,快樂可以令我忘記寒冷的!首先到哪裡好呢?鏡屋!鏡屋好嗎?不是普通的鏡屋,是有大量立體影像裝置和聲效的大迷宮!」

「好吧,讓我看看怎樣去,」小明苦笑,一邊看著從剛才入口處取得的地圖:「從這裡乘架空列車到東翼,第三個車站下車。」

兩人一起離開商店街,走上架空列車的月台上。

列車剛好抵達,兩人上車後, Vicky 繼續說:「本應是入住摩天輪的,還以為可以在千多米的高空上看地上的夜景﹒﹒﹒﹒﹒﹒」

不知是否為了掩飾謊話, Vicky 說了很多無謂的話。

同時,當她望著小明時,一段記憶不斷在她心裡重覆著。


有某一個時代裡,正下著毛毛絲雨,天空是深不見底的灰色。

在郊外的墳場裡,一片墓碑前,男人一直盤坐著,少女站在他背後。

自從三天前的葬禮後,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雨也沒有停。

他被雨水淋濕,可是沒有感到寒冷,因為心裡的落寞比比更甚。

兩天前,少女亦拋下兩傘,與男人一起讓雨水沖擦心裡的哀傷。

不過,他們的哀傷卻有不同。

他為了長埋黃土下的她。

她為了自己的執著。

「琪琪。」男人打破三天以來的沉默。

「﹒﹒﹒﹒﹒﹒啊,是。」

「我想離開這裡一陣子。」

「﹒﹒﹒﹒﹒﹒我與你一起去,可以嗎?」

男人沒有回答,便離開了。少女追上去,隔著漸厚的雨點,大聲叫:「妳不是答應過她,她死後便會照顧我,你忘記了嗎?」

男人亦沒有回答,繼續向雨裡走。

少女知道自己在「她」才死去幾天的時候說這樣的話是十分過份,因此慚愧地垂下頭,可是雙腳仍朝住那人走。

「﹒﹒﹒﹒﹒﹒這是上天的惡作劇嗎?」她嘆一聲,對自己感到無奈。

她了解自己的執著;就算前路如何,她亦會跟隨他一輩子。


「下車了!」

車門打開,小明準備下車之際,見 Vicky 仍然呆在車廂裡,於是牽住她的手,把她拉出車廂外。

「啊!」 Vicky 這刻才如夢初醒:「對不起,原來到站了。」

「妳在想著甚麼?」

「我只不過﹒﹒﹒﹒﹒﹒」她伸一伸舌頭:「只不過只顧看地面的機動遊戲,看得入神了。」

她指指架空車站下的遊樂設施。

在車站的下方是一條小型賽車的賽道,數十輛跑車懸浮在超導體架設的賽道上風馳電掣。由於沒有輪呔和地面的磨擦力,因此跑車可以在直路加速至每小時一百公里,仿如高速公路上的真正車速。拐彎時雖然稍作減速,可是亦保持每小時七、八十公里。在這速度下產生的強大離心力及速度感往往令車手與圍觀的人同時熱血沸騰,而尖叫聲和緊張刺激就是吸引遊客的因素。

「好像很危險的樣子。」小明一邊下樓梯一邊說。

「可是真的十分刺激!」

「不怕危險嗎?」

「才不怕,反正所有車輛和駕駛員的反應都在電腦的嚴密監察下,稍為有危險車輛便會自動減速。」

「妳想玩嗎?」

「是!」

「真是沒妳辦法,不是到鏡屋嗎?」

「刺激的東西才適合我!」

事實上,剛才在玩具店前 Vicky 為了掩飾謊話,才隨便說要到鏡屋去玩。現在,她看見了真正令她感興趣的遊戲,當然把鏡屋忘記了。

兩人在賽車場的入口處排隊,花了數十分鐘,便各自登上了一輛跑車。

遊樂場的服務員禮貌地替 Vicky 扣好安全帶,並簡單介紹車子的設備:「左邊是剎車,右邊是油門,萬一遇到危險時,電腦會立刻輔助,十分安全的。」

「我的樣子看似很驚慌嗎?」 Vicky 任性地回答。

服務員透過頭盔看見 Vicky 自信的眼神,便尷尬地說:「對不起,哪麼請盡興好了。」

這刻,小明駕駛的跑車在 Vicky 身邊高速擦過。

「小明!」 Vicky 不禁大叫:「竟把我拋下!」

Vicky 立刻按下右邊紅色按鈕,跑車便浮起,服務員急急後退。她用力踏下油門,跑車便如風般向前飛馳。

首先的是一條五百米的直路,幾乎所有人都會把車子加速至極速。小明和 Vicky 的車以時速一百公里飛馳,兩車距離只有十米。這條直路是賽道設計人員的心思,因為在五百米處設計了一個向右九十度的急彎,讓不自覺地加速的客人要硬著頭皮拐入這彎角,承受強大的離心力。

小明和 Vicky 也中了這圈套。當 Vicky 的車緊貼小明的時候,她看見那彎角。可是,她沒有減速,卻把呔盤微微扭右。當轉彎的一剎,小明反應地踏下剎車掣,降低速度。 Vicky 用力扭呔,車子在小明右邊以更小的半徑拐入彎位,兩車車輪距離只有數厘米。因為電腦在入彎的一剎分析了 Vicky 的腦電波、神經反射及承受離心力的能力,因此它允許這個危險動作。

「真好玩!」Vicky 超前小明,在 S 形的路面高速前進。

落後一截的小明不禁大吃一驚,心想:「她的技術﹒﹒﹒﹒﹒﹒是她高超,還是我差勁?」

小明立刻加速,駛進 S 形路面上。

S 形路面後,是一段上山路。這段道路高低起伏,環繞一座巨大的人工山丘。除了跑道外,山丘上亦建有不少機動遊戲,還有一個露天茶座。它沿著山勢及賽道建設,比賽道高出五米。人客除了可以俯瞰跑車互相追逐的場面外,東翼的風景亦一覽無遺。

一名侍應生把紅茶端到一名少女前,她點頭謝意後,便繼續閱讀手上的小說。她的頭髮剪得非常短,後面留著一條小辮子。雖然頭髮染成棕紅色,但從髮腳處可見頭髮的原來顏色是閃亮的金黃色。與 Vicky 相比,她不算得是個大美人,可是纖幼的眉毛、薄薄的雙唇和清秀的容顏,配合衣著的講究,足以顯示出她的典雅氣質。

她嚐了一口紅茶後,便把小說放回手袋裡。她站起,灰色的毛織上衣忠實地呈現胸部至腰間的線條,貼身的黑色牛仔褲把腿部的優美曲線毫不保留地展示。她不是那種美式噴火尤物,而是擁有十分平均、健康和有活力的身段。雖然樣子不及 Vicky 美,可是身材卻大有把 Vicky 比下去的優勢。

如晴天般碧藍的眼睛望著茶座下的賽道,當看見兩輛正互相追遂的跑車接近時候,她把賬單及金錢放在茶杯旁,便從欄桿跳下去。


在一間佈置舒適的辦公室裡,一個肥胖的男人一面抽著煙一面批閱文件。他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了名後,便鬆開領呔,倒在大班椅上,仰起頭向天花噴出幾個煙圈。

「已經十二點半了!」

他看看手表,才知道已經不知不覺地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堆前埋頭苦幹了整個上午。

「是午飯的時候了。」

正當要離開座位時,桌上的通話器響起,傳來女秘書的聲音:「張先生,陳先生請你到他的辦公室去。」

「混賬,要談為甚麼不親自來!」他那肥胖的手掌把香煙大力塞進煙灰缸裡:「叫他自己來見我,不要擺甚麼臭架子!」

「是,是,我立刻向陳先生轉告。」女秘書早已看慣這種場面,因此淡然地回答。

幾分鐘後,女秘書把一名中年男子引領到胖子的辦公室裡。這男子看上去五十歲,與胖子年紀差不多,可是體形卻有天淵之別。他身體修長,十分纖瘦,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他的鼻樑頗高,權骨明顯地突出,把名貴的金絲眼鏡穩固地承托著。

「找我有事嗎?」胖子沒有正視他,只是一邊把領呔扣好一邊以輕蔑的語氣說:「下次請直接來找我,不要命令我到你的辦公室。」

「哦,就是這樣嗎?」

高佻的男人待秘書離開後,便坐在胖子的書桌前,亳不客氣地在桌上拿起香煙,點火抽起來:「不致於這樣斤斤計較罷?」

胖子亦點起香煙,辦公室頓時一片煙草味。

高佻的男人索性把雙腳交叉放在桌上,把玩著香煙:「這香煙是俄羅斯製,品質十分好呢。」

「不要兜圈子了,有甚麼事請快說!」胖子不耐煩起來。

「切諾夫的事怎樣了?」

「哼!」胖子拍拍大班椅的扶手:「體恤金不是發了給他的家人嗎?還是合約的三倍呢!」

「不要裝傻了,哪需要甚麼體恤金。」

「支解了!」

「很好。」

兩人互相對望,香煙的煙霧把正午的陽光折射,令辦公室顯得混沌。

「對了,我是為一個女人而來。」高佻的男人弄熄香煙,低聲說。

他從西裝的夾袋裡掏出兩張照片,說:「你先看看。照片是今晨保安攝影機從大廣場拍到的。」

第一張照片拍到廣場邊的售票處,一個女子鬼鬼崇崇地站在垃圾桶旁。照片十分矇矓,好像是被高倍放大的。另一張是於商店街上拍到,可清楚看見小明與 Vicky 在玩具店門前談話的情形。

「這兩個女人。」高佻的男人說。

「是伯天的女兒?」胖子問。

「失蹤了十年,樣子及身形與當年完全不同了,因此不能肯定。」

「不能肯定就不要自尋煩惱好了!遊樂場每天都不知有多少二十餘歲的女子光臨!」胖子沉不著氣說,可是語氣間流露出驚惶。

「可是,」高佻的男人露出狡猾的笑容:「從火車乘客名單及摩天酒店的訂房記錄顯示,與一名男子一起的那個叫 Vicky L.」

「L 是姓氏?一般人不會把姓氏縮寫罷。」

「可是這裡是俄羅斯。」

「算了,另外一個呢?」

「登記名字是 Vicky F. Minerva。」

「又是叫 Vicky!」

「這兩個同樣叫 Vicky 的人都是乘搭今晨的火車抵達的。」

「選了﹒﹒﹒﹒﹒﹒那列舊火車?」

高佻的男人突然大笑,說:「你害怕了嗎?」

「我﹒﹒﹒﹒﹒﹒我﹒﹒﹒﹒﹒﹒難道你不害怕嗎?」

「有甚麼好害怕?這件事一定是我們其中一人攪鬼!可是切諾夫死了,不就剩下你和我嗎?」

「你﹒﹒﹒﹒﹒﹒你這魔鬼!」

「不要這樣武斷,」高佻的男人除下眼鏡,如禿鷹的眼睛閃亮起來:「我收起剛才的說話 -- 除了我倆外,其他人亦有嫌疑。」

雖然胖子裝作鎮定,可是額上已經滿是汗珠。

胖子抹抹汗,繼續說:「遊樂場的股權﹒﹒﹒﹒﹒﹒如果那小妮子肯讓出來,大家都有好處吧。」

「不要叫她小妮子了,她已經二十多歲了。」高佻的男人笑起來

「唉,」胖子的語氣突然放柔了許多:「已經過了十年了。」

高佻的男人又壓低聲線說:「對了,最近還有沒有收到那些信?」

「﹒﹒﹒﹒﹒﹒當然有﹒﹒﹒﹒﹒﹒」胖子顫驚地回答。

「我亦有。」高佻的男人又笑起來:「我相信切諾夫死前亦有。」

「好了好了﹒﹒﹒﹒﹒﹒剛才你提及其他有嫌疑的人,究竟是誰?」

高佻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辦公室門前,說:「倒不如晚飯時候才告訴你,讓我有多點時間想清楚誰會有嫌疑。」

胖子抹抹額上的汗,道:「好﹒﹒﹒﹒﹒﹒好的。」

高佻的男人步出辦公室,一面走一面笑,笑聲響遍長長的走廊。

同一時間,胖子垂下頭,在灰白色的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當穿過 S 形路面後,小明及 Vicky 的跑車在起伏的路上超越了其他車輛,直衝向一個三百六十度的髮夾彎。

「嘻,讓我在這個彎甩了你吧。」Vicky 緊握著呔盤,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道。

她沒有減速意圖,只是保持著速度前進。她從倒後鏡看見小明的車,距離越來越接近。與彎角尚有十多米時候, Vicky 用力踏在剎車板上,並快速地轉動呔盤。車子在剎那間減速至十多公里,拐入闊度不足五米的彎角。雖然車子懸浮在路面上,但是瞬間的減速力令車子劇烈震動。因為在超導體的道路上,車子不會由於輪呔與地面的磨擦力不足而跣呔,可是離心力卻不會消失。雖然這只不過是於一秒間的事,離心力卻令 Vicky 喘不過氣。

出彎後,是一條向上的直路。 Vicky 鬆一口氣,回頭看見小明正準備入彎。他亦如 Vicky 般高速入彎,可是減速慢了半秒,車子便朝著圍欄衝過去。行車電腦立刻作出反應,把車子剎停在較近在圍欄旁。

小明立即踏油前進,起動的一刻,一條人影突然從賽道旁的叢林頂跳下來。人影跳進車裡,坐在小明身上。

「不好意思。」

那人說罷,便把腳踏在油門上,車子高速駛出髮夾彎。小明心神定下來,始發覺壓在他身上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少女。

「小姐,讓我駕駛好了。」

小明借勢把那不速之客推到鄰座,自己駕駛跑車。

「你落後你的朋友一大截了。」

「這只不過是機動遊戲罷。」

「啊,」那少女裝出驚訝:「你保留實力?」

「不﹒﹒﹒﹒﹒﹒」

「我明白了!」

「明白了甚麼?」

「第一次駕駛超導體跑車?」

「應該是的﹒﹒﹒﹒﹒﹒」

當然,小明也記不起自己可曾玩過這玩意,因此答案變得模稜兩可。

「看來你真的忘記了過去的事。」少女聽後說。

「妳認識我?」

「不要開得這樣慢,」少女把話題扯開:「一面抽著煙,一面駕駛時速一百八十公里跑車的男性才有魅力。」

「我不抽煙的。」

「只不過說笑吧,」她鬆一鬆肩膊:「這類男人通常是沒有內涵的。」

「哪麼,我開慢一點好了。」

「但你也不想冷落你的朋友吧?加速好了。超導體的跑車是不用顧及輪呔與地面的磨擦力,因此只要電腦不認為你害怕或猶豫,再怎樣高速的彎也沒有問題的。」

小明點點頭,便放任車子,由它如脫韁野馬地向前衝。

繞山 S 形道路及髮夾彎後,賽道變得寬闊。幾個彎角後,前方是一條地下隧道。 Vicky 一進入隧道後,便頻頻從倒後鏡尋找小明影蹤。

隧道建在遊樂場一個水族館裡,隔著堅固的玻璃,水族館裡和賽道上的遊客可以隔著十多米的水深看見對方。無數大小不同,顏色鮮豔的熱帶珊瑚魚群在 Vicky 頭上自由自在地游動。

小明亦進入隧道裡,可是他沒有留意頭上的魚群,只顧打量著身邊的神秘少女。

她彷彿看穿小明心裡想著的問題,不經意地說:「你是否想知道我是誰?為甚麼會跳到你的車子裡?」

小明報以一笑。

「只是偶然,」少女一面整理被風吹得零亂的棕紅色頭髮一面說:「我在咖啡茶座上看見你和 Vicky 的車,便跳下來。幸好你在茶座下的髮夾彎停下,否則我也上不到你的車。」

「妳認識 Vicky ?」

「對啊,不過我只是想向你們打招呼,沒有其他意思。」

「這方法倒特別。」

「反正我們遲早也會見面。」

「為甚麼?」

「因為我要告訴你﹒﹒﹒﹒﹒﹒」她猶豫了一下:「你的名字是小明麼?哈,差點把你的名字溜了出口!」

小明苦笑,因為他好像感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可是誰也不想告訴他。

「對不起,事實上我亦不肯定你是否那個人。」她繼續整理身上的灰色毛衣:「姑勿論怎樣,你應該到 Bee House 玩玩。」

「 Bee House ?」

駛出水族館的隧道後,拐了一個一百二十度的彎角,便看見終點。 Vicky 終於看見小明的車在倒後鏡出現。他以非常高的速度接近,幾秒後便緊貼 Vicky 車後。

Vicky 看見另一個女性坐在小明身邊,大吃一驚。還不及反應, Vicky 便到達最後彎角。她以一貫拼命三郎的精神拐入彎角,突然她看見小明的車在右邊閃出。小明以剛才 Vicky 使用過的方法在彎位超越她,同時車上的神秘少女亦向 Vicky 揮揮手。

最後兩車同時衝過終點。當顯示板上映出小明和 Vicky 打破了本月最高圈速,現場圍觀的途人及工作人員均報上熱烈掌聲。

可是 Vicky 沒有理會人們的歡呼。

「她是誰?」她除下頭盔,走到小明前說。

「放心,我只是搭順風車罷。」少女笑著回答:「妳的臉紅透了,呷醋嗎?」

Vicky 聽後向她伸一伸舌頭,便牽著小明的手,拉著他離開。

「 Vicky,妳不認識她嗎?」小明問。

「這種奇怪的女人我怎樣會認識。」

這時候,少女從手袋裡掏出一件樂器,放到嘴前吹奏。那是一件球形、大小如拳頭的透明水晶樂器,有八個小孔,如笛子一樣讓吹奏者按著不同的小孔吹出不同的音調。小孔之上鑲有一片銀色金屬片,包著樂器的上半部分。樂器發出比單簧管稍高的調子,以清脆悅耳的音調奏出一首民謠。

雖然 Vicky 對那少女沒有惡意,可是由於她跳上小明的車令她感到氣憤。但是,當她聽到那首樂曲後,整個人被攝住了。她不知道為甚麼會對這首民謠著迷,但總有一點親切熟識的感覺。

民謠帶有傷感的旋律,特別在中間的部分,高音帶出一種十分落寞和孤寂的感覺,與遊樂場熱鬧的氣氛格格不入。如果閉上眼睛去聽,就彷彿聽到一個人對著天空的呼嚎。長空被那人的感慨染成灰白,地上泥濘漸漸乾涸,露出一條條裂痕。樂曲的未端拍子變得非常慢,音調亦變得異常低沉,猶如一片片大石重重地壓在胸膛上。

曲子的旋律十分柔和,但在某幾段明顯變得激昂,深深扣住 Vicky 和小明。他們一直沒有說話,直至少女把整首樂曲吹奏完畢。

「這是百多年前在西伯利亞以東一帶十分流行的民謠,曲名是「遙遠東方的鏡子」。民謠的背後有一段故事,講述一名少女為了找尋在戰場上失蹤的未婚夫,獨自走到海邊禱告,希望得到傳說中那片被埋藏在大海裡的魔鏡,因為魔鏡可以反映世界上每一角落﹒﹒﹒﹒﹒﹒」

「那少女希望藉鏡子看見未婚夫在哪裡?」小明對故事感到興趣:「她最後找到未婚夫嗎?」

「這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結局。」少女把樂器放回手袋裡,繼續說:「大約十年前,這故事改篇成一齣舞台劇在海參威上演,當時還風麾一時呢。」

雖然 Vicky 心裡很喜歡這故事,但她插嘴說:「這又與妳坐上他的車有何關係?」

「是沒有任何關係的,我只不過是搭順風車,不用呷醋呢。」

每當提到與小明的關係時, Vicky 就滿面通紅,情不自禁地巴巴結結起來:「我﹒﹒﹒﹒﹒﹒我不是他的﹒﹒﹒﹒﹒﹒」

「喜歡別人便大方點承認吧。」

「不是!」

「可是,從剛才起﹒﹒﹒﹒﹒﹒」少女指著 Vicky 的手。 Vicky 現在才發覺從少女開始吹奏開始,她便一直牽著小明的手。

「啊!」 Vicky 尷尬地叫了一聲,甩開小明的手。

小明亦尷尬起來,可是少女卻哈哈大笑起來。

「不要理會她!」 Vicky 拉著小明袖口,強行扯他離開。

少女倚在電燈柱,看著兩人離開。她泛起神秘的笑容,口裡朗頌與民謠同名的舞台劇的台詞:「尤多夫﹒﹒﹒﹒﹒﹒你在哪裡啊?在茫茫大海裡,還是在消失了的地平線下?尤多夫,你是不是亦如我一樣,望著同一片的天空?尤多夫,你知不知道,在遙遠的東方,你的愛人默默地靜待你的歸來?向著浩瀚大海的禱告,神有沒有聽到呢?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我只聽到浪潮和海雁的聲音,而聽不到你的呼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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